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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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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春信
立春那天,青墟谷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银沙。落在竹叶上沙沙响,落在溪水里无声无息,落在凤凰花树苗光秃秃的枝干上,凝成一颗一颗亮晶晶的水珠。阿颜站在廊檐下伸手去接,雨丝穿过指缝,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初醒的气息。
柳如烟一早就出了门。她最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溪边看那丛野生的凤凰花。阿颜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根有没有发新芽。阿颜笑她急,柳如烟也不辩,只是每天照去不误。今天下雨,她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红衣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可竖瞳亮亮的。
“发了。”她站在廊下,用手背抹脸上的雨水。
“什么发了?”
“新芽。溪边那丛,老根上冒了三个新芽。嫩绿的,从老皮底下顶出来的。”
阿颜拿了一块干布巾给她擦头发。柳如烟乖乖地偏着头,让阿颜把她的湿发一缕一缕擦干。她身上的凉气透过湿衣渗出来,阿颜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颤。
“去把湿衣裳换了。”
“你先说好不好看。”
“什么好不好看?”
“那三个新芽。”
阿颜将布巾搭在她肩上,看着她。柳如烟仰着头,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廊外的雨幕,雨水从檐角垂落,在她眼中碎成细碎的光。
“好看。”阿颜说。
柳如烟笑了一下,这才起身回屋换衣裳。
开春之后,山谷像是忽然醒了过来。凤凰花树苗几乎是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新芽,原先光秃秃的枝干上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嫩绿的芽苞,远看像蒙了一层淡绿色的薄雾。青黛每天早上的数叶子工作加倍了,她数不过来,拉着青砚一起数。两个孩子蹲在树苗前面,小手指点着芽苞,点着点着就乱了,从头再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沈青梧开始带着墨鳞去南面的林子打猎。墨鳞的身体彻底养好了,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他使剑的手感在慢慢恢复,沈青梧每天陪他喂招。两人在山谷东面找了块空地,用竹剑对练。沈青梧出手快而准,墨鳞起初接不住三招,一个月后已经能接住十招。他的剑路和沈青梧完全不同,柔而韧,像蛇形,走的是偏锋。沈青梧第一次和他对完剑,站在原地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的剑有意思”,然后回去把自己的剑法又改了一版。
三个新来的孩子也渐渐融入了山谷。青鸾是最小的,还在牙牙学语,每天跟在青黛后面爬来爬去。青砚沉默寡言,可手巧,跟着沈青梧学编竹器,编出来的东西比大人还规整。青禾年纪不大却会照顾人,青鸾哭了是她哄,青砚的衣服破了是她缝,像个小大人一样。
春分那天,山谷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日头很好。阿颜在院子里晒被褥,柳如烟在西坡翻地,沈青梧带着墨鳞去了南面林子,院子里只剩下青黛带着三个小的在玩竹船。阿颜将被子搭上竹竿,回头就看见青黛站在院子边上,竖瞳直直地望着南面的窄道口,一动不动。
“青黛?”
青黛没有回头。她的小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阿颜姐姐。”她的声音很轻,“有人来了。”
阿颜快步走到她身边,朝南面望去。窄道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正缓缓走出来。那人走得很慢,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头发全白了,散在肩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双眼睛半阖着,可偶尔睁开的瞬间,竖瞳中泛着浑浊的金色光芒。
阿颜愣了一瞬。她见过这张脸。
“小环。”
那个名字从她口中脱口而出。跪在榕树林中的老妖,递给她竹筒的老人,在蛇愁涧边说自己“走不出那片榕树林”的蛇族末裔。她竟然走出了榕树林。她竟然找到了这里。
老人走到院子前面,停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金色竖瞳在日光中眯了眯,扫过院子里的竹楼,扫过溪边的凤凰花树苗,扫过蹲在廊下的几个孩子。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阿颜脸上。
“你长好了。”老人说。她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像风穿过枯竹。
阿颜快步走过去,伸手扶她。老人的身体比她记忆中更轻了,像一把被风吹干的叶子。她扶着老人在廊下坐下,青黛已经端了一碗温水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老人接过碗,喝了一口,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
“好水。”她说,“地底的水喝了三百年,舌头都喝麻了。地上的水是甜的。”
“您怎么找到这里的?”阿颜蹲在她面前。
老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闻着味来的。”她说,“蛇族的鼻子灵。你们在山谷里住了这么久,烟火气、人味、还有凤凰花的味道,顺着风能飘出百里。老身从榕树林出来,走了十几天,跟着风的方向就来了。”
她偏过头,看着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树苗齐腰高,枝头缀满了嫩绿的芽苞,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莹润的光。她看了很久。
“长了。”她说,“比老身预想的快。”
“您给的竹筒。”阿颜从怀中摸出那只竹筒,递到她面前,“月神祭坛的符。您说您走不出榕树林。”
老人接过竹筒,在掌心摩挲着。竹筒上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符文却还是清晰的。
“老身骗你的。”她坦然地说,“老身送了你妖气,可老身还有最后一口气没咽。那点妖气不够老身走到月落山,可够老身走出榕树林。老身找了一个地方歇了几个月,把气养回来一些,又接着走。”
“您为什么来?”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金色竖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来找一个人。”她说,“一个等了她姐姐七十年的老东西。”
阿颜的心猛跳了一下。
“您说的是——”
“沈青梧。”老人将竹筒收进袖中,拄着竹杖站起来,“她妹妹叫青鳞。七十年前走丢了,一直没找到。老身知道她在哪里。”
阿颜的嗓子发紧。
“在哪里?”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山谷中南面那条窄道。日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的白发映得近乎透明。她佝偻的背在日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地底。”她说,“三百年前妖盟覆灭时,黑蛇部抓了一批纯血蛇族。其中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被当做人质养在黑蛇部。后来黑蛇部迁徙,那女婴被带走。再后来,黑蛇部大长老开始炼纯血蛇族,那女婴因为血脉纯,被留了下来,关在地牢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阿颜。
“老身几个月前经过黑蛇部的旧地,在一个废弃的地牢里找到了她。她被人放出来了,可她没有走。她在地牢里等。等一个能认出她的人。”
阿颜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青梧的妹妹……叫什么?”
