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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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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妖丹
驴车在雪夜中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汴京城的灯火彻底消失在身后,黄庭坚才让驴慢下来。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干柴,将柳如烟从柴堆里扶出来。她的左手还缠着他撕下来的那截衣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黑。
“前面有个地方。”黄庭坚的声音有些哑,他拉着她离开官道,钻进路边一片枯树林。林子里积了厚厚的雪,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了大约半里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出现在眼前,树根盘虬卧龙般隆起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凹槽后面藏着一间极小的木屋,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小小的窗户,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若不是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间屋子。
黄庭坚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将柳如烟拉进去,关上门,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屋角一盏油灯。柳如烟这才看清,屋子里陈设极简,一张窄床,一张矮几,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只麻袋和一口小灶。灶上还搁着半袋米和一口铁锅。
“这是我爹当年藏身的地方。”黄庭坚将油灯放在矮几上,从麻袋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他查案的时候,有时候几天几夜不能回家,就躲在这儿。”
柳如烟在竹椅上坐下来,将受伤的左手搁在膝上。黄庭坚蹲在她面前,解开那截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掌心的伤口。伤口很深,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白。他皱了皱眉,用干净的布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伤口。
“疼就说。”他头也不抬地说。
柳如烟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方才在驴车上,她没来得及细看,此刻才发现他的左肩也受了伤,玄色短打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血已经凝固了,和衣料粘在一起。
“你也受伤了。”她说。
“小伤。”他依然不抬头,手指稳稳地替她缠着布条,“李端愿那一爪子擦了一下,皮外伤。”
柳如烟伸出右手,按住他正在缠布条的手。他停住了,终于抬起眼看她。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的血口子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烧着一团火。
“你骗我。”柳如烟说,“你明明说你会等我吹哨子再来。”
“我等了。”他说,声音很轻,“你吹哨的时候,我已经在巷口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所以他在教坊司外面的巷子里一直等着。从她进去弹琵琶开始,他就守在那里。她吹响哨子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进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酉时。”他说,“你进去的时候我就到了。”
酉时。她在暖阁里弹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就一个人在巷子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腊月的寒夜,雪刚停,他站在巷子里,不知道被风吹了多久。
柳如烟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松开手,低下头,将脸转向油灯照不到的那一侧。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黄庭坚没有追问。他继续替她缠好布条,然后站起身,走到小灶前,将麻袋里的米倒进铁锅,添了水,架在灶上。他蹲下来生火,火光腾起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锁妖印打入多少?”他一面添柴一面问。
“三分。”柳如烟伸出右手,掌心里那颗妖丹还在,表面缠着一道墨绿色的纹路,像一条蛇盘在珠子上,“他的妖力被我封了三分,还剩七分。我吹哨子的时候,那些被镇压的残魂暴动了,缠住了他一会儿。但那些残魂撑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时辰。”
黄庭坚点了点头,将灶上的火拨旺了些:“半个时辰够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挣脱了,但他不敢大张旗鼓地追。腊月十五是妖司和皇城司都在盯着的日子,他一旦暴露妖身,皇城司那边第一个饶不了他。”
“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在天亮之前赶到芦苇荡。”黄庭坚站起来,走到矮几边,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展开,“密道里的名单上,腊月十五是所有人碰头的日子。他原本的计划是在那儿把所有人都灭口。现在他的妖力被封了三分,他更需要那枚妖丹来补全自己的力量。所以他一定会去芦苇荡,在密道里等你。”
柳如烟看着帛书上的地图,那条从芦苇荡通向教坊司的密道,像一条蛰伏在地底的蛇。她忽然想起石室里的壁画,那五个黑色圆圈标注的入口,其中三个已经被他们找到了。还有两个。
“另外两个入口在哪儿?”她问。
黄庭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相国寺和金明池。相国寺的入口在佛塔底下,金明池的在湖底。这两个地方都比芦苇荡更难进,李端愿不可能舍近求远。他只能走芦苇荡。”
“那我们也在芦苇荡等他。”柳如烟说,“趁他妖力不全,再补一次锁妖印。”
黄庭坚摇了摇头:“不行。你的手伤成这样,没法再用血催动符印。而且李端愿不会再给你近身的机会。”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左手。他说得对,她的左手几乎废了,连握拳都做不到。血催符印需要割开掌心,她现在的伤口还没愈合,再割一刀,恐怕整只手都要废了。
“那怎么办?”她问。
黄庭坚将帛书翻到背面。柳如烟这才发现帛书背面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之前只注意了正面的地图,没留意背面。那些小字写得极工整,是黄庭坚父亲的手笔。黄庭坚将帛书凑到油灯下,指着其中一段念道:“锁妖印有二式。一式以血催动,封妖力于内;二式以丹为引,引妖力入器。器成,则妖力尽锁,永世不得出。”
柳如烟心头一动:“以丹为引,引妖力入器。你是说,用妖丹将李端愿的妖力吸进去?”
