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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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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流
柳如烟一夜没睡好。天亮时她从枕下摸出那根木簪,拧开,将妖丹倒在掌心。珠子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白,像一颗凝固的泪。她攥着珠子坐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翠儿扫地的声音,才将妖丹重新收好,推门出去。
翠儿见她出来,笑嘻嘻地凑过来:“柳姑娘,今儿气色好多了。李嬷嬷让我跟你说,今儿不用你接客,歇着就行。”
柳如烟点了点头,接过翠儿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把脸。她注意到翠儿今日穿了件新袄,藕荷色底子上绣着缠枝莲花,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教坊司的丫鬟们月钱有限,这种料子她们平日里舍不得穿。
“新衣裳?”她随口问了一句。
翠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袄子,笑得眉眼弯弯:“李嬷嬷赏的。她说我这一年跑前跑后辛苦了,给我做件新衣裳过年穿。”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夸了几句好看。她回到屋里,坐在窗前,将翠儿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李嬷嬷赏衣裳,什么时候不好赏,偏偏赶在腊月十五之前?她记得密道名单上,翠儿的名字并不在上面。可名单上的人,未必就是全部。
她决定试一试翠儿。
“翠儿,”她隔着窗子喊,“你进来一下。”
翠儿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扫帚:“怎么了柳姑娘?”
“我枕头底下有块帕子,你帮我拿过来,我绣到一半的。”
翠儿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柳如烟盯着她的脸,看见翠儿的手指在枕下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出一块绣帕,笑着递过来:“柳姑娘手真巧,这梅花绣得跟真的一样。”
柳如烟接过帕子,说了声谢。翠儿又说了几句闲话,转身出去了。柳如烟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块帕子。翠儿摸到妖丹了。她隔着帕子摸到了那颗珠子,指尖顿了一下。可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好像那只是一颗寻常的石头。
要么翠儿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她太会装。
柳如烟将妖丹从枕下取出来,攥在手心里。不能再放在枕头底下了。她想了想,将妖丹重新拧进木簪,然后把木簪随意插在发间最显眼的位置。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谁也不会想到,妖丹就明晃晃地戴在她头上。
午后,柳如烟借口去州桥买针线,出了教坊司。她沿着汴河一路往南走,走到州桥时,桥头那个卖糖人的摊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佝偻着背,吆喝声有气无力。柳如烟看了那空出来的位置一眼,心里沉了沉,继续往前走。
她拐进张婶那条巷子时,看见黄庭坚正坐在张婶的茶摊上喝茶。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白直裰,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穷书生。见她来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旁边的空桌上去。
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碗茶。张婶端茶上来时冲她挤了挤眼,又朝黄庭坚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你们聊,我给你们把风”。柳如烟哭笑不得,低头喝茶。
“出事了?”黄庭坚翻了一页书,声音压得很低。
“李嬷嬷昨晚用了一次水镜术。”柳如烟端着茶碗,嘴唇几乎不动,“她在找我身上的妖气。”
黄庭坚翻书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翻过去:“她找到什么了?”
“没有。昨晚不是月圆,我的妖气藏得住。”柳如烟喝了一口茶,“还有,她今早赏了翠儿一件新衣裳。”
黄庭坚抬起眼看她:“翠儿?”
“嗯。我试探了一下,她可能知道我枕头底下有东西。”柳如烟将茶碗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没敢把妖丹留在屋里,带出来了。”
黄庭坚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将书卷塞进袖中,对张婶喊了一声“记账”,然后朝巷子深处走去。柳如烟会意,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跟上去。
黄庭坚的住处是张婶隔壁一个极小的院子,一明一暗两间屋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冬日里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吱呀作响。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靠墙一溜书架,堆满了各种卷轴和线装书。书案上摊着一张汴京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黄庭坚关上门,转身看着她:“妖丹给我。”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从发间拔下木簪,拧开,将妖丹倒在掌心递过去。黄庭坚接过珠子,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铜匣。匣子里面衬着黑色的丝绒,他将妖丹放进去,合上盖子,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模样的书,将铜匣夹在书页中间。
“你爹的日记?”柳如烟注意到那本书的书脊上没有任何题签。
“嗯。”黄庭坚将书放回书架,“我爹留下的东西,除了帛书和玉珏,还有这本日记。里面除了记载他查到的线索,还有一些妖司的术法要诀。铜匣是特制的,能隔绝妖气。放在这里面,李嬷嬷就是把教坊司翻过来也找不到。”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妖丹不在她身上,她就不用再担心被人搜出来。可随即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可腊月十五那天,李端愿要我去弹琵琶给贵客听。如果那位贵客就是李端愿,他见不到妖丹,会不会……”
“他不会当场动手。”黄庭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教坊司的位置,“李端愿是皇城司副使,教坊司虽然隶属内廷,但毕竟在宫外。他不敢在那种地方公然行凶。他让李嬷嬷把你留在教坊司,是为了确认妖丹在你身上。只要他确认了,他会在别的地方动手。”
“什么地方?”
