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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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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新岁
城南老宅的修缮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的。
那天一早,柳如烟带着翠儿从张府出来,雇了一辆驴车,把张方平给的那张地契和一只装满工具的藤箱搬上车。黄庭坚本来也要跟来,被柳如烟拦住了。她说你伤还没好利索,吹了冷风又该咳了。黄庭坚站在张府门口,裹着那件青灰色直裰,目送她们的驴车拐进巷子,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驴车走出老远了,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石阶上的树。
翠儿坐在车尾,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嘴里叼着一块从张府厨房顺来的糯米糕,含含糊糊地说:“柳姑娘,黄公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柳如烟将藤箱往里挪了挪,免得颠下去,“他就是那个样子。”
翠儿咬着糯米糕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瞧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我以前养过的一条狗。我出门的时候,它就蹲在门口,等啊等啊,等得耳朵都耷拉了。”
柳如烟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少胡说八道。”
翠儿哎哟一声捂住脑门,缩到车尾去了,可还在笑。柳如烟转头去看街景,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她想起黄庭坚站在石阶上的样子,确实有点像一只等着主人回家的狗。这个念头太滑稽了,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翠儿在车尾也跟着笑,两个人笑得驴车都跟着晃。
到了城南老宅,翠儿跳下车,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看那扇黑漆木门,又探头往门缝里瞅了瞅,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她大概以为柳如烟说的“老宅子”是什么好地方,没想到是一间荒了十年的空院子。
“柳姑娘,”翠儿小心翼翼地措辞,“这房子……挺大的哈。”
柳如烟掏出钥匙开门,铜锁啪地弹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回头看了翠儿一眼:“大不大我不知道,活多是真的。干不干?”
翠儿把藤箱往肩上一扛,龇了龇牙:“干!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干活最在行。”
她们干了一整天。柳如烟先把正堂和东西厢房的地面扫了一遍,积了十年的灰被扫起来,呛得她连打了十几个喷嚏。翠儿拎着水桶去巷口井边打水,一趟一趟地跑,把井台都踩湿了。她干活确实利索,擦窗扫地抹桌子,手脚一刻不停,嘴里还哼着小曲。柳如烟扫完正堂,又去后院看那只樟木箱,重新将箱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父亲的衣裳、母亲的手札、银镯子、鳞片,一样不少。她将银镯子戴在手腕上,又从箱子里找出一件母亲当年的旧袄,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几枝素梅,料子已经有些发黄了,可针脚依然密实。她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便披在身上。袄子旧是旧了,穿上却暖融融的,像是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傍晚时分,黄庭坚来了。他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翠儿正蹲在院子里搓抹布,见他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黄公子”,回头冲屋里挤了挤眼。柳如烟从正堂出来,头发上沾着灰,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印子,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袄,站在暮色里,朝他挑了挑眉。
黄庭坚走到院子里,站定了,看了看她身上的旧袄,又看了看她脸上那道灰印子。他没有笑,只是将食盒放在石缸的盖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热馄饨,汤是骨头熬的,浓白鲜香,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上面撒着切碎的葱花。
“张婶回来了。”他说,“她听说你们在这儿干活,特意包了馄饨让我带来。”
柳如烟接过碗,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将她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她吹了吹浮汤,喝了一口。汤鲜得她眯了眯眼,馄饨馅里放了虾仁和冬笋,是她喜欢的味道。她端着碗在石阶上坐下来,黄庭坚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吃馄饨。翠儿端着自己那碗蹲在廊下,一面吃一面偷看他们,嘴角弯弯的,像偷到了什么宝贝。
“房子怎么样?”黄庭坚问。
“能住。”柳如烟咬了一口馄饨,“就是得修屋顶。东厢房漏水,后墙也裂了一道缝。窗户纸全破了,得重新糊。”
“我找人来修。”他说,“瓦匠、木匠、泥水匠,我认得几个。”
柳如烟转头看他:“你在龙图阁编书,怎么连瓦匠都认得?”
“我爹当年盖过房子。”黄庭坚喝了一口汤,语气平常,“他在汴京落脚的时候,自己盖了三间屋。我跟着打下手,学了点。”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父亲黄庶。那个为了朋友把命都搭进去的人,不止会查案,还会盖房子。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馄饨,忽然觉得这碗馄饨和这间老宅一样,都是别人替她攒下的。攒了十年,等着她来。
“黄庭坚。”她说。
“嗯。”
“你爹的坟在哪儿?”
