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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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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百草
凤凰花种下的第二十三天,第一场暴雨来了。
南疆的雨季不像中原,没有绵绵细雨的过渡,说来就来。那天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去,云层压得极低,把整片山谷扣在一口灰黑色的锅里。柳如烟正蹲在溪边洗竹笋,抬头看了一眼天,眉头皱了皱,起身就往院子跑。
“阿颜!收衣裳!”
阿颜正在竹楼里修补屋顶的茅草。前几天的风掀翻了一角,她踩着梯子爬上去,刚把新草铺好,就听见柳如烟在下面喊。她低头一看,柳如烟怀里抱着一堆晾晒的衣裳,红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动,头发散了一半,样子少有的狼狈。
“下来!”柳如烟仰着头喊,雨水已经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叶上噼啪作响。
阿颜从梯子上跳下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院子里的东西往竹楼里搬。竹椅、竹筐、晒着的草药、劈好的柴、沈青梧放在外面晾的一双布鞋。最后一趟是凤凰花树苗——刚种下不到一个月,根还没有扎稳,经不起暴雨冲刷。两人一人两株,把十几株树苗全部搬到了竹楼的廊檐下。
雨彻底泼下来了。
阿颜靠在廊柱上喘气,浑身湿透。柳如烟站在她旁边,红衣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偏头看了阿颜一眼,忽然笑了。
“你脸上有泥。”
阿颜伸手一抹,果然抹下来一把泥。方才搬树苗时蹭的,在脸上糊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的脸上也不干净,额头蹭了一道灰,下巴上沾着一点泥,可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阿颜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柳如烟下巴上的泥。她的手指冰凉,贴着柳如烟的皮肤时,柳如烟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她也伸出手,将阿颜脸上的泥一点一点擦干净。她的动作很慢,指尖从阿颜的额头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颌,最后在嘴角处停了一瞬。
“好了。”柳如烟收回手,别过头去,望着廊檐外的暴雨,“干净了。”
阿颜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雨水从檐角垂落成帘,将外面的世界遮得模糊。廊檐下光线昏暗,柳如烟的耳尖却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你耳朵红了。”阿颜说。
“雨淋的。”
“雨是凉的。”
柳如烟不接话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刚搬进来的竹筐,里面装着前些天从山里采的草药。她端着竹筐往屋里走,经过阿颜身边时,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力气不大,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换衣裳去。”她头也不回地说,“湿着难受。”
阿颜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红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珠从发梢滴落,在竹地板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湿痕。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笑,转身去了另一间屋。
雨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三个人困在竹楼中,哪也去不了。沈青梧的屋子漏了一角,她抱着被褥搬到了阿颜和柳如烟的竹楼里打地铺。三个人围着一只炭盆坐着,炭盆上架着一只粗陶壶,壶里煮着柳如烟配的百草茶。茶汤呈暗红色,闻着有一股浓烈的药香,喝起来苦中带甘,入腹后浑身发热,把雨季的湿寒从骨头缝里逼了出去。
“你这茶里放了什么?”沈青梧端着一碗,皱着眉看了半天。
“蛇胆草、九节菖蒲、紫珠、南星、半枫荷。”柳如烟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味,不告诉你。”
“毒药?”
“补药。”柳如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蛇族秘方,喝了百病不侵。你要是不信,放下别喝。”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她放下碗,面不改色地说:“再来一碗。”
柳如烟笑着给她续上。
阿颜靠在窗边,听着雨声和两人的对话。竹楼外暴雨如注,溪水暴涨,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涧变成了浑黄的洪流。可竹楼里干燥温暖,炭盆中的火噼啪作响,茶壶冒着白气,两个人斗嘴的声音在雨声中起起伏伏。
她忽然觉得,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雨天不讨厌。
以前在恒山,每逢雨天,她就得去后山的思过崖面壁。玄机真人说雨天潮气重,打坐容易入偏,让她在崖洞里修心。那崖洞又冷又湿,石壁上渗着水珠,一坐就是三天。她从来不知道雨天可以这样过。
“想什么呢?”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过来。
阿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还是苦,可她已经喝惯了。
“想以前在恒山的事。”她说,“下雨天我得去思过崖面壁。又冷又湿,坐三天。”
柳如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阿颜的侧脸。阿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柳如烟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一个眼神、一个语调里读出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以后下雨天不用面壁了。”柳如烟说,“下雨天就在家喝茶。”
阿颜转过头看她。
“家?”
