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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余烬

      张方平的禁军封了密道之后,黄庭坚便撑不住了。他靠在柳如烟肩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滑。柳如烟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在迅速消退,手指冰凉,嘴唇发紫,右臂上那些墨绿色的纹路虽然淡了,可皮肤底下的血管依然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张大人。”她抬头去看张方平,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他需要大夫。”

      张方平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黄庭坚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叫周太医来,快。”

      一个禁军领命跑了,张方平又看了看蜷缩在泥地上的李端愿。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城司副使此刻像个被抽空了的皮囊,干瘪苍老,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张方平沉默了一会儿,吩咐禁军将他抬上担架,先送回皇城司关押。

      “柳姑娘,”张方平站起身,看着她,“你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柳如烟点了点头,将黄庭坚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把他架起来。可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材虽清瘦,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她咬着牙,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往芦苇荡外面走。脚下的泥地又滑又软,她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始终没松手。

      张方平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想叫禁军来帮忙,却被柳如烟的眼神止住了。那个半妖姑娘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像是在说“我自己来”。张方平没有再开口,只是放慢了脚步。

      芦苇荡外停着一辆马车,比黄庭坚那辆驴车宽敞得多,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柳如烟将黄庭坚扶上车,让他靠在车壁上。他的头歪向一侧,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柳如烟伸手替他擦了擦,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滚烫。

      周太医很快赶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胡子花白,走路却极稳。他上了马车,先给黄庭坚把脉,又翻看他的眼睑和舌苔,最后解开他右臂的衣袖,看着那些墨绿色的纹路,眉头拧成了疙瘩。

      “妖力入体了。”周太医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清心丹,能暂时压住妖力在经脉里的蔓延。但要根治,得把妖力拔出来。”

      柳如烟接过药丸,托在掌心里。朱红色的药丸散发着苦涩的药香,她凑到黄庭坚唇边,轻声叫他的名字:“黄庭坚,吃药。”

      他没有反应。柳如烟又叫了一声,他还是不动。她急了,将药丸含在自己嘴里,俯下身去,用舌尖将药丸抵进他的唇间。药丸碰到他的舌头,他本能地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柳如烟退开来,耳根烫得厉害,不敢去看周太医的眼睛。

      周太医倒是面不改色,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银针,在黄庭坚头顶和胸口的几处大穴上扎了针。银针入体后,那些墨绿色的纹路果然淡了些,黄庭坚的呼吸也平稳了些。柳如烟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马车在汴京城的街巷间穿行,天色渐渐亮了。柳如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往相国寺方向去的路。张方平骑马走在马车旁边,见她掀帘,微微侧过头来。

      “去我府上。”他说,“李端愿的事牵扯太大,你们得在安全的地方待着。等事情了结了再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她转头去看黄庭坚,他还是没醒,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可嘴唇依然泛着青。她伸出手,将他歪向一侧的头轻轻扶正,让他在车壁上靠得舒服些。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时,他忽然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凑近去听,听见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如烟”。柳如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柳如烟”,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她攥着他的手,低声应了一句:“我在。”

      他似乎听见了,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可柳如烟看得很清楚。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热融融的,像张婶那碗鸡汤的热气,从里到外把她暖了一遍。

      张方平的府邸在相国寺后街,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门口立着两棵老槐树,冬日里枝干光秃秃的,在寒风中交错纵横。马车从侧门进去,停在内院的垂花门前。几个仆役上来将黄庭坚抬进厢房,周太医跟着进去继续诊治。柳如烟想跟进去,被张方平叫住了。

      “柳姑娘,”他站在廊下,负着手看着她,“让他先治伤。你跟我来,有些事要问你。”

      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门,终于还是跟着张方平去了。张方平的书房在前院东侧,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他请柳如烟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坐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

      “你母亲的事,”张方平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我查了十年。她当年被妖司带走,卷宗上写的是‘妖物作乱,收押候审’。可实际上,她根本没有经过任何审讯。带走她的命令,是李端愿以皇城司的名义直接下的。”

      柳如烟攥着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钻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方平。

      “你爹,”张方平又说,“叫柳明远,庆历二年举人,在城南开了间蒙学。他本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你娘被带走之后,他到处告状,从开封府告到大理寺,最后告到了皇城司。你知道皇城司怎么回他的吗?”