黄庭坚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城北。汴河边上,一个叫柳村的地方。我娘在那儿。”
柳如烟点了点头:“开春之后,带我去。”
黄庭坚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映着远处人家点起来的灯火。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翠儿在东厢房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了被褥睡下了。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手里捧着黄庭坚带来的那方砚台和一支笔。白天她让翠儿去巷口的小铺买了一叠毛边纸,此刻正铺在膝上,借着廊下那盏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字。她写的还是“人”字。一撇一捺,撇要稳,捺要沉。她写了十几遍,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汁洇开来,在纸上晕成一团一团的黑。可她不肯停,写废一张又换一张,直到那叠毛边纸去了小半。
黄庭坚从院子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从她背后伸出手,握住她执笔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着她微凉的指节,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力道从他的手传过来,稳稳的,像船锚入水。
“撇要轻,捺要重。”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气息打在她发顶上,微微发痒,“腰要直,笔要正。”
柳如烟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将她微微前倾的姿势扳正了。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袄,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在弹急板。
“记住了?”他问。
她胡乱点了点头。黄庭坚松开手,退后一步。柳如烟低头看纸上那个“人”字,比她自己写的任何一个都端正,一撇一捺,腰挺得笔直,像是从纸上站起来了。
“明天继续练。”他说,转身往院门走。
柳如烟叫住他:“你住哪儿?”
黄庭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月亮从枣树后面升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上。
“张婶隔壁。”他说,“租的房子还没退。”
柳如烟想了想:“你明天搬过来吧。东厢房翠儿住了,西厢房还空着。你住西厢。”
黄庭坚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好。”
他走了之后,柳如烟在门槛上又坐了很久。她将那张写好的“人”字折起来,夹在父亲那本手札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进正堂,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破了窗纸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她踩在那些亮块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堂屋里摆着八张桌子,十六个学生坐在底下摇头晃脑地念书。母亲会在廊下喊她:“如烟,帮娘把木盆端来。”她就跑出去,阳光暖融融的,枣树开满了碎花。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樟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馄饨汤的余香。她睁开眼,将正堂的门关上,穿过天井,回到自己收拾出来的那间西厢房旁边的小耳房。那是她给自己收拾的住处,一张窄床,一桌一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躺下来,将母亲的银镯子贴在脸上,冰凉的,贴着皮肤慢慢暖起来。
第二天,黄庭坚果然搬来了。他东西不多,一只旧藤箱,两箱书,一床被褥。翠儿帮他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铺好床,摆好书架,又去巷口买了几张新窗纸,把西厢的窗户重新糊了一遍。黄庭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忽然说:“枣树该剪枝了。开春之前剪一剪,秋天结的枣才甜。”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纵横交错,像一张网。她想起小时候,秋天枣熟的时候,父亲会拿一根长竹竿打枣,枣子劈里啪啦落下来,她和母亲在底下捡,捡了满满一篮子。母亲会蒸枣糕,甜丝丝的,她能吃三块。
“你还会剪枝?”她问。
“学过。”黄庭坚答得理所当然,“我爹那三间屋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每年开春他都剪,我跟着学。”
柳如烟忽然觉得,她这间老宅子里的每一件事,他都能接上话。修屋顶他认得瓦匠,糊窗户他会,剪枣树枝他学过,连她写“人”字他都教得了。这个人像是专门准备好了似的,在她还没回来之前,就把她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学齐了。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冬天的阳光里,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直裰,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那道被妖气反噬留下的浅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红。他正仰头看着枣树,目光专注,像是在估算哪根枝该剪哪根不该剪。
“黄庭坚。”她叫他。
他低下头来看她。
“你这个人,”她说,“是不是从五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黄庭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冬天的阳光里暖融融的,像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他没有否认,只是说:“我这个人做事慢,得提前准备。”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可她的耳根红了,从后面看,连脖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翠儿蹲在廊下啃萝卜,看见这一幕,咯咯地笑起来,萝卜渣喷了一地。柳如烟回头瞪她,翠儿缩了缩脖子,捧着萝卜躲到东厢房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宅子里渐渐有了生气。黄庭坚找来的瓦匠上了房顶,叮叮当当地换瓦片。木匠修好了东厢房那扇歪了的门,又替正堂打了两张矮桌和几把竹椅。翠儿在院子里拉了一根绳子,把洗好的被单和衣裳晾上去,风一吹,那些月白色的、靛蓝色的布料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帆。柳如烟每天早晨练字,午后收拾屋子,晚上就坐在正堂的门槛上,把当天修好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一遍。黄庭坚白天去龙图阁当值,傍晚回来,有时候带一包栗子,有时候带两碗馄饨。柳如烟发现他每次带回来的东西都是两份,一份给翠儿,一份给她。他从来不说给翠儿带什么,可他记得翠儿喜欢糖炒栗子。
