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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汴河上的重逢

      柳如烟是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斑。张婶在院子里喊:“柳姑娘!柳姑娘!快起来,外头来了个姑娘,说是教坊司的,找你呢!”

      教坊司的人。柳如烟心头一跳,翻身坐起来,昨夜和衣而睡,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她迅速理了理头发,将木簪重新插好,又用冷水抹了把脸,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教坊司的藕色窄袖衫,梳着双丫髻,正是翠儿。翠儿一见她就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眼圈红红的:“柳姑娘!你可吓死我了!李嬷嬷说你半夜翻墙跑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掳走了呢!”

      柳如烟心里一沉。李嬷嬷。那个名字昨天还在密道的名单上出现过,今天听翠儿提起,竟像是隔了一层东西,不真切了。她看着翠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心里却在想,李嬷嬷派翠儿来找她,是真担心,还是试探?

      “我没事。”她温和地说,“昨夜心里闷,出来透透气,在张婶这儿歇了一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翠儿抹着眼泪说:“是黄公子告诉我的。他今儿一早就来教坊司,说你在他一个朋友家里住着,让我来接你回去。李嬷嬷听了,才放心了。”

      黄庭坚。柳如烟转头去看张婶,张婶正在灶台边烧水,冲她使了个眼色。柳如烟会意,拉着翠儿进了屋,关上门。

      “翠儿,李嬷嬷昨晚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翠儿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没什么不对劲啊……就是一直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念叨着什么‘到时候了’。我还问她什么到时候了,她瞪了我一眼,让我别多嘴。”

      到时候了。柳如烟心里一紧。腊月十五,密道里的名单上写的就是腊月十五。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十,还有五天。李嬷嬷说的“到时候了”,是不是就指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对翠儿笑了笑:“没事。你先回去告诉李嬷嬷,我下午就回教坊司。”

      翠儿走后,柳如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张婶端了一碗热粥出来,塞到她手里:“姑娘,黄公子让我跟你说,他晌午过来,让你等他。”

      柳如烟点点头,捧着粥碗蹲在门槛上慢慢喝。粥是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她喝到一半,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黄庭坚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今天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革带,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给张婶的。”他把油纸包递给张婶,又看了柳如烟一眼,“你吃完了?跟我走一趟。”

      柳如烟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粥渍:“去哪儿?”

      “皇城司。”

      柳如烟愣住了。皇城司,那个密道名单上铜牌刻着的“皇城司副使李”的地方。黄庭坚要带她去皇城司?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皇城司是妖司的上峰,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去那儿,不是自投罗网吗?”

      黄庭坚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扬:“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敢去,我们才要去。而且,今天皇城司有场大戏,不去看就可惜了。”

      柳如烟瞪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忽然想起昨晚在甬道里,他也是这样,明明前路一片漆黑,他走得却像在逛自家后院。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问。

      黄庭坚不答,只是将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里面是那枚从铁匣中取出的铜牌。柳如烟记得他昨晚将铜牌放回了匣中,怎么又在他手里?

      “我昨晚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顺手拿一枚妖司令牌跟顺手摘一朵花没什么区别,“走吧,再磨蹭就赶不上好戏了。”

      皇城司坐落在汴京城东,紧挨着大内,是一大片灰色的建筑群,高墙深院,门口立着两排甲胄鲜明的禁军。柳如烟跟着黄庭坚绕过正门,钻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墙角长满了青苔,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黄庭坚在角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探出一个圆脑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脸白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吏员袍子,一见黄庭坚就咧嘴笑了。

      “黄老弟,你可算来了。今儿可真热闹,副使大人发了天大的脾气,把李指挥使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黄庭坚塞了一小锭银子过去:“陈哥,怎么回事?”