      柳如烟摇头。

      张方平沉默了一会儿,从木匣里又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结案文书,上面写着:“柳明远所告不实,意图讹诈,杖三十,逐出汴京。”落款处盖着皇城司的大印,旁边还有一个签名。她认出了那个签名,和李端愿在皇城司堂上审李从善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爹没有离开汴京。”张方平说,“他带着你躲了起来。李端愿本来没打算杀他,可你爹不死心,一直在暗中查。后来李端愿发现你爹的线索越来越接近真相,就派人动了手。你爹死后,你娘被带走。你被教坊司收留,也是李端愿的安排。他要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柳如烟攥着那张结案文书,手指微微发颤。原来从她七岁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在李端愿的监视之下。她在教坊司里弹了十年的琵琶,每一次登台,每一曲终了,那个害死她父母的人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

      “李嬷嬷。”她忽然说。

      张方平点了点头:“李嬷嬷是李端愿安插在教坊司的暗桩。她的任务就是看住你,确保妖丹一直留在你身上,确保你不会脱离教坊司的掌控。”

      柳如烟闭上眼。她想起李嬷嬷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她给自己端来的银耳羹和燕窝粥,想起她替自己挡掉的那些难缠的客人。原来那些所谓的“照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跑了。”张方平的语气很淡,“昨夜你们走了之后,哨声惊动了半个汴京城。李嬷嬷趁乱从教坊司后门溜了。不过我的人已经去追了,她跑不了多远。”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有些累,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从七岁到十七岁,十年的光阴,她以为自己活在教坊司里,靠着弹琵琶讨生活。可实际上,她从来没有走出过李端愿的手掌心。

      “还有一件事。”张方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关于你娘的死因。”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他。

      张方平从木匣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瓷瓶,瓶口用蜡封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柳青,庆历三年腊月,妖魂残液”。

      “李端愿抽了你娘的妖魂,炼成了一味药。”张方平将瓷瓶放在桌上,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他本来打算用这味药来提升自己的妖力,可你娘在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的妖魂封在了这味药里。李端愿不知道,他把药服下去之后,你娘的妖魂就在他体内潜伏了下来,一直在侵蚀他的经脉。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多年妖力增长得如此缓慢——你娘在暗中拖着他。”

      柳如烟盯着那只瓷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回头看她那一眼,嘴唇动了动。她一直以为母亲说的是“别哭”。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不是“别哭”。母亲说的是“别怕”。

      柳青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在仇人的体内埋下了一颗种子。她在李端愿身体里潜伏了十年,一点一点地啃噬他的妖力,让他无法完全恢复。她在替她的女儿争取时间。

      柳如烟伸出手,将那只瓷瓶握在掌心里。瓷瓶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她感觉到里面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意在跳动,像是母亲的心跳。

      “你娘的妖魂已经散了。”张方平的声音很轻,“这瓶子里只剩下一点残液,连魂魄都算不上。但她尽力了。她撑了十年,撑到你长大。”

      柳如烟攥着瓷瓶,点了点头。她没有哭。母亲说“别怕”,她就不怕了。

      那天下午,她在张方平安排的厢房里守着黄庭坚。周太医又来看了一次,说妖力已经稳定了,不会再有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才能把残留在经脉里的妖力彻底拔干净。柳如烟道了谢,送走周太医,关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黄庭坚床边。

      他还在睡着,脸色比早上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将母亲的那只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摸了摸胸口,玉牌还在,铜哨还在,妖丹已经不在了,可那些东西留下的温度还在她皮肤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黄庭坚的睡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青灰色直裰,修长的手指按在琵琶上,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短剑。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太危险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后来她发现,那潭水底下藏着一团火,把她从里到外烤得暖融融的。

      “你什么时候醒?”她轻声问。

      他当然没有回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爹的日记里写了我娘。你说你爹写我娘是世上最勇敢的女子。可我觉得,你爹才勇敢。他为了一个半妖朋友,把命都搭上了。你也是。你为了查清楚你爹的死因,在龙图阁里翻了五年卷宗。五年,一个人,对着满屋子的旧纸堆。你比我还倔。”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想让他听见。

      “你跟我说你擅长和妖物打交道。其实你根本不擅长。你对妖物一窍不通,你只会查案,会翻卷宗,会写折子。可你查了五年,把李端愿的老底都翻出来了。你比妖司的人厉害多了。”

      她停了一会儿,伸手将他的被角掖了掖。

      “黄庭坚,”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些发紧,“你那天在巷口说的话,我记着呢。你说咱们俩是天生的一对。我那时候没回答你。我现在回答你。”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床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透出来的:“我也觉得是。”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烫得厉害,半天不敢抬头。等到终于抬起脸来时,她看见黄庭坚的眼睛睁着,正看着她。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刚醒过来还没聚焦,可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她熟悉的弧度。

      “你听见了?”柳如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听见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说你觉着是。”

      柳如烟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可窗外只有一堵灰墙。她听见黄庭坚在背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肺,又咳了两下。她赶紧转回来,伸手去拍他的背。

      “别笑了。”她恼道,“再笑伤口裂了。”

      黄庭坚收了笑,可眼睛还是弯的。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搁在床沿的手上,又从她的手滑到床头小几上的瓷瓶上。

      “那是什么?”他问。

      柳如烟将瓷瓶拿起来,放在他枕边,将张方平跟她说的话简略地讲了一遍。黄庭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将那只瓷瓶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依然有些发颤,可握得很稳。