黄庭坚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汴河往下滑,停在芦苇荡的位置:“腊月十五,芦苇荡。他让所有人去那里碰头,名义上是密会,实际上……可能是他设的一场局。”
柳如烟走到地图前,看着他用朱砂标注的路线:“你的意思是,他想把所有人都引到芦苇荡去,一网打尽?”
“灭口。”黄庭坚的声音很平,“那个被抽干妖魂的孙校尉,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他会一个一个除掉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腊月十五那天,他可能会假借妖司的名义,把密道里的人全部清理掉。到时候,所有的证据都随着那些人一起消失,只剩下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皇城司副使。”
柳如烟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李端愿在汴京城里经营了至少十几年,从庆历二年中武举开始,他就在一步一步地布这个局。那些密道名单上的人,有的是被他用来养妖的容器,有的是他安插在各地的眼线,还有的,可能只是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就被他记在了名单上,等着有朝一日被灭口。
“我娘也是名单上的人。”她忽然说。
黄庭坚转头看她。
“庆历三年腊月,教坊司。李嬷嬷的名字后面,是我娘的名字。”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我娘是李端愿用来养妖的容器。她身上的妖血被抽干了,所以她死了。”
黄庭坚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发出的吱呀声。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我们不会让他得逞的。”他说。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指腹。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的手也是这样,很大,很暖。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柳如烟在黄庭坚的书案上看到了他这五年间积累的所有卷宗。满满一抽屉的手抄本,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楷,标注着日期、地点、人物和线索。她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庆历三年二月初七,妖司密档,卷七十三。孙校尉调任州桥巡防。同日,李嬷嬷入教坊司任管事。两日后,柳青被带走。”
她又翻了一页:
“庆历三年腊月十四,妖司密档,卷八十一。李端愿以皇城司名义调用夜枭十二只,驻守汴河下游。次日,柳青死。”
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日期、地点、线索,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像一张蛛网,将李端愿在汴京城的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柳如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翻越心惊。这个人,他把李端愿过去十几年的行踪全部梳理了出来,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有人失踪;某年某月某日,某处河道被封锁;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官员被调任——在他笔下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每一个节点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你花了五年时间,就为了查这些?”她问。
黄庭坚坐在对面,正在磨墨。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五年算短的。我爹查了十年,到死都没查完。”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卷宗,看着他。他磨墨的姿势很稳,手腕悬着,力道均匀。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得线条分明。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黄庭坚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磨下去。墨汁在砚台里打着旋,浓稠黑亮。
“他是个很固执的人。”他开口,声音很淡,“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娘说他傻,为了一个半妖的朋友,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可他到死都觉得值。”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也很固执。父亲死了之后,母亲本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可她偏偏选择了留下来,继续查父亲未查完的事。直到她自己也被妖司盯上,被带走的那天,她还在写一封信,信上画着汴京城的水道图,和帛书上的一模一样。
“我娘也是。”她说,“我爹死了,她本可以走。可她不走。她留下来,继续查。然后她也被带走了。”
黄庭坚放下墨锭,将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柳如烟凑过去看,他写的是“腊月十五”。
“还有四天。”他说,“四天之内,我们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找到李端愿在教坊司的暗桩,确认他腊月十五那天会不会去教坊司。第二,把证据送到张方平手里。第三……”他顿了顿,将笔搁在笔架上,“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柳如烟皱起眉:“我不需要被送到安全的地方。”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平静:“你需要。腊月十五那天,不管李端愿去不去教坊司,那里都会很危险。李嬷嬷如果发现妖丹不在你身上,她会对你动手。”
“那你呢?”柳如烟反问,“你一个人去芦苇荡?”