      被叫做陈哥的男人接过银子,往袖子里一揣,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昨儿夜里,妖司的人从州桥底下捞出来一具尸首。你猜是谁?是妖司自己人,一个姓孙的校尉。浑身没有外伤,可体内的妖魂被人抽干了,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副使大人看了,当场就把茶碗摔了,说妖司里出了内鬼。”

      柳如烟听到“妖魂被人抽干”时,心头猛地一跳。她想起州桥那个卖糖人的老汉,左小指被妖气侵蚀。如今又出了一个被抽干妖魂的校尉。有人在拿活人养妖,养到一定程度,就把妖魂抽走。

      “现在呢?”黄庭坚问。

      “现在副使大人把妖司指挥使李大人扣在厅里,正审着呢。我出来的时候,李大人脸都白了。”陈哥说着,忽然注意到黄庭坚身后的柳如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我表妹。”黄庭坚面不改色,“陈哥,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热闹?我表妹没见过世面,想开开眼界。”

      陈哥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柳如烟,到底没扛住那锭银子的分量,侧身让开了门:“进去可以,别出声,站廊下看看就成。副使大人脾气正爆着呢,别惹祸。”

      角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厢房,门窗紧闭,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黄庭坚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柳如烟跟在他身后,尽量不东张西望。但她忍不住,眼睛余光扫过那些厢房,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是冷白色的,和寻常烛火的暖黄不一样。

      “别看了。”黄庭坚低声说,“那些厢房里关的都是妖司送来的妖物,等着审讯的。看多了,你身上的妖气会被激出来。”

      柳如烟立刻收回目光。他们穿过回廊,又过了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宽敞的庭院,正北面立着一座大堂,堂前挂着“皇城司”三个金字匾额。堂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

      “李从善!你给本官说清楚!你妖司的人,身上带着妖魂,被人抽干了扔在州桥底下,你居然跟本官说你不知道?!”

      柳如烟和黄庭坚站在廊柱后面,借着柱子挡住身形。柳如烟探头往堂内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目光如刀。他面前跪着一个穿黑色公服的男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此刻满头大汗,磕头如捣蒜。

      “副使大人明鉴!下官真的不知情!孙校尉昨夜不当值,下官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去州桥……”

      “你不知道?”紫袍官员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扔下来,啪嗒一声落在跪着的男人面前,“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柳如烟定睛一看,是一枚铜牌,和李从善腰间挂着的妖司令牌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这枚铜牌上刻的是“妖司副指挥使孙”。

      跪着的男人脸色刷地白了。

      “孙校尉是你妖司的人,他的令牌上带着你的印信。本官再问你一次,孙校尉昨夜去州桥,是不是你指使的?”

      李从善嘴唇哆嗦着,磕磕巴巴地说:“下官……下官确实不知情。孙校尉昨夜是私自外出,他的令牌也是……也是被人偷走的……”

      “偷走的?”紫袍官员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堂来,靴子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从善,你的妖司里出了内鬼,这个内鬼在拿活人养妖。本官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个内鬼找出来。三天之后,你找不到,本官就参你一个失察之罪,革职查办。”

      李从善瘫软在地,抖成一团。紫袍官员挥了挥手,两个禁军上前将他拖了出去。柳如烟和黄庭坚缩回柱子后面,等李从善被拖远了,才重新探出头去。

      紫袍官员站在堂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柳如烟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五十来岁,方脸阔额,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柳如烟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和州桥那个卖糖人的老汉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猛地攥紧了黄庭坚的袖子。黄庭坚低头看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是他。

      黄庭坚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没有动,只是轻轻将柳如烟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握在自己手里,捏了捏。那力道很轻,却像一道闸门,将柳如烟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堵了回去。

      紫袍官员在堂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内。黄庭坚拉着柳如烟,悄无声息地退出回廊,从角门出去。陈哥在外面候着,见他们出来,凑上来问:“怎么样?看够没?”

      “看够了。”黄庭坚笑了笑,又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陈哥,这位副使大人,是什么来头?”

      陈哥接过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位啊,是皇城司副使李端愿,李大人。别看他是副使,正使常年不在京里,皇城司上下都是他说了算。这人在朝中根基深得很,连枢密院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听说他是庆历二年的武举出身,和当今宰相还是同年呢。”

      庆历二年。柳如烟心头一震。她父亲是庆历二年的进士,黄庭坚的父亲也是庆历二年的进士。这位李端愿也是庆历二年的武举。三个人,同一年入仕。

      黄庭坚面色不变,又和陈哥寒暄了几句,才拉着柳如烟离开。他们走出巷子,拐上御街,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黄庭坚一直没说话,走得很快,柳如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柳如烟。

      “你确定?”

