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第七章城南旧宅
黄庭坚的伤养了整整七天。
前三天他几乎没下过床,周太医每日来扎针,又换了三回药方,到第四天才能扶着墙在屋里走几步。柳如烟每天守着他,端药送水,替他换药。她自己的左手也在慢慢愈合,周太医说刀口虽然深,好在没伤到筋骨,将养个把月就能恢复如初。只是掌心里留了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像一条浅浅的溪流。
张方平府上的人都对柳如烟客客气气的,可她知道那种客气里藏着东西。仆役们端茶送水时总是低着头,目光从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像是怕看得太久。她不在意。在教坊司待了十年,她早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眼神。
第七天傍晚,黄庭坚坐在厢房窗下的竹椅上,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直裰,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他脸色暖融融的,已经看不出几天前的苍白。柳如烟推门进来时,他正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去城南。”
柳如烟将药碗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你行吗?”
“行不行,去了才知道。”他合上书,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张大人今早跟我说,李嬷嬷抓住了。”
柳如烟的手一顿:“抓住了?”
“三天前在陈州。”黄庭坚放下药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张大人派人追到陈州,在一家客栈里堵住了她。她本想从陈州转道去应天府,坐船出海。没来得及。”
柳如烟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李嬷嬷被押解回京的日期。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招了。”黄庭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她是庆历二年被李端愿收买的,原本是妖司的一个小吏,后来被安插到教坊司。这十年,她替李端愿盯了几十个人,你娘是最后一个。她说你娘死前求她,让她别动你。她答应了。”
柳如烟垂下眼。她想起李嬷嬷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她端来的银耳羹和燕窝粥,想起她替自己挡掉的那些难缠客人。那些年里,李嬷嬷到底是真心护着她,还是只是执行李端愿的命令?也许两者都有。人心本来就是复杂的,像汴河的水,说不清哪一滴是清的,哪一滴是浊的。
“她会被怎么处置?”她问。
“张大人说,李端愿的案子大理寺正在审,她作为从犯,至少是个流放。”黄庭坚顿了顿,“如果你想见她一面,张大人可以安排。”
柳如烟摇了摇头。她不想见李嬷嬷。见了又能怎样?骂她一顿?还是问她为什么?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了。李嬷嬷做了她做的事,她也做了她做的事,因果已经了了。
“明天去城南。”她站起来,将空药碗端起来,“你早点睡。”
黄庭坚在背后笑了一声:“柳如烟,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柳如烟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在竹椅里,手肘撑着扶手,托着腮看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她忽然发现他瘦了许多,下巴尖了,可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底的青黑也淡了。
“像你不好么。”她嘟囔了一句,端着碗出去了。
第二天是个晴天。汴京城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着雪水,街上到处是泥泞。张方平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送他们去城南,又派了两个便衣禁军远远跟着。柳如烟和黄庭坚坐在车里,车帘半卷,冬日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将车厢里映得暖融融的。
马车穿过御街,过了州桥,一路往南。柳如烟掀着帘子往外看,看见街市上人来人往,卖年货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红彤彤的灯笼挂了一排。腊月已经过半,年关将近。她忽然想起往年的这个时候,教坊司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一天要弹好几场,手指弹到发麻。李嬷嬷会给她炖银耳羹,翠儿会偷偷给她塞糖炒栗子。那些日子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房子矮了许多,青砖灰瓦,墙头探出几枝枯黄的藤蔓。车夫在巷子深处停下来,说:“到了。”
柳如烟跳下车,站在巷子里。眼前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铜环上爬满了铜绿。门槛下的石阶断了一角,墙根处生着青苔,干枯的枣树枝从院墙里伸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站在门前,攥着那把铜钥匙,忽然有些不敢开门。
黄庭坚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他没有催她,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的掌心温热,透过斗篷的料子传过来,让她慢慢定下神来。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闩弹开了。她伸手推门,黑漆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岁月里传来的叹息。
院子不大,一方天井,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墙脚下种着一溜冬青,冬日里叶子还是绿的。正房廊下搁着一口石缸,缸里的水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西墙边那棵枣树比她记忆中高了许多,枝干虬曲,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柳如烟站在院子中央,慢慢环顾四周。她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事,可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泛上来,酸酸涩涩的,像咬了一口青枣。
“我爹在正堂教书。”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八张桌子,十六个学生。我坐在门槛上听,学会了好几个字。”
黄庭坚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他只是听着,像一块安静的石碑。
柳如烟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张缺了腿的条案靠在墙角。她又走到东厢房,里面放着一口旧灶,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生了厚厚一层锈。她走到正堂门口,推开门,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去,照亮了满屋的浮尘。正堂里也是空的,桌椅板凳都没了,只在正墙上留着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是当年挂孔子像的地方。
她穿过正堂,从后门出去。后院比前院小一些,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覆着木板。井边不远,果然放着一只樟木箱子。
