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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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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月缺
腊月十三,汴京下了一场薄雪。
柳如烟是被冻醒的。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天光,院子里传来扫雪的沙沙声。她披衣下床,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屋顶上、树枝上、院墙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汴京城像是一夜之间被撒了一层细盐。
翠儿在院子里扫雪,看见她开窗,仰头笑了笑:“柳姑娘,今儿可真冷。李嬷嬷让我跟你说,炭给你添足了,今儿不用出屋。”
柳如烟点了点头,又关上了窗。她走到妆台前,将木簪重新插好。昨天李端愿走后,她一夜没敢睡沉,总觉得窗外有人盯着。可她吹了铜哨,黄庭坚回了两声长一声短,那之后院子里再没有动静。李嬷嬷没有再来。
她将铜哨从衣领里拉出来,放在掌心焐着。哨子被她贴身戴了两天,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她摩挲着哨身上细细的纹路,忽然想起黄庭坚递给她哨子时说的话。他说,吹响它,方圆三里之内的半妖都能听到。那他自己呢?他也能听到吗?
她正出神,翠儿在门外喊:“柳姑娘,李嬷嬷来了。”
柳如烟将铜哨塞回衣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门被推开时,她已经挂上了一副寻常的笑脸。李嬷嬷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
“如烟,今儿天冷,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银耳羹。趁热喝。”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甜香飘出来。银耳炖得浓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热气腾腾的。
柳如烟道了谢,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甜腻的羹汤滑入喉咙,她却尝出了一丝别的味道。很淡,可她的舌头向来比常人灵敏。那是一味安神的药,剂量不大,喝下去会让人昏昏欲睡。
李嬷嬷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喝汤,目光慈祥得像个真正心疼晚辈的老人。柳如烟一面喝,一面在心里算着。李嬷嬷给她下安神药,是想让她睡着了好动手?还是想让她在腊月十五那天精神不济?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嬷嬷,这羹真好吃。就是太甜了些,我喝不了太多。”
“无妨无妨。”李嬷嬷笑着摆手,“你歇着,我去前头看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了停,才推门出去。
柳如烟等她走远了,立刻跑到窗前,将嘴里含着的银耳羹吐进痰盂里。她刚才只咽了两三口,其余的都含在嘴里。可就算只有两三口,那药效也够她打个盹了。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保持清醒。
李嬷嬷在催她。先是听声术,再是安神药。这说明李端愿那边等不及了。腊月十五,他一定会来。
那天上午,柳如烟佯装困倦,歪在床上闭着眼。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有人走到她窗下停了停,又走了。她数了数,至少三个人。李嬷嬷在教坊司里安插的人手,比她想的要多。
她攥着被角,一动不动。心跳得很快,可她逼着自己平稳呼吸,做出熟睡的样子。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将枕头底下的铜哨攥在手里。
她需要把消息递给黄庭坚。可她现在出不去,李嬷嬷的人盯着她。
她想了想,将翠儿叫进来。翠儿这些天虽然被李嬷嬷赏了衣裳,可柳如烟观察下来,小姑娘并不知情。她胆子小,又藏不住事,如果真参与了什么,早就露馅了。
“翠儿,”她拉着翠儿的手,压低声音,“你帮我跑一趟腿。我前两日在州桥一家铺子里定了一盒胭脂,说好了今天去取。你去帮我拿回来。铺子叫‘胭脂胡同’,就在州桥南头,门口挂着红灯笼。”
翠儿应了一声就要走,柳如烟又拉住她:“你出去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干什么去,你就说替我拿胭脂。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翠儿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走了。
柳如烟在屋里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翠儿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纸盒,里面是寻常的胭脂。可她递盒子过来时,柳如烟摸到了盒子底部夹层里的一样东西。薄薄的一片,像是纸。
她等翠儿出去了,才将夹层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裁得极小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几个字:“今夜子时,后墙外。”
