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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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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春信
开春之后,汴京城的雪化得很快。汴河上的冰裂成一块一块的浮冰,顺流而下,撞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御街两旁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城南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也开始泛青,枝头冒出细小的芽苞,一粒一粒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玉上去。
柳如烟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剪枝的剪刀,仰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枝丫,迟迟下不去手。黄庭坚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帛书,上面画着剪枝的要诀,嘴里念着:“留强去弱,留外去内,留斜去直。这根要剪,那根也要剪。”
柳如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剪刀伸过去又缩回来:“这根长得挺好的,剪了怪可惜的。”
“不剪,秋天结的枣就小。”黄庭坚将帛书收起来,从她手里拿过剪刀,踮脚够到一根朝内生长的横枝,咔嚓一声剪断了。枝条落下来,溅起一小片尘土。他将剪刀递回给她,退后一步,像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柳如烟握着剪刀,学他的样子找了一根朝里长的枝丫,咔嚓剪下去。枝条落地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青涩的汁液味。她忽然觉得剪枝这件事也没那么难。一剪子下去,干脆利落,心里那些纠结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断掉了。
翠儿从巷口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菜。她看见柳如烟在剪枝,把篮子往廊下一搁,凑过来看热闹。她看了两眼,忽然指着树梢上一根枝条喊:“柳姑娘,那根那根!那根长得最歪,剪了最好看!”
柳如烟抬头看了看那根枝条,长得确实有些歪,可上面芽苞最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咔嚓剪了。翠儿拍手叫好,柳如烟瞪了她一眼,翠儿缩着脖子溜回廊下择菜去了。
黄庭坚站在一旁看着她们闹,嘴角弯着,没说话。开春之后他换了件新做的竹青色直裰,料子是柳如烟从布庄挑的,说是这个颜色衬他。他穿在身上果然好看,站在初春的阳光里,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从旧年冬天里脱出来的一截新枝。
剪完枝,柳如烟洗了手,坐到廊下的竹椅上歇着。翠儿端了一碗热茶上来,又跑回去择菜。柳如烟捧着茶碗,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剪得整整齐齐的枣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庭坚,”她转头看他,“你说开春带我去柳村。”
黄庭坚正在翻那卷帛书,闻言抬起头来。他看了她一会儿,将帛书合上,点了点头:“明天就去。”
“明天?”
“明天十五。”他将帛书收进袖中,声音很平,“我爹的忌日是二月十五。正好。”
柳如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她不知道他爹的忌日就是明天。他从来没提过。她看着他,他面色如常,像是说了一件极平常的事。可她知道这件事不平常。他爹死了十几年,他每年二月十五都回柳村上坟,一个人。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温吞吞的东西。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半臂。她将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旧木簪别住。木簪还在,虽然里面的妖丹已经没有了,可她舍不得扔。这簪子跟了她十年,从教坊司到老宅,从柳如烟到柳如烟,像是她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黄庭坚等在巷口,穿了一件灰白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马,还有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柳如烟走过去看了一眼,枣泥酥是她昨天做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问。
“昨晚。”他说得坦然,“你放在灶台上那碟,我拿了两块。”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她从他手里接过竹篮,跟在后面出了巷子。驴车等在巷口,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见他们来了,将车帘掀开,等他们上了车,一甩鞭子,驴车慢慢往城北驶去。
柳村在汴京城北二十里,汴河的一个弯道处。官道走到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初春的麦苗刚刚返青,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像一面起伏的毯子。驴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前面出现了一片矮矮的屋舍。柳村不大,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汴河岸边。黄庭坚让车夫停在村口,带着柳如烟步行进去。
村口的石桥边立着一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已经抽出了细密的绿叶。黄庭坚走过柳树时脚步慢了一拍,伸手在粗粝的树干上摸了一下。