“对。”黄庭坚将帛书放下来,看着她掌心的妖丹,“妖丹本来就是妖王之力的凝结。它能打开妖界之门,因为它本身就是妖力的容器。如果我们在李端愿妖力不全的时候,用妖丹将他的妖力吸进去,他的妖力就会被封在妖丹里。没有妖力,他就是一个凡人。”
“那妖丹呢?”柳如烟问,“妖丹吸了他的妖力,还能毁掉吗?”
黄庭坚沉默了一会儿:“能。妖丹吸了李端愿的妖力之后,会变成一颗实心的珠子。到时候把它砸碎,里面的妖力就会消散。李端愿的妖力就彻底没了。”
柳如烟低头看着掌心的妖丹。珠子在油灯的光里泛着莹润的白,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像一条蛇,盘在珠面上。她将珠子攥在手里,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
“那怎么把妖力吸进去?”她问。
黄庭坚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妖司令牌,铜质的,正面的“妖”字和背面的“令”字都被磨得发亮。他将令牌翻过来,指着背面边缘一行极小的字。柳如烟凑近去看,那行字写的是“妖力归元,令出如律”。
“这是妖司的令诀。”黄庭坚说,“我爹当年在妖司做密探的时候,专门学了这个。妖司令牌本身就是一个法器,能暂时储存妖力。把这个令诀和妖丹配合使用,就能把李端愿的妖力吸进去。”
柳如烟看着他:“你会用?”
“我爹的日记里记了口诀。”黄庭坚将令牌放在矮几上,“但我从来没有试过。如果出错,妖力可能会反噬,把我自己也吸进去。”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缩。
“所以这件事不能你做。”黄庭坚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我来做。”
“不行。”柳如烟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方才说了,妖力反噬会把你自己吸进去。你一个凡人,被妖力反噬,当场就会没命。”
“我是凡人,但我有妖司的训练。”黄庭坚的声音很淡,“我爹教过我妖力的运化之法,虽然我没有妖力,但我能引导妖力的流向。只要令诀不出错,妖力就不会反噬到我身上。”
柳如烟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可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忽然想起母亲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母亲也是这样平静。母亲说“别哭”,然后转身走了。
“你答应过我。”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说过会活着。”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软了下来。他伸出手,将她攥着妖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珠子从她掌心取出来,放在矮几上。然后他把她的手合拢,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会活着。”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事,从来都算数。”
柳如烟看着他,眼眶又热了。她拼命眨了眨眼,将那股潮意逼回去。她不要在他面前哭。至少现在不要。
灶上的粥煮好了,米香弥漫了整个小屋。黄庭坚松开她的手,起身去盛粥。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在矮几对面坐下来。柳如烟捧着碗,粥很烫,热气扑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熏得有些模糊。
“吃完睡一会儿。”黄庭坚说,“天亮之前我们得赶到芦苇荡。”
柳如烟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汤水浓稠,带着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烟熏味。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张婶家的鸡汤。想起张婶灶台上那口永远烧着水的铜壶,想起张婶在院子里晾的咸菜,想起那个胖乎乎的女人笑眯眯地叫她“柳姑娘”。
“张婶怎么办?”她问,“李端愿知道我们在张婶那儿落脚。”
黄庭坚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昨晚让张婶去城外亲戚家避一避了。腊月十五之前不会回来。”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她捧着碗,将剩下的粥慢慢喝完。黄庭坚接过她的空碗,又给她盛了半碗。她没有推辞,低头一口一口地喝。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暖和了些,连左手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吃完粥,黄庭坚将矮几推到墙角,把那张窄床让给柳如烟。他自己在灶边的稻草堆里坐下来,背靠着墙,将短刀横放在膝上。
“你睡。”他说,“我守着。”
柳如烟躺在床上,盖着他从麻袋里翻出来的一条旧毯子。毯子有股樟木的味道,不算难闻。她侧过身,看着黄庭坚坐在稻草堆里的样子。油灯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打坐。
她看了很久,终于扛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的。睁开眼时,油灯已经熄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蒙蒙的,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她听见黄庭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醒了?”