箱子很旧了,木色发暗,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缠枝花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和柳如烟手里那把钥匙正好一对。她蹲下来,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铜锁啪地弹开了。
她掀开箱盖。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纸张和布匹的味道。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靛蓝色的粗布短褐,是父亲的。衣裳下面是一只绣囊,藕荷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绣囊里面装着一对银镯子,镯身上刻着水波纹,内侧各刻了一个字,一只刻“如”,一只刻“烟”。
柳如烟将银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冰凉,内侧的刻字贴着皮肤,硌得微微发痒。她眨了眨眼,将那股潮意逼回去。
绣囊下面是一本手札,封皮上写着“柳明远”三个字。她翻开来看,是父亲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小楷,记载着蒙学里每个学生的姓名和束脩,还有一些日常杂事。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庆历三年腊月初七,只有一行字:“青儿今日又咳血,如烟尚幼,不知其母将去。我心如刀绞。”
她合上手札,将它贴在胸口,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她看见箱底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木匣,比巴掌大些,上面没有锁,只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的字是母亲写的,写着“如烟亲启”。
柳如烟将木匣拿出来,揭开封条。匣子里铺着黑色的丝绒,丝绒上面放着一枚鳞片。银色的,拇指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鳞片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纸。她将纸展开来,上面是母亲的字。
“如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这枚鳞片是娘身上最后一枚逆鳞,里面有娘一半的妖力。你把这枚鳞片吞下去,就能补全你体内的妖力。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半妖,你就是真正的鲛人。可以入水不沉,泣泪成珠,寿数五百。娘把选择权交给你。你想做人,就留着这枚鳞片;你想做妖,就吞了它。不管你怎么选,娘都替你高兴。”
柳如烟攥着那枚鳞片,手指微微发颤。鳞片在她掌心里泛着柔润的光,像是母亲最后的一点体温。她想起母亲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母亲将妖丹塞进她手里时,也是这样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急切。母亲那时候已经在咳血了,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娘给你留了什么?”黄庭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柳如烟转头看他。他站在后堂门口,没有走过来,像是刻意给她留了空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
“一枚鳞片。”她将鳞片托在掌心里,让他看见,“她说吞下去就能变成真正的鲛人。可以活五百年。”
黄庭坚看着那枚鳞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想吞吗?”
柳如烟低头看着掌心的鳞片。银色的,小小的,像一枚精致的贝壳。吞了它,她就可以变成真正的鲛人,可以入水不沉,泣泪成珠,可以活五百年。可她也就不再是人了。她的后代如果知道祖母是一条鱼,会怎么想?她如果活五百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她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黄庭坚从门口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伸手,将她掌心的鳞片拿起来,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鳞片在他指尖泛着银光,将他指腹的纹路照得清晰。他将鳞片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
“先留着。”他说,“不急着选。”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是你呢?”
“我什么?”
“如果你是半妖,你娘给你留了这样一枚鳞片,你吞不吞?”
黄庭坚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我大概会吞。”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五百年后汴京城是什么样子。”他将木匣放回樟木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你是你,我是我。你慢慢想,反正箱子放在这儿也不会跑。”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将木匣重新从箱子里取出来,抱在怀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知道箱子在这儿?”
黄庭坚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爹的日记里写的。他说你娘告诉他,城南老宅后院井边有一只樟木箱,箱子里有她留给女儿的东西。让我爹记着,等有一天找到你,带你来取。”
柳如烟抱着木匣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后堂的门里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照得通透。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爹记了十几年,他找了五年,最后带着她来到这间空荡荡的老宅,找到了这只箱子。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替她铺路。
“黄庭坚。”她叫他。
他回过头来。
“谢谢你。”她说。
黄庭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冬日里落在掌心的雪花,转瞬就化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柳如烟走过去,将手递给他。他攥着她的手,拉着她穿过正堂,回到前院。
阳光照在天井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面上。院墙外传来巷子里小贩的叫卖声,远处有小孩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地响。柳如烟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间空荡荡的老宅有了温度。它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回不去的家,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我想把这里修一修。”她说,“把爹的蒙学重新开起来。”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吞吞的东西。他将她的手攥紧了些,说:“我帮你。”
“你一个龙图阁的编修,会修房子?”