柳如烟没有躲她的目光。金色的竖瞳安静地迎上来,里面有一种笃定的、像长了根一样的东西。
“竹楼。院子。凤凰花。”她说,“这不叫家叫什么?”
阿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茶。耳根又在发烫,可她没有躲。她只是将身子往柳如烟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肩膀,隔着两层布料,温热的气息相通。
沈青梧坐在对面,端着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我是不是该搬出去?”她问。
“雨停了再说。”柳如烟头也不回。
沈青梧哼了一声,低头喝茶。
雨停的那天早上,沈青梧第一个出了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暴雨冲刷了三天的山谷,忽然愣在了原地。
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有三株倒了。
暴雨将泥土泡得太软,树苗的根没有抓稳,被风雨推倒了。三株细嫩的树苗横卧在泥泞中,叶子被泥水糊住,像是死了一样。柳如烟走出来时看见这一幕,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树苗从泥里挖出来,检查根须。根还在,没有断,只是被水泡得发白。
“能救。”她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根没烂,重新种就行。”
阿颜拿了铲子过来,两人蹲在泥地里,把三株树苗重新栽好。柳如烟又从溪边搬了几块石头来,围在树苗根部挡风。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手指沾满了泥,红衣下摆拖在湿地上,可她毫不在意。
阿颜在旁边帮忙递石头,看着柳如烟的侧脸。她忽然想起百年前瀑布边,那个红衣少女也是这样。铸剑时手被烫出了泡,她也不吭声,低着头继续。白衣少女跑去找草药替她包扎,她一边说“不用”一边乖乖伸出手。
“你在想什么?”柳如烟抬起头,见阿颜盯着自己发呆。
“想你以前也这样。”阿颜说。
“哪样?”
“嘴硬。明明疼,说不疼。”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看穿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记住的温暖。她将最后一捧土压实,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一部分。”阿颜说,“有些事还是模糊的。可你大概是什么样的人,我记得。”
柳如烟看着她,金色的竖瞳中有光在流转。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拍土。
“那三株倒了。”她指着另外几株还站着的树苗,“这几株没倒。”
“根扎得深。”阿颜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还站着的树苗上。同样的风雨,同样的泥土,可有的倒了,有的还站着。倒了的可以重新栽,站着的不需要动。她能做的只是把倒了的扶起来,然后等它们自己长。
“五年。”她说,“五年之后,一院子红。”
阿颜伸出手,握住了她沾满泥的手。两个人的手都脏兮兮的,泥土糊在指缝里,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可阿颜握得很紧,像握住了什么再也不会松开的东西。
“我陪你等。”她说。
雨后的南疆像是被洗过一遍。
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发光,山绿得发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胸腔里都是干净的。溪水退回了原来的河道,重新变得清澈起来,只是水底的石头上多了一层被冲刷过的痕迹。
沈青梧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她的伤彻底好了,经脉恢复了八成,虽然还没有到巅峰状态,可已经能正常运剑了。她拿着一根竹枝在院子里比划,练的是一套极简的剑法,动作幅度不大,却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一片飘落的竹叶。
“这套剑法我没见过。”柳如烟坐在廊下削竹篾,看了她一会儿。
“我自己编的。”沈青梧收势站定,竹枝垂在身侧,“躺了半个月,闲着没事,把毕生所学整理了一遍。去掉了很多没用的东西。”
“哪些没用?”
“规矩。”沈青梧说,“恒山派的剑法里,有三成是规矩。出剑的角度、步伐的距离、手腕的高度,都有定式。可实战中哪有那么多定式?对手不会按你的规矩来。”
她将竹枝重新抬起,向前一刺。那一刺极简,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可快得几乎看不见竹影。竹枝尖端停在一只飞舞的蝴蝶面前,蝴蝶振翅飞走了,它连一根触须都没伤到。
柳如烟挑了挑眉。
“好剑法。”
“凑合。”沈青梧收了竹枝,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她看了柳如烟一会儿,忽然问:“你那天在归墟用的那一剑,是什么剑法?”
“哪个?”
“你将望舒插进祭坛时,那一剑。归墟的所有月华都跟着动了,连玄机都退了一步。”
柳如烟削竹篾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说:“没有名字。那是蛇族的天赋。以骨血为引,调动月华。母亲教我的,从没用过。”
“为什么不用?”