“我去芦苇荡。”他说,“但我不一个人去。我会把证据交给张方平,让他带禁军去。皇城司副使私养妖物,意图打开妖界之门,这个罪名足够让张方平调动禁军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他说得对,从道理上讲,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他要一个人去面对李端愿,面对那些夜枭,面对不知道多少妖物。而她只能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听结果。
“我不去安全的地方。”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决,“我去教坊司。李嬷嬷让我腊月十五弹琵琶,我就去弹。我要亲眼看着李端愿走进那个暖阁,看着他知道妖丹不在我身上的表情。”
黄庭坚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别劝我。”柳如烟抢先说,“我娘当年没有逃。她留下来了。我也要留下来。”
他们对视了很久。午后的光渐渐暗下去,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拉长,像一只巨大的手。黄庭坚终于叹了口气,将那张写好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好。”他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腊月十五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他看着她,目光沉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如果你死了,我做的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黄庭坚没有追问,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一只小小的铜哨递给她。
“妖司的联络哨。”他说,“吹响它,方圆三里之内的半妖都能听到。腊月十五那天,如果你在教坊司里出了事,就吹这个。我会来。”
柳如烟接过铜哨,攥在手心里。哨子很小,冰凉,像一颗铜莲子。她将它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天傍晚,柳如烟从黄庭坚那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她摸着黑往外走,走到巷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黄庭坚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我送你回去。”他说。
柳如烟没有拒绝。他们并肩走在御街上,汴京的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小吃的、卖绢花的、耍把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黄庭坚提着灯笼走在她外侧,将人群隔开一些距离。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脚前,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走到教坊司后巷时,柳如烟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前面就是教坊司的地界了,被李嬷嬷的人看见不好。”
黄庭坚点了点头,将灯笼递给她:“拿着。”
柳如烟接过灯笼,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见黄庭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可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汴河底下的暗流。
“黄庭坚。”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爹的日记里,写没写过我娘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写过。他说你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猫一样。他说你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柳如烟眨了眨眼。她想起母亲的脸。母亲确实爱笑,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弯成过月牙。母亲的笑都是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带着一种她那时候不懂的忧愁。
“我娘不爱笑。”她说。
黄庭坚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快进去吧。”他终于说,“外面冷。”
柳如烟转身走了。她走进教坊司的后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知道是那枚铜哨,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她赶紧抿住嘴,将灯笼吹灭,进了屋。
那天夜里,教坊司里出奇地安静。柳如烟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汴河上的橹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黄庭坚的灯笼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色的枝干,朱红的梅花,笔触清瘦。她记得那枝梅花的形状,和父亲教她写的第一个“人”字一样,一撇一捺,把腰挺直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忽然笑了。
腊月十一,过去了。
还有四天。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是被翠儿叫醒的。翠儿的脸色有些发白,站在她床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柳如烟坐起来。
翠儿咬了咬唇,终于说:“柳姑娘,昨晚李嬷嬷……昨晚我起夜的时候,看见李嬷嬷从你院子里出来。”
柳如烟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来我院子做什么?”
“我不知道。”翠儿摇头,眼圈有些红,“她走得很急,没看见我。我今早去她屋里送茶,看见她桌上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是黑的。”
黑水。柳如烟攥紧了被子。水镜术用完之后,铜盆里的水会变黑。李嬷嬷昨晚又用了水镜术,而且她进了这个院子。她在找什么?
“翠儿,”柳如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帮我看看,我枕头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对。”
翠儿走到床边,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摇了摇头:“没有。柳姑娘,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妖丹不在枕头底下,李嬷嬷什么也找不到。可随即她又想到另一件事。李嬷嬷昨晚进过这个院子,如果她不只是来找妖丹呢?如果她在别的地方动了手脚呢?