“不会。”他答得坦然,“但我可以学。”
柳如烟被他逗笑了。她仰起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把腰挺直了。她现在站在这间老宅的院子里,腰挺得很直。
那天下午,他们在老宅里待了很久。柳如烟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量了门窗的尺寸,看了墙体的裂缝。黄庭坚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纸,时不时记些什么。他的伤还没好透,走快了还是会喘,可他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累。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锁上门离开。柳如烟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夕阳照在斑驳的门板上,将铜环映得金光闪闪。她忽然觉得,这扇门打开得正是时候。
回去的马车上,柳如烟靠着车壁,怀里抱着那只木匣。黄庭坚坐在她对面,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柳如烟闭着眼,忽然说:“你伤好了之后,教我写字吧。”
“写字?”
“我爹当年教我的字,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她睁开眼,看着他,“你字写得好,教教我。”
黄庭坚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但你得从永字八法学起。”
“永字八法?”
“点、横、竖、钩、提、撇、短撇、捺。”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先学点,再学横。点要如高峰坠石,横要如千里阵云。”
柳如烟看着他比划的手指,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教坊司时,手指按在琵琶上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那双手生得好看,如今再看,还是好看。只是多了些东西。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是腊月十五那晚被妖气反噬留下的。
“黄庭坚。”她又叫他。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那天说咱们是天生的一对。”她说,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记着呢。”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慢慢地亮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从木匣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捂热。
马车在御街上走着,车帘外是汴京城渐次亮起来的灯火。年关将近,街市上比平日热闹了许多,叫卖声、爆竹声、孩童的欢笑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缝里挤进来。柳如烟靠在车壁上,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这种感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透了一口气。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鳞片,想起张方平给的地契,想起老宅后院那口井和那只樟木箱。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路走到最后,都是通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阳光,有枣树,有父亲的蒙学和母亲的银镯子。还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说要帮她修房子。
马车停在张府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黄庭坚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来接她。柳如烟抱着木匣跳下来,站稳了,才发现他的手还伸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看了他一眼,将手放上去。他攥着她的手,拉着她走进张府的大门。门房里的灯笼照出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槛上,长长短短,交叠在一起。
那天夜里,柳如烟坐在厢房的窗前,将母亲的鳞片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鳞片莹白如雪。她看着那枚鳞片,想了很久。然后她将鳞片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推到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隔壁传来黄庭坚翻书的沙沙声,隔着薄薄一堵墙,听得清清楚楚。她在那些声响里慢慢沉入梦乡,梦里没有追捕,没有密道,没有妖司的夜枭。只有一间老宅,一个院子,一棵枣树。父亲在堂屋里念书,母亲在廊下晾衣裳。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一个“人”字。一撇一捺,把腰挺直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汴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柳如烟站在张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看着雪花簌簌地落下来,将园中的太湖石和枯枝都覆成了一片白。她伸手去接雪花,雪落在掌心里,融成一小滴水珠。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鳞片,还在枕头底下放着。她至今没有决定要不要吞。
“柳姑娘。”张府的丫鬟碧桃从回廊那头跑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前头来了个人,说是找你的。张大人让我问你见不见。”
柳如烟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碟糖炒栗子。她愣了一下,问:“什么人?”
“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碧桃说,“她说她叫翠儿,以前在教坊司伺候过你。”
柳如烟的手一顿。翠儿。她都快忘了这个小丫鬟了。腊月十五之前她让翠儿出去避一避,后来事情了结,她也没顾上去找她。翠儿怎么找到张府来了?
“让她进来。”她说。
翠儿被领进凉亭时,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她一见柳如烟就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柳姑娘!我可找到你了!”翠儿哭得直抽气,“教坊司散了,姑娘们都被遣散了,我没地方去。我听人说你被一个大官接走了,我就到处打听,找了七八天才找到这儿。”
柳如烟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翠儿的袄子还是那件藕荷色的,李嬷嬷赏的那件。穿了这些天,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领子上沾了灰。她哭得可怜巴巴的,柳如烟想起那天让她出去避一避的时候,小姑娘也是红着眼圈点头。她到底没问为什么,就那么听话地走了。
“别哭了。”柳如烟将食盒里的桂花糕塞了一块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
翠儿抽抽噎噎地咬着桂花糕,一面吃一面说:“柳姑娘,我没地方去了。教坊司散了之后,李嬷嬷也不见了,姑娘们有的回家,有的去了别的行院。我老家在陈州,可我不想回去,我爹娘把我卖到教坊司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回去。”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是教坊司收留了她,给了她一口饭吃。如今教坊司散了,翠儿和她一样,又没了去处。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她问。
翠儿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去哪儿?”