“青鳞。”老人说,“她身上有一枚青鸟玉坠。跟沈青梧那枚一模一样。”
阿颜转身就往南面林子跑。她跑得极快,竹叶从她身边掠过,风声灌满耳朵。她跑进林子深处,远远就看见沈青梧和墨鳞在对练竹剑。沈青梧一个侧身避开墨鳞的剑锋,反手一记横削,竹剑停在墨鳞颈侧。
“师姐!”阿颜喊了一声。
沈青梧收剑回头,看见阿颜跑得气喘吁吁,竖瞳微缩。
“怎么了?”
“你妹妹。”阿颜喘着气,“青鳞。找到了。”
沈青梧的手垂了下去。竹剑从她指间滑落,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什么反应都没有。可她的眼睛,那双沉稳了七十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碎裂、重组、翻涌。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她又动了一下。
“在哪里?”
“山谷里。有人来了。说你妹妹在地底等。”
沈青梧转身就跑。
她跑得比阿颜还快。七十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脚力,她踩过的石头碎裂,掠过的竹枝折断。阿颜跟在后面,几乎追不上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子,冲进院子。沈青梧在院门口停住了。
老人坐在廊下,膝上搁着那只竹筒。她抬起头,看着沈青梧。浑浊的金色竖瞳中映着她的脸。
“你妹妹让我带句话。”老人说。
沈青梧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说,姐姐,我不怪你。七十年前是你把玉坠塞给我的。你说让我拿着,等以后见面了,一人一半合在一起。我一直留着。”
沈青梧的膝盖弯了一下。
阿颜冲上去扶住她。可沈青梧推开了她的手。她一步一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她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在哪里?”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青梧面前。那是一枚玉坠。碧绿的玉,雕着一只青鸟。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绳子换过很多次,最新的那根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她在黑蛇部旧地,地牢东面第三间石室。她不肯走,说怕姐姐找不到她。”老人将玉坠放在沈青梧掌心,“老身走的时候,她还在地牢里。她说她等得起。”
沈青梧将玉坠攥在掌心。那只手在剧烈颤抖。她低下头,将玉坠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紧攥的拳头,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颤。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青黛带着三个小的远远站着,竖瞳睁得大大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从西坡回来了,站在院门口,红衣上还沾着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青梧,又看了看坐在廊下的老人,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到沈青梧身边,蹲下来。
“我陪你去。”
沈青梧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可脸上没有泪。她看着柳如烟,看了很久。
“望舒剑借我。”她说,“三天。找到人,就回来。”
柳如烟从腰间解下望舒剑,递给她。
“拿着。不用还。”
沈青梧接过剑,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可站稳了。她转过身,看着老人。
“老人家,带路。”
老人拄着竹杖站起来,佝偻的背在日光中挺了挺。
“好。”她说,“老身带你去。”
沈青梧走到院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山谷。竹楼、炊烟、孩子、凤凰花。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阿颜脸上。
“等我回来。”
“等你。”
沈青梧转过身,御剑升空。老人坐在她身后,竹杖横在膝上,白发在风中飞舞。剑光拔地而起,朝着北面的天际飞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
阿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柳如烟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阿颜偏过头,看见柳如烟正看着南面那丛野生的凤凰花。老根上新发的三个芽苞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嫩绿嫩绿的,像三颗刚刚睁开的眼睛。
“会找到的。”柳如烟说。
阿颜握紧了她的手。院子里,青黛带着三个小的继续折竹船。青砚蹲在地上认真地折,青禾抱着青鸾在旁边看。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融融的。风吹过凤凰花树苗,吹过竹楼的屋檐,吹过山谷中每一片新绿的叶子。
这是春天。该发芽的发芽,该回来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