是黄庭坚的字迹。柳如烟将纸条凑到炭盆边,看着它在火中化为灰烬。她攥着铜哨,心跳得厉害。今夜子时,他来接应她。
那下午的时光过得极慢。柳如烟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雪停了,可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汴京城闷死在底下。她弹了一会儿琵琶,又放下,拿起针线绣了几针,又放下。手指在微微发颤。
入夜后,教坊司里点起了灯。暖阁那边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是那些姑娘们在陪客。柳如烟推说身子不适,早早熄了灯。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等到子时更鼓敲过,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后窗。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杂物,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正犹豫要不要翻出去,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柳如烟差点叫出声,却被那只手稳稳地捂住了嘴。手掌温热,带着熟悉的墨香。她定下神来,看见黄庭坚的脸从黑暗中浮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短打,头上戴着顶笠帽,整个人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样。
“别出声。”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气音吹得她耳廓发痒,“跟我走。”
他先翻过墙去,然后伸手来接她。柳如烟踩上窗台,纵身一跃,被他稳稳地接住。两个人无声无息地落在巷子里,黄庭坚拉着她的手,贴着墙根往巷口走。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车上堆着几捆干柴。黄庭坚将她塞进柴堆后面,自己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驴车慢慢动起来。
柳如烟缩在柴堆后面,听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透过干柴的缝隙往外看,看见教坊司的后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驴车走了大约两刻钟,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黄庭坚将她从柴堆后面拉出来,推开一扇矮门,带她走进一间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四周。这是一间柴房,四壁堆着劈好的木柴,角落里有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
“这是哪儿?”柳如烟问。
“相国寺后巷。”黄庭坚摘下笠帽,将油灯拨亮了些,“相国寺的僧人帮我打掩护。李端愿的人在教坊司盯着你,但不会想到你来了相国寺。”
他在竹椅上坐下来,示意柳如烟坐到对面。油灯的光映着他的脸,柳如烟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几天没睡。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
“没几天。”他答得含糊,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摊在矮桌上,“先说正事。我已经把证据交给张方平了。他看了之后,连夜进宫面圣。腊月十五那天,他会带着禁军去芦苇荡。”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那李端愿呢?”
“张方平参了他一本。”黄庭坚的声音很平,“但是没用。李端愿在宫里的根基比我想的深。皇帝把折子留中了,没有批。意思是,暂时不动他。”
柳如烟的心又沉下去:“那我们怎么办?”
“张方平那边走不通,就得换条路。”黄庭坚的手指在纸卷上敲了敲,“我爹的日记里记了一种术法,叫‘锁妖印’。是妖司用来镇压大妖的秘术。如果能在李端愿动手之前,用锁妖印封住他的妖力,他就变不回原形,也就打不开妖界之门。”
柳如烟看着他:“你会用锁妖印?”
黄庭坚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会。日记里记了口诀,但我从来没有试过。而且,锁妖印需要两个条件。第一,需要妖丹作为媒介。第二,需要靠近那个妖,近到能将印诀打入他的体内。”
柳如烟攥紧了手指。靠近李端愿,近到将印诀打入他体内。以李端愿的修为,三步之内就能察觉妖气。除非……除非是趁他不备。
“腊月十五那天,”她说,声音很慢,“李端愿会来教坊司听我弹琵琶。那时候,他离我会很近。”
黄庭坚抬头看她,目光一沉:“不行。”
“你听我说完。”柳如烟迎着他的目光,“他坐在我对面,我离他不到三步。我可以在弹琵琶的时候,将妖丹藏在琵琶的弦里,用妖气催动锁妖印。他那时候的注意力都在琵琶声上,不会察觉。”
“太危险了。”黄庭坚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他察觉到了呢?如果他当场动手呢?”
“那你就吹哨子。”柳如烟从衣领里拉出那只铜哨,“我身上有铜哨,你也听到了,方圆三里之内的半妖都能听到。教坊司里那些被妖司抓去养妖的残魂,如果听到哨声,会怎么样?”