腊月二十九那天,张方平派人送来了一只羊腿和一坛酒,说是年礼。柳如烟将羊腿挂在厨房的梁上,酒放在正堂的条案上,想着过年的时候喝。翠儿看见羊腿,眼睛都亮了,围着厨房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羊汤羊汤羊汤”。柳如烟被她念得头疼,答应她除夕夜炖羊汤,翠儿这才消停了。
除夕那天,汴京城从一大早就开始放爆竹,噼里啪啦的,从城南到城北,响了一整天。柳如烟和翠儿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一锅羊汤,蒸了一笼枣糕,又炒了几个菜。菜色不多,可摆了满满一桌。黄庭坚从龙图阁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四条熏鱼,说是张婶给的,张婶回乡下过年之前特意留的。
天黑的时候,三个人在正堂里围坐在那张新打的矮桌旁边。桌上摆着羊汤、枣糕、熏鱼、炒青菜,还有一碟翠儿腌的萝卜条。黄庭坚开了那坛张方平送的酒,给柳如烟倒了一碗,给翠儿倒了小半碗,自己也倒了一碗。翠儿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吐舌头,逗得柳如烟笑出了声。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远处的烟火从相国寺方向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金红色的花。柳如烟端着酒碗,透过破了又重新糊好的窗纸,看着那些烟火明明灭灭。她想起往年的除夕,教坊司里灯火通明,她坐在暖阁里弹琵琶,弹完一曲又弹一曲,手指都僵了。李嬷嬷会给她端来一碗汤圆,翠儿会偷偷往她嘴里塞一块糖。可那些热闹都是浮在面上的,底下是空的。她端着汤圆坐在暖阁的角落里,听着外头的爆竹声,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忘在盒子底部的珠子,好看是好看,可没人真把她当回事。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吃着自己炖的羊汤,窗户是自己糊的,桌子是新打的,桌旁坐着两个活生生的人。翠儿在拿筷子敲碗沿,被黄庭坚瞪了一眼,缩着手不敢敲了。黄庭坚端着酒碗,慢慢地喝,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火光映的。柳如烟低头喝了一口羊汤,汤浓味鲜,烫得她眼眶有些湿。
“柳姑娘,你怎么哭了?”翠儿凑过来看。
“辣的。”柳如烟将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胡椒放多了。”
翠儿狐疑地看了看那锅羊汤,又看了看柳如烟,到底没再追问。黄庭坚也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从桌底下递过来。柳如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绳编织的手环,编得细致紧密,中间各穿着一颗小小的银珠。
“过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给你和翠儿一人一只。”
柳如烟低头看着那对红绳手环,绳结编得一丝不苟,银珠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将一只系在手腕上,和母亲的银镯子戴在一起。红绳映着银镯,暖融融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拴住了。她将另一只递给翠儿,翠儿欢呼一声抢过去套在手上,举着胳膊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
“黄公子,你手真巧!”翠儿夸道,“比我娘编得都好。”
黄庭坚端起酒碗遮住半张脸:“我娘教的。”
柳如烟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鳞片。她还没有吞。这些天她每天临睡前都会把木匣打开看一眼,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在等她做决定。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可此刻她攥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觉得那个决定好像没那么难了。她想做人。她想在这间老宅子里住下去,修屋顶,剪枣枝,过年的时候炖羊汤。她想每天早上练字,傍晚等黄庭坚从龙图阁回来,带一包栗子或两碗馄饨。她想看着翠儿长大,找个老实本分的后生嫁了,生一堆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想活得像一个人,有血有肉,会老会死。五百年太长了,长到她无法想象。她只想认认真真地过完这辈子,把每一天都过得像今天这样,热腾腾的,暖融融的。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她觉得痛快。
守岁的时候,翠儿撑不住先睡了,歪在竹椅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柳如烟给她披了件袄子,让她靠着椅背睡。黄庭坚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酒碗,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明明灭灭的烟火上。
“黄庭坚。”柳如烟叫他。
他转过头来。
“我不吞那枚鳞片了。”她说,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黄庭坚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将酒碗放在桌上,伸出手,将她搁在桌沿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带着酒的暖意,将她微凉的手指包得严严实实。
“明天开春,”他说,声音很轻很慢,“我带你回柳村。给我爹娘上坟。”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可她忍住了。她看着窗外,烟火已经渐渐稀了,夜空中只剩下些零星的火光。可正堂里的灯火暖融融的,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想起母亲临走前说的“别怕”,想起张婶的鸡汤和馄饨,想起老宅后院那只樟木箱。她攥着黄庭坚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了一条看不见的路上。那条路弯弯曲曲,从城南到城北,从教坊司到这间老宅,从柳如烟到黄庭坚。路的尽头是这间屋子,这张桌子,这碗羊汤,这只红绳手环。
她攥着他的手,慢慢靠过去,将头搁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宽厚温热,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她的心跳挨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轮,是子时到了。新的一年来了。
柳如烟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她没有念给神佛听,也没有念给父母听。她念给自己听。
她说:“柳如烟,你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