“嗯。”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手还是疼,但已经不那么剧烈了,药膏起了作用。
黄庭坚点亮油灯,将帛书和妖丹令牌收进怀里,又从麻袋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去屋外捧了把雪擦脸,冰冷的雪水激得她彻底清醒了。
他们收拾停当,出了木屋。天色灰蒙蒙的,雪地上的脚印被夜里新落的雪盖了一层,已经看不清了。黄庭坚带着她穿过枯树林,走回官道。官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汴京城还在沉睡,只有城楼上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们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黄庭坚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那颗妖丹,递给她。
“拿着。”他说,“一会儿到了密道口,你把妖丹放在石门的凹槽里。妖丹是钥匙,能打开那扇门。门开之后,你退到一边,等我叫你。”
柳如烟接过妖丹,攥在手心里。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镇定下来。她点了点头。
他们钻进芦苇荡,沿着上次走过的那条路往深处走。芦苇比人高,将他们完全遮住。脚下的泥地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柳如烟走了一段,忽然觉得不对劲。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芦苇荡里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水声,连风都停了。整片芦苇荡死寂得像个坟场。
“有人。”她压低声音。
黄庭坚也停下了。他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刀,目光扫过四周的芦苇丛。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掌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好一对苦命鸳鸯。”一个声音从芦苇深处传出来,沙哑而阴冷,“我在这片芦苇荡里等了一夜,总算等到你们了。”
李端愿从芦苇丛中走出来。他身上的墨绿锦袍已经破了,左臂的衣袖整个被撕掉,露出底下那片墨绿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他的脸还是人形,可左半边脸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一只眼睛变成了竖瞳,瞳仁是一条黑色的缝。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不,不是人。柳如烟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妖气,浓烈而腥臭。那是四只妖物,被李端愿用妖力炼化的傀儡,人形还在,可脸已经烂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妖身。
“李大人。”黄庭坚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平稳,“皇城司副使私养妖物,残害同僚,意图打开妖界之门。三桩罪,够你在天牢里蹲到死了。”
李端愿笑了。那笑声从他那半边人嘴里发出来,另一半鳞片覆盖的嘴却纹丝不动,看起来诡异极了。
“天牢?”他歪了歪头,竖瞳盯着黄庭坚,“你爹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可他死了。你呢?你觉得你比你爹强多少?”