黄庭坚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会暴动。”他终于说,声音很轻,“那些被镇压的残魂一旦暴动,李端愿就不得不分心去弹压。你就有机会脱身。”
柳如烟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黄庭坚没有立刻接话。他将桌上的纸卷慢慢卷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油灯的火焰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映在柴房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窄。
“柳如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本来想让你在腊月十五之前离开汴京。我安排了船,在汴河下游等着。你只要上船,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应天府。应天府有我娘的娘家人在那儿,他们会护着你。”
柳如烟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可我知道你不会走。”黄庭坚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和你娘一样,都认死理。你娘当年明明可以带着你逃走,可她选择了留下来。你也一样。”
“那你呢?”柳如烟问,“你明明可以带着证据远走高飞,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可你偏偏留在了汴京,在龙图阁编了五年书。你跟你爹也是一样的。”
黄庭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的月光,冷冽而清澈。
“所以咱们俩,是天生的一对。”他说。
柳如烟的心跳猛地加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上绞着衣角。柴房里很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声音。
“锁妖印的口诀,你现在教我。”她终于说。
黄庭坚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道复杂的符文。符文是用朱砂画的,形状像一条首尾相衔的蛇,蛇身缠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
“这是锁妖印的符形。”他将纸推到她面前,“你需要把这道符文记在心里,到时候,用你的妖气将它凝出来,打入李端愿体内。妖丹可以提供足够的妖力,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柳如烟盯着那道符文,将它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她记性向来好,可这道符文太复杂了,每一圈纹路的走向都有讲究。她看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将符形完整地记下来。闭上眼,那道符文就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里。
“记住了。”她睁开眼。
黄庭坚将那张纸收回去,凑到油灯上烧了。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矮桌上。他伸手拂去灰烬,忽然说:“我爹日记里写,当年他和你娘一起研究过这道符。你娘说,这道符如果用半妖的血来催动,威力会更大。”
柳如烟一怔:“用血?”
“嗯。”黄庭坚看着她,“但代价是你自己也会被锁妖印反噬。你娘说,她不怕。我爹不让。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没用血。”
柳如烟想起母亲。母亲手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她小时候以为那是做饭时不小心划的。可那些疤都在指尖和掌心,是刀口朝着自己握出来的。母亲给自己放过血。
“我用血。”她说。
黄庭坚摇头:“不行。”
“你听我说完。”柳如烟打断他,“我娘当年没用血,所以她被封住了妖力,最后被李端愿抽干了妖魂。如果她当年用了血,也许李端愿早就死了。她没有做到的事,我来做。”
黄庭坚的眉头紧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里面翻涌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开始闪烁不定。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被反噬了,我会把你从教坊司里救出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带你走。”
柳如烟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潮意逼回去。她想起母亲说的“柳家的女人不哭”,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大概也在骗自己。
“好。”她说。
黄庭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小小的玉牌,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黄”字。他将玉牌塞进她手心里,合拢她的手指。
“这是我娘给我的护身符。”他说,“她说是我爹当年请相国寺的高僧开过光的。你拿着。”
柳如烟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触感温凉,像是攥着一小块凝固的水。她想推辞,可黄庭坚已经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该走了。”他说,“天亮之前你得回去。”
柳如烟将玉牌贴身收好,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黄庭坚忽然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
“柳如烟。”他叫她。
“嗯?”
“腊月十五那天,”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我会在教坊司外面的巷子里等你。不管你成不成,只要你吹哨子,我就会来。”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最终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她说。
他们原路返回,驴车在夜色中驶回教坊司后巷。黄庭坚将她托上后墙,看着她翻进院子里。柳如烟落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黄庭坚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可她攥着胸口的玉牌和铜哨,觉得他就在那里。
她回到屋里,关好窗,钻进被窝。被褥已经凉透了,可她贴着心口的玉牌却暖融融的,像是一小团火。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将那道锁妖印的符文又过了一遍。蛇形,首尾相衔,三圈纹路,每圈七个弯折。她默念着口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腊月十四,天亮时又下起了雪。这一次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将汴京城染成了白色。柳如烟站在窗前看雪,心里反而平静了。明天就是腊月十五,不管结局如何,这一切该有个了断。
她将琵琶取出来,调了调弦。她打算明天弹《梅花三弄》。那曲子清冷,适合杀人。
李嬷嬷上午又来了,端了一碗燕窝粥。柳如烟当着她的面喝了两口,趁她转身时吐在帕子里。李嬷嬷今天格外殷勤,嘘寒问暖的,还帮她理了理头发。柳如烟任她摆弄,面上带着乖巧的笑。
李嬷嬷走后,翠儿凑过来,小声说:“柳姑娘,我昨晚又看见李嬷嬷从你院子里出来。”
柳如烟点了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给翠儿:“翠儿,你明天找个由头出去,别待在教坊司里。”
翠儿瞪大了眼:“为什么?”
