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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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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凤凰花开
南疆的雨季来了。
柳惜颜——现在该叫她阿颜了——站在竹楼前的廊檐下,看着雨水从茅草屋顶垂落成帘。雨势极大,砸在竹楼前的石阶上碎成白雾,将整片山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远处的十万大山被雨雾吞没了大半,只露出几座最高峰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几笔淡墨。
她们在南疆深处的一座山谷中落脚。这山谷是柳如烟选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通向外界。谷中有溪,有竹,有榕树,有野生的芭蕉和芒果树。柳如烟花了三天时间用竹子和茅草搭了两间竹楼,一间给沈青梧养伤,一间给自己和阿颜住。阿颜当时看着她利落地砍竹、破篾、搭架、覆草,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在剑里的时候也学这个?”她问。
“在剑里学不了这个。”柳如烟蹲在房顶上绑茅草,红衣在翠绿的竹林中格外醒目,“百年前就会了。我在恒山那几年,后山的竹屋也是我搭的。你当时还说——”
她忽然住了嘴。
阿颜知道她想说什么。百年前那个在瀑布边铸剑的白衣少女,大概也说过“师姐你真厉害”之类的话。可她不记得了。那些记忆被玄机封了百年,又在月落山的祭坛中被剥离了“恒山弟子”的身份,剩下的只有碎片。她能记得瀑布边的红衣少女,能记得她的笑、她的声音、她指尖的温度,可具体到某年某月某一天,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像被水洗过一样模糊。
柳如烟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她从房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歪头看了阿颜一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以前的事,我记得就行。”
阿颜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帮柳如烟把散落在肩上的草屑一根一根拈掉。柳如烟站着不动,微微偏着头,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你倒是会享受。”阿颜说。
“等你等了百年,享受一下怎么了。”
阿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拈草屑。
沈青梧的伤养了七天才能下地走动。她伤得太重,经脉断了三处,丹田几乎被掏空,全靠柳如烟每日渡灵力过去才慢慢恢复。第八天她扶着竹楼的栏杆走出来,看见阿颜在院子里劈柴,柳如烟坐在廊下削竹篾,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声音不高,可那种熟稔和默契像是长在了一起。
沈青梧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直到阿颜抬头看见她。
“师姐,你怎么出来了?”
“再躺下去骨头要生锈了。”沈青梧慢慢走下台阶,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可比前几天好了太多。她走到柳如烟面前,看着这个百年前被恒山派追杀、百年来被正道唾弃的蛇妖,忽然拱了拱手。
“多谢。”
柳如烟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沈青梧的脸。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是她师姐,我该做的。”
沈青梧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阿颜劈柴。阿颜的动作利落,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而裂,干脆得像斩断什么旧事。沈青梧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变了。”
阿颜停下斧头,回头看她。
“以前的柳惜颜,不会劈柴。”沈青梧说,“以前的她只练剑。每天寅时起,亥时睡,中间除了吃饭就是练剑。我从没见她做过一件与剑无关的事。”
阿颜将斧头搁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以前的柳惜颜是个傻子。”
沈青梧没有反驳。她只是靠在石头上,望着远处雨雾中的山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阿颜听清了。
“我也变了。”
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才停。
天晴那天,柳如烟一早便出了门。阿颜醒来时身边的草席已经凉了,竹楼里空荡荡的。她披上外衣走到廊下,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堆东西。十几株半人高的树苗,根须裹着湿润的泥土,整整齐齐地排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柳如烟蹲在树苗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地上挖坑。
“这是什么?”
“凤凰花。”
阿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树苗的叶子细碎,呈羽状,枝干纤细却挺拔。柳如烟挖好一个坑,将一株树苗小心地放进去,覆土,压实,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天没亮就去了。南边的山谷里有野生的凤凰花树,我挖了几株回来。”柳如烟头也不抬地继续挖第二个坑,“凤凰花耐旱,喜欢热。南疆的气候正好。三年就能长成大树,五年就能开花。”
“你种这么多干什么?”