      柳如烟点头:“他转身的时候,我闻到了。左手,和那个卖糖人的老汉一样,妖气从左手散出来。只是他藏得更深,味道更淡,如果不是我特意去闻,根本察觉不到。”

      黄庭坚靠在墙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攥着腰间的短刀,指节发白。

      “李端愿。”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的卷宗里提到过一个人,只写了一个‘李’字。我当时查遍了妖司和皇城司姓李的官员,一共有十七个。李端愿是最后一个,也是最不可能的一个。”

      “为什么最不可能?”

      “因为他太显眼了。”黄庭坚睁开眼,目光沉沉,“皇城司副使,庆历二年武举,朝中根基深厚。这样一个人,如果他是妖,那汴京城里……”

      他没说完,但柳如烟听懂了。汴京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妖,已经渗入了朝廷的各个角落。

      “还有五天。”她说,“腊月十五,他们会去芦苇荡。到时候,那个大妖也会去。只要我们在那儿抓住他——”

      “抓他?”黄庭坚苦笑了一声,“一个皇城司副使,身边至少带着十几个亲卫,个个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我们两个人,一个书生,一个半妖,怎么抓?”

      柳如烟沉默了。他说得对,凭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正面抓一个皇城司副使。可如果放任不管,腊月十五那天,密道里的名单上那些人都会去芦苇荡。到时候,汴京城里所有的妖物都会被调动起来。那个李端愿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要妖丹。”她忽然说,“他要打开妖界之门。”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拉到巷子深处,按在墙上。柳如烟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正要挣开,却听他在耳边低语。

      “巷口有人盯着。别动。”

      柳如烟僵住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墨香。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她的,左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亲密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松开手退后一步。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耳根却烫得厉害。她低头理了理衣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端愿今天审李从善,说明他也在着急。”黄庭坚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那个被抽干妖魂的孙校尉,十有八九是他动的手。他在灭口。”

      “灭口?”

      “孙校尉应该知道点什么,或者他已经在怀疑李端愿了。李端愿杀了他,把尸体扔在州桥底下,故意让妖司的人发现。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审李从善,把水搅浑。”

      柳如烟想了想:“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他把尸体扔在州桥,不就是让我们知道妖司出了内鬼吗?”

      黄庭坚摇头:“他不是给我们看的。他是给皇帝看的。皇城司副使和妖司指挥使闹起来,这件事就瞒不住了。他要把事情闹大,大到皇帝不得不亲自过问。到时候,他就可以借皇帝的手,把妖司里所有知情的人都除掉。”

      柳如烟倒吸一口冷气。好毒的心思。李端愿这是要借刀杀人。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黄庭坚沉默了许久。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他抬头看着巷口那一方窄窄的天空,忽然说:“李端愿要借皇帝的手。那我们也可以借。”

      “借谁的手?”

      “龙图阁。”他说,“龙图阁直学士,张方平。他是庆历二年的进士,和我爹是同科。我进龙图阁,就是他安排的。这个人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清名。如果我把证据交给他,他一定会参李端愿一本。”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她面前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网,从五年前就开始织,织到现在,每个节点都扣得严丝合缝。她忽然有些害怕。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她问。

      黄庭坚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从我看到你手腕上那些纹路开始。”

      柳如烟一愣。

      “我爹的日记里写,柳青有一个女儿,身上带着妖丹。那个女儿在教坊司里长大,弹得一手好琵琶。”他说,声音很轻,“我在龙图阁翻了五年卷宗,最后找到的线索,都在指向你。”

      柳如烟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水,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交易。”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黄庭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微凉,像一片雪花。

      “柳如烟,”他说,“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做交易。要做,就做真的。”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巷口走去。他的背影被巷口透进来的光照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渔屋里,他说“我此生最擅长的就是与妖物打交道”,那时候他笑得很暖。可此刻他的背影,却让她觉得有些冷。

      她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爹的日记里,”她的声音有些哑,“还写了什么?”