“别问。”柳如烟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相信我,就听我的话。”
翠儿攥着银镯子,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柳如烟几乎没睡。她躺在床上,将妖丹从木簪里取出来,攥在掌心里。珠子散发着幽幽的白光,映着她的脸。她将珠子贴在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她异常清醒。
她在心里将明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李端愿来教坊司,她弹琵琶,锁妖印,吹哨子。每一步都在脑子里排好了,像琵琶弦上的音位,一点错都不能有。
丑时过后,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有人在敲她的窗,很轻,三下。她坐起来,没有出声。窗外又敲了三下。她仍不动。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没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嬷嬷在试探她睡没睡。她攥紧了妖丹,重新躺回去。
腊月十五。
天亮时雪停了,可天还是阴沉沉的。柳如烟起了个大早,将妖丹重新藏进木簪,又用黄庭坚给她的玉牌贴身戴好。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的袄裙,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是李嬷嬷前些日子给她做的,说是腊月十五见贵客要穿得端庄些。她对着镜子梳头,将木簪绾得紧紧的,又薄薄地敷了一层粉,掩去眼下的青黑。
午后,李嬷嬷来催她准备。柳如烟抱着琵琶,跟着她走到前院的暖阁。暖阁里已经布置一新,炭火烧得旺旺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点心。李嬷嬷将她安置在屏风后面的锦凳上,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弹”“别出错”,才转身出去。
柳如烟坐在锦凳上,将琵琶横在膝上。她的手指按在弦上,微微发颤。她闭上眼,将呼吸放慢,一下一下,直到心跳平稳下来。
酉时刚过,暖阁外传来脚步声。李嬷嬷的声音响起来:“李大人,您这边请。”
柳如烟睁开眼。她将妖丹从木簪里取出来,握在左手的掌心里。珠子的凉意贴着她的皮肤,让她彻底镇定下来。她将左手轻轻按在琵琶的背面,妖气从掌心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沿着琵琶的纹理蔓延开来。
门被推开,李端愿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翁。可他走进暖阁的一瞬间,柳如烟闻到了那股腥甜味,比上次更浓。他的左手小指上,妖气几乎要破皮而出。
“柳姑娘。”李端愿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可要好好弹。”
柳如烟垂下眼,手指拨动琴弦。《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从她指下淌出来,清冽如冰泉。她将妖气藏在琴声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送。妖丹在她掌心发热,将她的妖气放大,融入琵琶的每一声弦响中。
李端愿闭着眼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拍。他似乎很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柳如烟弹到第二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她的脸,又扫过她怀中的琵琶。
“姑娘今日的琵琶声……”他慢慢地说,“和往日不太一样。”
柳如烟的心跳几乎停了。她手上的曲子没有断,可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妖气从她掌心涌出来,沿着琵琶的弦爬上去,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暖阁的空气里。
“许是炭火烧得太旺了。”她说,声音平稳,“琴弦受了热,音色会有些变化。”
李端愿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他的手指重新在扶手上叩起来,这次节奏比方才快了一些。柳如烟继续弹,将锁妖印的符文一点一点凝在琴声里。妖丹在她掌心越来越烫,烫得她几乎要握不住。
弹到第三段时,李端愿忽然站起来。柳如烟的手指一僵,琴声停了。
“李大人?”她抬头看他。
李端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怀中的琵琶。他伸出手,将一根手指按在琵琶的背板上。柳如烟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琵琶里透进来,是李端愿的妖气。他在试探。
“柳姑娘,”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柳如烟脊背发凉,“你这琵琶里,藏着什么东西?”