柳如烟停下手里的铲子,偏过头看她。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暖融融的,里面映着阿颜蹲在旁边、头发散乱、睡眼惺忪的样子。
“以前说过,要在院子里种满凤凰花。”
阿颜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百年前说的。”柳如烟低下头继续挖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那时候你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院子,你要在院子里种满凤凰花。每年夏天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红的,像火一样。”
阿颜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去竹楼里拿了一把铲子,回来蹲在柳如烟旁边,开始挖第二个坑。两人并肩蹲在院子里,一人一株,将十几株凤凰花树苗全部种下。柳如烟从溪边提了水来浇,阿颜用竹枝给每株树苗搭了支撑架。
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在刚浇过水的泥土上,腾起一片温热的湿气。两人站在院子前面,看着那片新栽的凤凰花树苗。细碎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跟她们打招呼。
“多久能开花?”阿颜问。
“五年。”
“这么久。”
柳如烟偏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你等不起?”
阿颜看着那片树苗,目光落在最远处那一株上。它比其他的都小一些,叶子却格外翠绿,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等得起。”她说,“反正这次,不用一个人等了。”
沈青梧的伤彻底好了之后,开始帮柳如烟扩建竹楼。两间竹楼不够用,沈青梧执意要自己住一间,说不想每天晚上听见隔壁的动静。阿颜当场红了耳根,柳如烟笑得直不起腰来。
第三间竹楼盖好那天,沈青梧站在自己的新屋子里,看着窗外的山谷。山谷中的凤凰花树苗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想回一趟恒山。”
阿颜正在帮她铺草席的手停住了。
“回去干什么?”
“取一样东西。”沈青梧转过身来,看着阿颜和站在门口的柳如烟,“我存在天柱峰洞府里的一只匣子。里面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七十年前我上山时带上去的,一直没动过。”
阿颜沉默了一会儿。
“恒山派现在——”
“我知道。”沈青梧说,“玄机不会拦我。他拦不住我。而且我只是去取东西,取了就走。不与任何人交手。”
阿颜看着她。沈青梧的目光沉稳而坚定,像她七十年来一贯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想要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陪你去。”阿颜说。
“不用。我一个人去。三天来回。”
柳如烟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此刻忽然开口:“带上望舒。”
沈青梧和阿颜同时看向她。
柳如烟从腰间解下望舒剑,递到沈青梧面前。剑身上的蛇鳞与月华纹路在日光中安静地流转着,莹白的光芒映着沈青梧微微发怔的脸。
“你一个人去,手无寸铁,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不好办。”柳如烟说,“望舒认阿颜为主,但它也认我的骨血。你带着它,遇到危险时灌入灵力,它会护你。”
沈青梧没有立刻接。她看着柳如烟,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她认识柳如烟不到一个月,可她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百年的追杀、百年的孤独、百年的等待。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变得偏执、阴狠、不择手段。可柳如烟没有。她只是种凤凰花,搭竹楼,在雨天靠着廊柱听雨,在晴天帮阿颜劈柴。
“你信我?”沈青梧问。
柳如烟歪了歪头,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沈青梧的脸。
“你替她挡了玄机。”她说,“就冲这个,我信你。”
沈青梧接过望舒剑。剑入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淡极温的灵力从剑柄传入掌心,在经脉中轻轻绕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那股灵力安静下来,温顺地沉入了剑中。
她将剑挂在腰间,朝阿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竹楼。阿颜追到门口,看着她御剑升空,剑光朝着东北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群山之间。
“她会回来的。”柳如烟走到阿颜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阿颜看着沈青梧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柳如烟。
“你为什么把望舒给她?”
柳如烟偏过头,金色的竖瞳中映着午后的日光。
“因为她需要。一个人走远路的时候,手里得有点东西。”
阿颜看着她。柳如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阿颜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百年来,柳如烟一个人走过了太多远路。她手里除了望舒剑,什么都没有。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走了。”阿颜说。
柳如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盛夏的凤凰花开在正午的日光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在院子里种了花。”
沈青梧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阿颜和柳如烟过得很慢。早上起来给凤凰花树苗浇水,然后柳如烟去溪边洗衣,阿颜在院子里练剑。她练的是自己重新琢磨出来的一套剑法,不再叫清心剑诀,而是将清心剑诀的冷冽与望舒月华的温润融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剑意。柳如烟第一次看她练剑时,靠在竹楼的廊柱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套剑法,比你以前练的好看。”
“以前练的不好看?”