“因为用了之后,我的身体会变淡。”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道浅疤,“就像那天在归墟一样。月华会把我的身体当成异质,一边用一边排斥。用得越多,消散得越快。”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那天在归墟——”
“我知道会散。”柳如烟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不相干的事,“可当时那个情况,不用不行。”
沈青梧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阿颜知道吗?”
“不知道。别告诉她。”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柳如烟面前,将那根竹枝放在她膝上。
“我不说。可你自己想清楚。有些事瞒着,未必是好事。”
柳如烟低头看着膝上的竹枝。竹枝还很青,叶子翠绿,被她刚才削过的一端露出光滑的竹肉。她伸手握住竹枝,轻轻折了一下。竹枝弯成弧,弹回来,弯成弧,又弹回来。韧性极好。
“我知道。”她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青梧转身走了,去溪边洗脸。柳如烟坐在廊下,手中的竹枝被她折了又折,始终没有断。她看着院子前面那排凤凰花树苗。三株重新栽下的树苗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耷拉着叶子,还在缓苗。其余的站着,叶子舒展,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削竹篾。手很稳,一刀一刀,薄如纸片的竹篾从她指间垂下,像红色的瀑布。
傍晚的时候,阿颜从山里回来了。她上山采药,背着一筐新鲜的草药,裤脚上沾满了泥和草籽。走进院子时,沈青梧在溪边洗衣服,柳如烟在廊下编竹篮。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来了?”柳如烟抬起头。
“嗯。采到了你昨天说的那个紫珠。”阿颜将竹筐放在廊下,从中取出一把紫红色果实的灌木枝叶,递给柳如烟看。
柳如烟接过来闻了闻,点了点头:“是这个。晚上给你煮茶。”
“又煮茶。”
“补气血的。你最近气色不好。”
阿颜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柳如烟编竹篮。她的手指灵活,竹篾在指间穿梭交错,一只篮子的底已经编好了,密实而规整。
“你还会编这个。”
“在恒山那几年学的。”柳如烟头也不抬,“后山有个守林的老人,编得一手好竹器。我跟她学的。”
阿颜听着,没有接话。百年前的事,柳如烟记得比她清楚太多。那些她遗忘的岁月,柳如烟一个人全记着。她忽然有些心疼。这种心疼很轻,不痛,可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以后你教我做。”她说。
柳如烟抬起头。
“教你什么?”
“竹器。草药。煮茶。你会的都教我。”
柳如烟看了她一会儿。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暖融融的,映着阿颜的脸。
“好。”她说,“慢慢教。”
阿颜伸出手,覆在柳如烟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下面是竹篾,上面是日光。沈青梧从溪边回来,看见这一幕,面不改色地绕过她们走进竹楼。
“做饭了。”她丢下一句话。
柳如烟笑着站起来,将竹篮搁在廊下。阿颜跟着起身,两人一起走进灶房。沈青梧已经把米淘好了,菜也切了,坐在灶前烧火。三个人在小小的灶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火苗舔着锅底,饭菜的香气从竹楼的缝隙中飘出去,散入山谷。
凤凰花树苗在院子里安静地站着。夜色落下,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那些细碎的叶子上,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五年。
阿颜在灶房里切菜,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苗。她在心里算了算。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可她不觉得长。以前一个人在恒山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那才叫长。现在有人陪着等,日子快得很。
她低头继续切菜。柳如烟在旁边炒菜,锅里的热气扑上来,将她的眉眼蒸得柔和而模糊。阿颜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一辈子这样也挺好。
一辈子种花。一辈子煮茶。一辈子下雨天喝茶,晴天种树,傍晚在灶房里切菜炒菜。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可每一刻都是自己的。
她将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柳如烟凑过来闻了闻。
“香。”
“嗯。”
“阿颜。”
“嗯?”
柳如烟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看着她。金色的竖瞳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明亮。
“我很高兴。”
阿颜看着她。
“高兴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偏着头,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盛夏的凤凰花开在灶房的烟火气里。
“什么都高兴。”她说。
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阿颜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菜刀。灶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挨得很近,几乎分不开。
灶房里飘着饭菜的香,院子里站着凤凰花的树苗,竹楼外下过雨的溪水重新清澈了,山谷中的夜鸟在唱。
这一天和往后的许多天一样。平淡、安静、踏踏实实。
可阿颜觉得,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