“没事。”她冲翠儿笑了笑,“我昨天绣花针落在枕头底下了,怕扎着你。”
翠儿“哦”了一声,又看了她两眼,才转身出去。柳如烟等她走了,立刻下床,将屋里屋外仔细检查了一遍。枕头、被褥、妆奁、衣柜、窗台、门槛,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最后在窗台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粒米。一粒极小的、黑色的米,嵌在窗台的木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柳如烟用指甲将它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米粒上刻着极细的符文,是妖司的“听声术”。这种东西放在屋子里,能将屋里人说的话传回施术者耳中。
李嬷嬷在她屋里放了听声术。
柳如烟攥着那粒黑米,手指微微发颤。她昨晚和黄庭坚说的那些话,李嬷嬷听到了多少?她和黄庭坚在巷口告别时说的话,李嬷嬷听到了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粒黑米扔进炭盆里。米粒在炭火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随即化为灰烬。她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将屋里可能残留的术法气息吹散。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回想昨晚说过的话。她和黄庭坚在巷口说了“你爹的日记里写没写过我娘长什么样”,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可如果李嬷嬷之前就在屋里放了听声术,那她之前和黄庭坚在院子里的对话……她想起前晚黄庭坚送她回来时,他们在巷口说的话。他说“腊月十五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他说“如果你死了,我做的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如果他这些话被李嬷嬷听到了,那李端愿就会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腊月十五的计划。
柳如烟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前晚她进院子之后,直接把灯笼吹灭进了屋,没有在院子里多待。黄庭坚送她到后巷口就走了,没有进院子。如果听声术是昨晚才放的,那李嬷嬷只听到了她昨晚在屋里说的那些话。可她昨晚在屋里说了什么?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柳如烟,你娘没哭,你也不能哭”。就这一句。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还好。她什么都没说。
可随即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李嬷嬷为什么突然在她屋里放听声术?是因为她昨天出去了大半天,引起了怀疑?还是李端愿那边已经下了命令,要盯紧她?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李嬷嬷开始怀疑她了。
柳如烟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枯树在风中摇晃。腊月十五越来越近,李嬷嬷盯得越来越紧。她该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黄庭坚给她的那只铜哨。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铜哨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凉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攥着铜哨,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她还有黄庭坚。他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
那天下午,柳如烟像往常一样坐在暖阁里弹琵琶。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曲子清冷,从她指下淌出来,像冬日里一枝孤零零的白梅。弹到第二段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目光。她抬头,看见暖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面容清癯,五十来岁的年纪,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负着手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
李嬷嬷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虾米。
“柳姑娘,”李嬷嬷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谄媚,“这位是皇城司的李大人。李大人听闻你的琵琶是汴京一绝,今日特来赏鉴。”
李端愿。柳如烟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弹下去。她垂下眼,将琥珀色的眸子藏在长睫后面,心跳如鼓,面上却一片平静。
她弹完了《梅花三弄》,起身行礼。李端愿走进暖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抬起头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如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腥甜味。很淡,若有若无,可她的鼻子从来不会出错。李端愿的左手小指上,妖气在皮肤底下微微涌动,像一条蛰伏的蛇。
“果然好相貌。”李端愿看了她许久,忽然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李嬷嬷跟我说,你娘叫柳青?”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缩。她攥紧了琵琶,指甲嵌进木纹里。
“是。”她说,声音平稳。
李端愿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柳如烟浑身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像蛇皮。他将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木簪上。
“好簪子。”他说,“木头做的,倒是朴素。”
柳如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妖丹就在这根木簪里。如果他伸手来拔……
“李大人,”李嬷嬷适时地凑上来,笑眯眯地说,“柳姑娘的琵琶在教坊司里是头一份,您要是喜欢,腊月十五那天让她给您多弹几曲。”
李端愿收回手,看了李嬷嬷一眼。那一眼很淡,可李嬷嬷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腊月十五。”李端愿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笑容让柳如烟脊背发凉。
“好。”他说,“腊月十五,我来听琵琶。”
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袍角消失在暖阁门口。李嬷嬷跟上去送他,脚步声渐渐远了。柳如烟站在原地,攥着琵琶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来了。李端愿来了教坊司。他看了她的脸,看了她的头发,看了那根木簪。他说腊月十五要来听琵琶。
他知道妖丹在她身上。他一定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
柳如烟慢慢坐下来,将琵琶放在膝上。她想起黄庭坚说过的话。李端愿要借皇帝的手除掉所有知情的人,所以他不会在教坊司动手。他要在腊月十五那天,把所有人引到芦苇荡去,一网打尽。
而腊月十五,他要来教坊司听琵琶。
柳如烟闭上眼。她知道李端愿打的是什么算盘了。他要在腊月十五那天,先来教坊司,确认妖丹在她身上,然后带着她一起去芦苇荡。到了芦苇荡,他就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妖丹打开妖界之门。到时候,不管是他想除掉的人,还是想除掉他的人,都会被妖界之门里涌出来的妖物吞没。而他,可以带着妖丹从容离开。
柳如烟攥紧了胸前的铜哨。腊月十五,还有四天。她和黄庭坚必须在四天之内,把所有的局都布好。
那天夜里,她躲在被窝里,将铜哨贴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下。哨声极轻,像风吹过竹叶。她不确定黄庭坚能不能听到,可她别无选择。她不能出门,李嬷嬷在外面盯着她。
她吹了三声。一声长,两声短。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两声长,一声短。是回应。
柳如烟将铜哨攥在手心里,闭上眼。他听到了。他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黄庭坚那天在巷口说的话。他说,如果你死了,我做的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她不会死的。她娘没有逃,她也不会逃。
腊月十二,过去了。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