“这棵树是我爹种的。”他说,“他和我娘成亲那年种的。”
柳如烟看了看那棵柳树,树干粗得她双臂都抱不过来,树冠亭亭如盖,柳条在春风里轻轻摆荡。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见他们走过来,齐齐抬起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片刻,又低头继续玩去了。
黄庭坚沿着村中的小路往河边走,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路两边的人家门前都种着桃李,花还沒开,可枝头的花苞已经鼓得满满的了。走到村尾时,黄庭坚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小小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青草,两座坟茔并排立在坡顶,坟头朝着汴河的方向。
黄庭坚将竹篮放在坟前,蹲下来拔去坟头的枯草。柳如烟也蹲下来帮他。坟头上的草是新长的,根扎得不深,一拔就起来,带着湿润的泥土。两个人拔了一会儿,将两座坟都清理干净了。黄庭坚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马,在坟前一一摆好,又用火折子点了香。他将三炷香插在父亲坟前,又插了三炷在母亲坟前,然后退后三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挺得笔直,磕头的时候额头触地,动作郑重而沉稳。他磕完头站起来,裤膝上沾了两团泥印,他没有去拍,只是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
墓碑上刻着“黄公庶之墓”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妻周氏附葬”。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雨侵蚀了十几年,笔画边缘变得圆钝。黄庭坚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指尖在“庶”字上停了一会儿。
“爹,”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柳如烟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将坟前的香灰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远了。
“我找到了柳青的女儿。”黄庭坚又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她叫柳如烟,现在住在城南。我把她带回来了。”
柳如烟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看着他的背影,竹青色的衣料在春风里轻轻鼓动。他站在坟前,像一棵从坡地上长出来的树,稳稳当当的。
“李端愿的事了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家常,“张方平当了枢密副使,皇城司和妖司合并了。汴京城里那些半妖,往后不用再躲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在坟前烧了。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升起来,被风吹散。柳如烟看见那卷纸上的字迹,是他父亲的手笔,是他父亲写了十几年却没有递出去的那道折子。
黄庭坚烧完折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柳如烟。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汴河底下看不见的暗流。
“如烟,”他叫她,“来给我爹娘磕个头。”
柳如烟走过去,在坟前跪下来。她的膝盖触到湿润的泥土,凉意透过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对着两座坟茔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时候,她看见青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生生的,在风里微微摇晃。她磕完头站起来,走到黄庭坚身边。
“我爹要是活着,”黄庭坚看着那两座坟,声音很轻,“一定会喜欢你。”
柳如烟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她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慢慢焐着。两个人站在坡顶上,看着汴河在脚下缓缓流过。河面上有渔船经过,橹声欸乃,船头的渔夫朝他们挥了挥手。黄庭坚抬起另一只手,也朝那人挥了挥。
从坡上下来的时候,黄庭坚带她在村里走了一圈。村里的老人还认得他,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闲话。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拉着柳如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笑眯眯地说:“庭坚媳妇?好,好,比庭坚小时候给我看的那幅画上的姑娘还俊。”
柳如烟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黄庭坚。他的耳根红了,别过头去跟旁边的老汉说话,装作没听见。柳如烟想问那幅画是什么,可老婆婆已经松开她的手,颤巍巍地回屋去了。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再问。
傍晚时分,他们从柳村往回走。驴车在麦田间的土路上慢慢晃着,车帘卷起来,晚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柳如烟靠着车壁,看着黄庭坚坐在对面,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竹青色的衣领上沾了一小片草屑。她伸手将那根草屑拈掉,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小时候,”柳如烟问,“给那个老婆婆看过一幅画?画上的姑娘是谁?”