“城南。”柳如烟说,“我有一间老宅子,要修一修。缺个帮手。”
翠儿愣了一瞬,然后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愿意愿意!柳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会做饭,会洗衣裳,还会扫地!什么活都能干!”
柳如烟被她逗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她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子,好像已经有了第一盏灯。
那天傍晚,黄庭坚从前院过来找她。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喘了,只是还不能快走。他站在凉亭外面,看着翠儿在亭子里啃栗子,又看了看柳如烟,挑了挑眉。
“捡了个人?”他问。
“你捡了我,我捡了她。”柳如烟靠在亭柱上,看着雪花落在他肩头,“公平。”
黄庭坚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走进亭子里,在柳如烟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翠儿识趣地捧着栗子碟子挪到了亭子另一头,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地剥栗子。
“李端愿的案子审完了。”黄庭坚说,声音压得很低,“大理寺判了斩刑,开春处决。李从善革职流放,其余从犯各有处置。张方平升了枢密副使,皇城司和妖司合并,由他兼管。”
柳如烟听着,心里没什么波动。李端愿死或不死,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她报了仇,找到了家,余下的日子是她自己的。
“张大人让我问你一件事。”黄庭坚忽然说,“他说,皇城司和妖司合并之后,需要一个熟悉妖物的人来协助。他觉得你合适。”
柳如烟愣了一下:“我?”
“半妖。”黄庭坚看着她,目光平静,“这世上半妖不少,都藏在暗处,不敢露面。如果有个半妖能替他们说话,替他们做事,他们会好过很多。”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藏了十年,想起母亲藏了一辈子,想起那些被妖司抓走的半妖,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如果有一个半妖能在皇城司里说得上话,也许以后就不会再有第二个柳青,第二个柳如烟。
“我考虑考虑。”她说。
黄庭坚点了点头,没有催她。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石质温润,雕着简洁的云纹。
“你要学写字。”他说,“先用这个。”
柳如烟将砚台捧在手里,砚身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掌心。她摩挲着砚台边缘的云纹,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石头比她收到的任何东西都重。
“明天开始?”她问。
“明天开始。”他说,“天井里那棵枣树底下,光线好。”
柳如烟将砚台收好,抬头看着亭外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个汴京城都笼在白茫茫的一片里。远处有爆竹声传来,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等不及过年了。她靠在亭柱上,看着黄庭坚的侧脸。他也在看雪,目光落在那些白色的碎片上,神情安静而辽远。
她忽然想,如果母亲还在,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母亲大概会笑。那种淡淡的、眼角带着忧愁的笑。可柳如烟觉得,如果母亲真的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也许就不会再有忧愁了。
她伸手,在石桌底下悄悄握住了黄庭坚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动,随即反握回来,扣住她的指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亭外的雪,看着远处渐次亮起来的灯火,看着汴京城在暮色中缓缓沉入又一个冬夜。
翠儿在亭子另一头剥完了最后一颗栗子,回头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哎呀一声捂住了眼睛,栗子壳撒了一地。柳如烟瞪了她一眼,翠儿从指缝里偷看她,笑得贼眉鼠眼。
柳如烟被她笑得脸上发烫,想把手抽回来,黄庭坚却攥着不放。他面不改色地看着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柳如烟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由他握着。翠儿在背后吃吃地笑,笑得柳如烟耳根都红了。
那天夜里,柳如烟回到厢房,将母亲留下的那只木匣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她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枚银色的鳞片。月光照在上面,鳞片泛着幽幽的光,像母亲的眼睛。
她将鳞片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鳞片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攥着鳞片,想了很久。然后她将鳞片重新放回木匣,合上盖子,但这一次她没有把木匣塞回枕头底下。她将木匣放在枕边的小几上,和那方新砚台并排放着。
她躺下来,闭上眼。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极轻极密的沙沙声。她在那片沙沙声里慢慢睡过去,手里还攥着被角,嘴角弯着,像是做了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