“以前你练剑的样子像在完成功课。现在像是在玩。”
阿颜收了剑势,回头瞪了她一眼。柳如烟笑着转身回屋,红衣在竹门处一闪便不见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整片山谷染成了金红色。阿颜坐在院子前面的石头上削竹签,柳如烟在溪边洗头。她的黑发极长,垂到腰际以下,在溪水中散开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阿颜削着削着,目光就飘了过去。
“看什么?”柳如烟没有回头,可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看路。”
“骗人。”
阿颜低下头继续削竹签,耳根发热。然后她听见了御剑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一道莹白的剑光从东北方向的天空中飞来。剑光上站着沈青梧,腰间的望舒剑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
阿颜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柳如烟也从溪边直起身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沈青梧落在院子里,收起剑光。她看起来瘦了一些,可精神很好,眼底有一种阿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轻松?释然?都不是。像是她终于从某个背了七十年的壳里钻了出来。
“取到了?”阿颜问。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从行囊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不大,一掌可握,木质已经发暗,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她没有打开,只是将匣子握在手里,看着它。
“我娘死的时候,我七岁。”沈青梧说,“她把我送上一辆马车,让车夫带我去恒山。她说,去了恒山,就不要再想她。我七十年来一直以为她是不要我了。可这只匣子是她留在车上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玉坠,通体碧绿,雕着一只小小的青鸟。玉坠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洇了大半。
沈青梧没有读那封信。她只是将玉坠取出来,系在脖子上,然后合上了匣子。
“她让我好好活着。”沈青梧说,“没别的话了。”
阿颜走过去,抱了她一下。沈青梧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阿颜的后背。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都过去了。”
柳如烟从溪边走过来,湿发在肩上滴着水。她看了看沈青梧脖子上的玉坠,点了点头。
“好看。”
沈青梧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多谢你的剑。”
“不用谢。记得还就行。”
沈青梧将望舒剑从腰间解下来,递还给柳如烟。柳如烟接过来,随手挂在竹楼的门框上。剑入鞘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鸣响,像是在说“回来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竹楼前的院子里吃饭。菜是沈青梧从恒山脚下带回来的酱肉和干菜,酒是柳如烟从南疆的集市上换来的百草酒。酒液呈琥珀色,入口微苦,回甘极长。阿颜喝了一口,皱起了眉。
“这什么酒。”
“蛇族酿的。”柳如烟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悠悠地喝着,“百草入酒,喝惯了就好。”
沈青梧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还行。”她说。
阿颜看着她,又看了看柳如烟。两个人都面不改色地喝着那碗微苦的酒,像在喝白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碗,又喝了一口。还是苦。可苦过之后,喉咙里泛起一股清冽的甘甜,像雨后的山风。
她忽然觉得,这酒其实不错。
月光从山谷上方照下来,将整片院子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中。凤凰花树苗在月光下安静地舒展着叶子,像一群沉睡的孩子。远处有夜鸟的叫声,有溪水的流淌声,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阿颜靠在竹楼的廊柱上,柳如烟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沈青梧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三个人各自喝着酒,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五年。”阿颜忽然开口。
柳如烟偏头看她。
“等凤凰花开的时候,叫师姐来看。”
沈青梧在石头上哼了一声。
“五年后的事五年后再说。现在先想想明天吃什么。”
柳如烟笑了。那笑声在夜风中荡开,穿过竹林,飞过溪涧,散入十万大山的深处。阿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鼻梁上、唇角的弧度上。她忽然觉得,百年的等待、百年的遗忘、百年的追杀和逃亡,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刻。月光。酒。竹楼。凤凰花树苗。和一个终于回来的人。
她伸出手,在廊柱的阴影下,握住了柳如烟的手。柳如烟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住了她,五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两道纹路贴在一起,温热而真实。
像朱砂落入了白露。
像百年前那柄剑,终于铸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