黄庭坚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柳如烟看见他的侧脸绷得死紧,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颤了一下,慢慢松开了些。
“你把我娘怎么了?”柳如烟忽然开口。
李端愿的目光转向她。那只竖瞳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忽然眯了起来。
“你娘?”他慢慢地说,“柳青。那个半妖。她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容器。妖力纯,血统正,可惜太倔。我抽了她三天的妖魂,她一声都没吭。”
柳如烟的指甲嵌进掌心,伤口被扯动,疼得钻心。可她面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李端愿,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死了?”她问。
“死了。”李端愿说,语气轻飘飘的,“不过她死之前,求了我一件事。她说,别动她女儿。她说,她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鳞片覆盖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怖:“我答应了。所以这十年,你才能在教坊司里安稳地弹琵琶。柳如烟,你娘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命。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柳如烟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把。她想起母亲临走前回头看她那一眼,嘴唇动了动。她以为母亲说的是“别哭”。可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也许母亲说的是“别来”。
她攥紧了掌心的妖丹。珠子在她手里微微发热,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像是感应到了李端愿的妖气,开始游动起来。
“李端愿。”黄庭坚忽然开口,将李端愿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你的妖力被封了三分,剩下七分打不开妖界之门。你需要妖丹。可你猜猜,妖丹现在在谁手里?”
李端愿的竖瞳猛地缩紧。他盯着黄庭坚,又看向柳如烟攥紧的右手。
“你杀了她也没用。”黄庭坚将短刀抽出来,刀尖朝下,插进脚边的泥地里,“妖丹已经认了主。她死,妖丹就会碎。你什么都得不到。”
李端愿沉默了。芦苇荡里的风忽然动了一下,枯黄的芦苇秆互相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四只妖傀儡在他身后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烂掉的脸孔朝着柳如烟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那你想怎样?”李端愿终于开口。
黄庭坚将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迈了一步。柳如烟看见他的侧脸,晨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血口子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汴河封冻的水面。
“我想怎样?”黄庭坚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一下,“我想你死。但在这之前,我想让你看着——你花了十几年经营的一切,是怎么在一天之内全部塌掉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妖司令牌。铜质的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将令牌举起来,让李端愿看清上面的字。
“这是你的东西。”他说,“妖司副指挥使的令牌。孙校尉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就是这一枚。你杀他灭口,却忘了他死前把这枚令牌藏在了州桥底下。我把它捞出来了。”
李端愿的竖瞳骤然收缩。他身后的四只妖傀儡发出尖锐的嘶鸣,朝他扑过来。李端愿伸手一挥,四只傀儡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样,齐刷刷地停住了。
“就凭一枚令牌?”他冷笑,“你以为皇城司会信你一个编书匠的话?”
“皇城司不会信。”黄庭坚将令牌收回怀里,从另一侧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张方平会信。这是他今天早上递上去的第二道折子。折子里附了这枚令牌的拓片,还有我爹当年查到的所有证据。李端愿,你猜皇帝这次会不会留中不发?”
李端愿的脸色变了。他那只人眼和那只竖瞳同时盯着黄庭坚手里的纸卷,妖气从他身上翻涌出来,将周围的芦苇压得伏倒在地。
“你爹当年也递过折子。”他一字一顿地说,“可他死了。”
“因为他没有妖丹。”黄庭坚将纸卷收好,退后一步,站到柳如烟身边,“而我有。”
他伸出手,从柳如烟掌心取过妖丹。珠子在他手心里散发着莹润的白光,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像是嗅到了李端愿的妖气,疯狂地游动起来。黄庭坚将妖丹放在短刀的刀尖上,刀刃抵着令牌的“妖”字,令牌背面的“令”字朝外。
“柳如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退到石阶上去。”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石像,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害怕。她知道他也害怕。可他站在那儿,一步都没有退。
她退到了石阶上。石阶尽头就是密道的铁门,门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李端愿忽然发出一声嘶吼。他身后的四只妖傀儡同时炸开,墨绿色的妖气像四条巨蟒,朝黄庭坚扑过去。黄庭坚将令牌往地上一插,妖丹按在令牌上,嘴里念出一串急促的口诀。
妖丹猛地亮了。那道墨绿色的纹路从珠面上弹出来,像一条蛇,缠上了令牌。令牌的“令”字爆出一道金光,将扑过来的四道妖气硬生生吸了进去。妖气在令牌表面疯狂旋转,像被卷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李端愿惨叫一声,左臂的鳞片一片片炸开,妖气从伤口里被抽出来,朝令牌涌去。他拼命挣扎,右手的五指化作利爪,在泥地上抓出五道深沟。可令牌上的金光越来越亮,吸力越来越大,他的妖气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你——”他瞪着黄庭坚,竖瞳里满是疯狂,“你以为你赢了?你一个凡人,承受不住妖力的反噬!你也会死!”