柳如烟的心沉到了底。她握紧掌心的妖丹,将锁妖印的最后一道纹路凝出来。符形在她掌心跳动,蛇首衔着蛇尾,三圈纹路全部亮起银白色的光。
“李大人,”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您今天不该来。”
她将左掌从琵琶背面抽出来,猛地拍向李端愿的胸口。锁妖印从她掌心飞出去,银白色的符文在空中展开,像一张网,兜头罩向李端愿。
李端愿的反应比她想的快。他侧身一避,符文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只打入了一半。他闷哼一声,左手小指上的妖气猛地暴涨,墨绿色的鳞片从皮肤底下翻出来,指甲变得又长又尖。
“你……”他盯着柳如烟,眼里翻涌着墨绿色的光,“锁妖印。你竟然会锁妖印。”
柳如烟从锦凳上跳起来,退到屏风后面。她将妖丹攥在右手,左手血流不止。方才那一掌,她割开了自己的掌心,用血催动了符印。可符印只打入了一半,李端愿的妖力只被封住了一小部分。
她吹响了铜哨。
哨声尖锐,穿透了暖阁的四壁,穿透了教坊司的围墙,穿透了汴京城的上空。哨声在每一个角落回荡,像一道惊雷。
李端愿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教坊司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些被妖司镇压了多年的残魂,听到哨声,开始暴动。
“你疯了!”李端愿低吼一声,朝她扑过来。
柳如烟将妖丹含在嘴里,纵身从后窗翻了出去。她的脚刚落地,就听见暖阁里传来一声巨响。李端愿追了出来,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妖爪,墨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柳如烟拼命往巷子口跑。她的左手在滴血,血珠落在地上,凝成一颗颗莹白的珠子。她听见身后李端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妖气像一面墙朝她压过来。
她跑到巷口时,一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黄庭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走!”
他将她往驴车上推,自己转身面对追来的李端愿。柳如烟趴在驴车上,看见黄庭坚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冲向李端愿,而是将刀尖扎进地面,单手结了一个印。
“锁妖印的残诀。”他念了一句,刀尖上泛起一道银光。那道银光沿着地面窜出去,像一条蛇,缠上了李端愿的脚踝。
李端愿的妖爪被定住了。他怒吼着挣扎,墨绿色的鳞片一片片炸开,妖气冲天而起。可黄庭坚的残诀只困住了他一瞬,那一瞬也足够了。驴车已经冲了出去,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柳如烟趴在干柴堆里,嘴里还含着妖丹。她的左手疼得发麻,血还在流。她听见身后传来李端愿的咆哮,还有黄庭坚奔跑的脚步声。她伸出手,抓住车辕,回头看了一眼。
黄庭坚追上了驴车,纵身跳上车尾。他的笠帽掉了,头发散下来,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他趴在柴堆上喘气,与柳如烟四目相对。
“你成功了?”他问。
柳如烟张开嘴,将妖丹吐在掌心里。珠子在月光下莹白如月,上面隐隐缠着一道墨绿色的纹路。那是李端愿的一缕妖气。锁妖印没有完全打入他体内,可也封住了他三分之一的妖力。
“一半。”她说。
黄庭坚笑了,那笑容在满脸血污里显得格外明亮。他伸出手,将她滴血的手握住,撕下自己一截衣摆替她缠上。
“一半够了。”他说,“剩下那一半,我来补。”
驴车在雪夜中疾驰,将教坊司和咆哮的李端愿远远甩在身后。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们身后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退去的潮水。柳如烟攥着黄庭坚的手,掌心的血染红了他缠的布条,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坊司的方向,升起了一道墨绿色的光柱,直冲云霄。那是李端愿的妖气,被哨声惊醒的残魂们正在与他缠斗。可她知道,他很快就会挣脱。
腊月十五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柳如烟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琥珀色的眼睛映得莹润通透。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说,柳家的女人不哭。
可此刻,她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驴车的干柴上,凝成一颗莹白的珠子。她没有去捡。她攥着黄庭坚的手,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忽然觉得,那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