      “你娘很了不起。”他最终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将瓷瓶从他手里取回来,重新放回小几上,又替他将被角掖好。

      “你再睡一会儿。”她说,“周太医说你得静养。”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吞吞的东西,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柳如烟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睡过去,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在城南那个小院子里。父亲在堂屋里教学生念书,母亲在院子里晾衣裳。她坐在门槛上,看母亲将一件件衣裳抖开,挂在竹竿上。母亲的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鱼鳞一样。

      “如烟,”母亲忽然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帮娘把木盆端过来。”

      她站起来,朝母亲跑过去。阳光很暖,院子里的枣树开满了细碎的花。她跑到母亲面前,伸出手去接木盆。母亲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如烟,”母亲说,“娘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去看母亲的脸。母亲还是笑着的,可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凝成一颗莹白的珠子。母亲将珠子从她手背上拿起来,塞进她掌心里。

      “别哭。”母亲说,“也别怕。”

      她攥着那颗珠子,看着母亲转身走了。院子里的阳光暗下去,枣树的花谢了,父亲的念书声停了。她攥着珠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手里发烫。她低头去看,珠子变成了妖丹,散发着幽幽的白光,照亮了她掌心的伤口。

      她醒了。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还缠着布条,没有伤口,也没有珠子。她转头去看黄庭坚,他还睡着,呼吸均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是干的。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沉甸甸地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那天夜里,张方平派人来请她去前院吃饭。她去了,黄庭坚还睡着,她没有叫醒他。前院的饭厅里只有张方平一个人,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张方平请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

      “李端愿的事,我已经递了折子。”张方平一面吃一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皇帝看了,龙颜大怒,已经下旨革去他皇城司副使的职位,收押大理寺候审。妖司指挥使李从善也一并革职查办。腊月十五的事,明天就会晓谕全城。”

      柳如烟喝了一口汤,是萝卜排骨汤,炖得浓白,味道很鲜。她想起张婶那碗鸡汤,忽然有些想念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

      “密道呢?”她问。

      “封了。”张方平说,“五处入口全部用铁水浇死。甬道里的妖物和傀儡已经全部清理干净。李端愿养的那些东西,一个都没跑掉。”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饭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张方平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柳如烟想了想。教坊司是回不去了。她在那里弹了十年琵琶,可那个地方从来都不是她的家。现在李嬷嬷跑了,李端愿倒了,教坊司里认识她的人要么散了,要么被抓了。她回不去了。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张方平看了她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地契,上面写着城南某处宅院的位置。她抬头看张方平,有些不解。

      “你爹当年在城南开蒙学的那处宅子。”张方平说,“李端愿查封了之后,我把它买了下来,一直留着。本来想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可你一直在教坊司里,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柳如烟攥着那张地契,指尖微微发颤。城南的宅子,父亲教书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母亲在树下晾衣裳。她七岁之前的家。

      “还有,”张方平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这是你娘当年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她回不来了,等如烟长大了,就给她。”

      柳如烟接过来,是一只小小的布包,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是她母亲的手艺。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铜质的,已经长了薄薄的铜绿。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柳”字。

      “你娘说,这钥匙能打开城南宅子里那只樟木箱子。”张方平说,“箱子里有什么,她没告诉我。”

      柳如烟将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的钥匙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了。她低头看着那把小小的钥匙,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潮意压了回去。

      母亲说“别怕”。她不怕。

      那天晚上,她回到厢房时,黄庭坚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只瓷瓶,正在看。见她进来,他将瓷瓶放回小几上,冲她笑了笑。

      “吃什么了?”他问。

      “萝卜排骨汤。”柳如烟在椅子上坐下来,“张大人给了我把钥匙。”

      “钥匙?”

      “城南老宅的。”她将钥匙拿出来给他看,“我爹当年开蒙学的地方。我娘在宅子里藏了一只樟木箱子,钥匙给我留着。”

      黄庭坚看着那把铜钥匙,伸手从她掌心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钥匙很小,躺在掌心里像一枚铜钱。他将钥匙还给她,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柳如烟愣了一下:“去哪儿?”

      “城南老宅。”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去,万一箱子里有什么妖物呢?你手伤还没好,打不过。”

      柳如烟瞪着他:“我自己的家,能有什么妖物。”

      “万一呢。”黄庭坚靠回床头,闭上眼,嘴角弯着,“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做交易。要做,就做真的。”

      柳如烟攥着钥匙,看着他闭着眼靠在床头的样子。灯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许多。她忽然想起他那天在巷子里说的话。他说“柳如烟,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做交易。要做,就做真的”。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听懂了。

      “好。”她说,“一起去。”

      黄庭坚睁开一只眼看她,然后又闭上了。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怕她看见似的。柳如烟装作没看见,将钥匙收好,起身去吹灯。

      “别吹。”黄庭坚忽然说,“亮着吧。”

      柳如烟的手停在灯罩上。她回头看他,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她把手收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灯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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