黄庭坚没有理他。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丝血来。令牌上的金光开始反噬,他的右手皮肤下浮现出墨绿色的纹路,妖气在侵蚀他的身体。
柳如烟站在石阶上,攥紧了拳头。她看见黄庭坚的鼻血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殷红刺目。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他说“我答应你的事,从来都算数”。
她不信。她不信他说的“我会活着”。
她冲下石阶,跑到黄庭坚身边,将右手按在他握着令牌的手上。她的妖气从掌心涌出来,银白色的光融入金光之中。令牌上的吸力猛地增强了一倍,李端愿的妖气像被彻底撕开的绸缎,哗啦啦地被吸进令牌里。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人皮。
李端愿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体轰然倒地。妖气被抽干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人,蜷缩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令牌上的金光渐渐暗下来,妖丹从刀尖上滚落在地,表面已经变成了实心的灰白色,像一颗普通的石头。黄庭坚跪在地上,右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臂上布满了墨绿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从手腕蔓延到肩膀,还在继续往上爬。
“黄庭坚!”柳如烟蹲下来,抓住他的右手。纹路爬到他的胸口,停住了,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他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柳如烟肩上。
“成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妖力……全锁进去了。”
柳如烟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沉甸甸的。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温热而急促。她伸手摸他的脸,手指触到他嘴角的血,黏腻温热。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没哭。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芦苇荡里安静下来。四只妖傀儡倒在地上,化为一摊摊黑水。李端愿蜷缩在泥地里,苍老而干瘪,再没有一丝妖气。晨光从芦苇尖上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将一切都映得明晃晃的。
密道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打开。门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暗了,铁门自己滑开来,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甬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柳如烟抬起头,看见张方平带着一队禁军从甬道里走出来。他穿着紫色的官袍,手里提着灯笼,身后跟着十几个甲胄鲜明的禁军。
“黄庭坚。”张方平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李端愿,又看了一眼靠在柳如烟肩上的黄庭坚。他的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黄庭坚身上。
“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张方平说,声音低沉而沉稳,“你替他做完了。”
黄庭坚抬起眼,看着张方平。他的嘴角还挂着血,可目光清明得像一汪泉水。
“张大人。”他说,“密道里还有五处入口,通向城中的要害。李端愿经营了十几年,里面还有不少妖物和傀儡。劳烦您——”
“我知道。”张方平打断他,朝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封了所有入口。一个妖物都不许放出去。”
禁军们鱼贯而入,迅速消失在甬道深处。张方平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李端愿,叹了口气。
“庆历二年,”他说,“我们一起考中。他是武举,我是文举。三十年了,我竟不知道他是妖。”
黄庭坚没有接话。他靠着柳如烟的肩,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柳如烟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沉稳而有力。她抬头看着张方平,张方平也看着她。
“你是柳青的女儿?”他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
张方平看了她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信上没有落款,只写了一个名字——“柳如烟”。她接过信,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她母亲的笔迹。
“如烟,别哭。”
柳如烟攥着那张纸,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终于热了。眼泪涌出来,落在纸上,凝成一颗颗莹白的珠子,滚落在雪地里。她没有去捡,只是抱着黄庭坚,将脸埋在他肩窝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黄庭坚没有睁眼。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抱着他的手臂上,拍了拍。
芦苇荡里的风又起了,吹得枯黄的芦苇沙沙作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将整片芦苇荡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汴京城里的钟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腊月十五,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