黄庭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向车窗外。他的耳根又红了,比刚才在村里时更甚。柳如烟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是我爹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他画的是你娘。”
柳如烟愣住了。
“我爹画了一幅柳青的像,一直收在书箱里。我小时候翻到过,问他是谁,他说是一个朋友。”黄庭坚转回头来,看着她,“那幅画上的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跟你一模一样。”
柳如烟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爹在日记里写,她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猫一样。他说她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可她那时候说,她娘不爱笑。她娘的笑都是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带着忧愁。
可此刻她忽然想,也许母亲在父亲面前是笑的。那种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母亲只留给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把母亲的笑画在了纸上,一直留着,留到他的儿子长大,留到他的儿子找到她。
“那幅画呢?”她问。
黄庭坚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卷轴,递给她。柳如烟展开来,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坐在一棵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只木盆,正回头笑着。她的眼睛果然是琥珀色的,弯成了月牙。她的眉眼和柳如烟很像,可又有哪里不一样。她比柳如烟温柔,嘴角的弧度柔软而恬淡,像是正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
柳如烟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可墨色依然清晰。她将画慢慢卷起来,还给他。
“你留着吧。”她说。
黄庭坚将画收好,重新揣进怀里。他伸出手,将柳如烟的手从车壁上拿过来,握在掌心里。驴车在麦田间的小路上慢慢走着,晚风将车帘吹得猎猎作响。柳如烟靠过去,将头搁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宽厚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青草的味道。
“黄庭坚,”她说,“你爹画得真好。”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她耳朵有些痒。她闭着眼,听着他的笑声和车轮的辘辘声混在一起,慢慢沉入一种极安稳的困倦里。
回到城南老宅时,天已经黑透了。翠儿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回来了,端了一锅热好的羊汤出来。三个人围坐在正堂的矮桌旁,就着油灯的光喝汤。翠儿一面喝一面问柳村什么样,黄庭坚简洁地答了几句,柳如烟补充了一些。翠儿听得津津有味,说下次也要去。
喝完汤,翠儿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柳如烟坐在正堂里,将父亲那本手札翻开,从里面取出夹着的那张“人”字。她写的第一个“人”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墨汁洇开了,可到底是个“人”字。她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手札里。
黄庭坚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一枝东西。柳如烟抬头一看,是一枝桃花。花苞已经鼓得满满的了,有两朵已经绽开,粉白色的花瓣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村口那棵桃树上折的。”他说,将桃花递给她,“柳村的人说今年花开得早。”
柳如烟接过桃花,凑近闻了闻。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春夜里第一缕暖风的味道。她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再过些日子,也该开花了。枣花细碎,黄绿色的,不起眼,可香得很。她小时候喜欢站在枣树下,等风把枣花吹落,落在她头发上。
“明天把西厢房的书架收拾一下吧。”她说,“你那两箱书还没拆完。”
黄庭坚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她搁在桌上的手札翻看。他翻到夹着“人”字的那一页,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见了那行字。庆历三年腊月初七,柳明远写“青儿今日又咳血,如烟尚幼,不知其母将去。我心如刀绞”。
他合上手札,将它放回桌上。他看着柳如烟,目光安静而深沉。柳如烟正在低头闻那枝桃花,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将手札推回她面前,“你爹的字写得很好。”
柳如烟将手札收好,放在条案上。她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推开半扇门。春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微光,枝头的芽苞比白天又鼓了一些。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棵枣树,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子已经活过来了。它有了烟火气,有了人声,有了新打的桌子和新糊的窗纸。它不再是一座空房子,而是一个家。
黄庭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靠在门框上。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巷口吹进来,将枣树的嫩枝吹得轻轻摇晃,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过了很久,柳如烟忽然开口:“黄庭坚。”
“嗯。”
“你明天去龙图阁,帮我带些纸回来。要那种厚一点的,能装订成册的。”
“做什么?”
“我想把爹的手札重新抄一份。”她说,“原本纸太脆了,我怕翻多了会碎。抄一份新的,原本收起来。”
黄庭坚侧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分明。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珠子。
“好。”他说。
柳如烟又看了那棵枣树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她走过黄庭坚身边时,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明天我回来的时候,”他说,“带一包糖炒栗子。”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黄庭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堂后面的耳房里,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仰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那棵枣树,然后转身回了西厢房。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间老宅,照着院子里那棵抽芽的枣树,照着廊下晾着的衣裳,照着窗台上那只空了的馄饨碗。远处传来汴河上的橹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安稳,像是有人在夜里哼着一支古老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