      黄庭坚沉默了很久。巷口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叫卖炊饼,有小孩在追着风筝跑。这些声音传进巷子里,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写,”黄庭坚终于开口,“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救下柳青。他说,如果他再快一点,也许柳青就不会被妖司抓走。他写,柳青有一个女儿,他要找到她,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养。”

      柳如烟的手松开了。

      黄庭坚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爹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他没能找到你。但我找到了。”

      柳如烟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仰起头,拼命把眼泪逼回去。母亲说,柳家的女人不哭。可她觉得,母亲说错了。有些眼泪,憋着不如流出来。

      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是昨夜她在枕上捡到的那些泪珠,小小的,莹白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黄庭坚低头看着那些泪珠,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冬日里第一片落下的雪花。

      “鲛人泣泪成珠。”他说,“柳如烟,你哭了。”

      “我没有。”她嘴硬。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伸出手,从她掌心拿了一颗最小的泪珠。珠子在他指尖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颗,我收着。”他说,将珠子揣进怀里,“其余的,你留着。以后……”

      他没说完。但柳如烟忽然觉得,他说的“以后”,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重新汇入御街上的人流。柳如烟要回教坊司,黄庭坚要回龙图阁。他们在州桥分开,临走前,黄庭坚忽然叫住她。

      “李嬷嬷那边,”他说,声音很低,“你留意着。但别打草惊蛇。她如果真的和腊月十五的事有关,这几天一定会露出马脚。”

      柳如烟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就来张婶那儿找我。我每天晚上都在。”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住哪儿?”

      黄庭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指了指张婶那条巷子的方向:“我就住在张婶隔壁。租了她的偏院,已经住了三年。”

      柳如烟瞪大了眼。三年。他在张婶隔壁住了三年,而她昨晚才知道。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黄庭坚还站在州桥上,青灰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分明。见她回头,他微微扬了扬手。

      柳如烟转过头,快步走回教坊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腾腾的,像张婶灶上炖着的那锅鸡汤。

      回到教坊司已经是午后了。李嬷嬷在前厅等着她,一见她就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的好姑娘,你跑哪儿去了?可把我急死了!”李嬷嬷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柳如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李嬷嬷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的关切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密道名单上那个“李嬷嬷”的名字,还有那个“庆历三年腊月,教坊司”的标注,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嬷嬷,我没事。”她抽出自己的手,笑了笑,“就是心里闷,出去散了散心。翠儿去找我的时候,我在张婶那儿喝茶。”

      李嬷嬷抹了抹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几天好好歇着,别接客了。腊月十五那天,有位贵客要来听你弹琵琶,你养好精神。”

      柳如烟心头一凛。腊月十五。

      “什么贵客?”她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奇而不是紧张。

      李嬷嬷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这个你就别问了。到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拿出你最好的本事来。这位贵客要是高兴了,你的前程就有着落了。”

      柳如烟垂下眼,应了一声。她回到自己小院,关上院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腊月十五,李嬷嬷要在教坊司里招待一位贵客。而密道名单上,腊月十五,芦苇荡,李端愿和那些分布在汴京城各个角落的暗桩要聚会。

      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件?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李嬷嬷在教坊司潜伏了十年,她娘被带走那天,李嬷嬷就在场。而现在,李嬷嬷要她在腊月十五那天弹琵琶给一位贵客听。那位贵客,会不会就是李端愿?

      如果是,那李端愿来教坊司做什么?听琵琶?还是……来取妖丹?

      她猛地睁开眼。妖丹。李端愿一定知道妖丹在她身上。他让李嬷嬷把她留在教坊司,等的就是腊月十五这一天。

      柳如烟攥紧了胸前的玉珏,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柳如烟,你娘没哭。你也不能哭。”

      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柳如烟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往西沉。子时过后,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李嬷嬷站在院子中央,正对着她这间屋子的方向。她手里捧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李嬷嬷将铜盆放在地上,对着水面念念有词。柳如烟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只看见那片枯叶在水面上慢慢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后沉入水底。

      李嬷嬷等了一会儿,端起铜盆走了。柳如烟坐在窗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知道那种术法。那是妖司的“水镜术”,用来追踪妖气的。李嬷嬷在用术法找她身上的妖气。

      好在今晚不是月圆,她身上的妖气藏得住。

      柳如烟攥着衣角,等李嬷嬷走远了,才敢喘气。她从枕下摸出那根木簪,拧开,将妖丹取出来攥在手心。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安定下来。

      腊月十五,还有五天。她必须在五天之内,把妖丹藏到一个李端愿找不到的地方。可藏到哪里去呢?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密道。那条从芦苇荡通向教坊司后面的密道。甬道里那么黑,那么深,藏一颗珠子,李端愿就是把皇城司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她把妖丹重新放回木簪,又用帕子包好,塞进枕下最深处。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腊月初十,过去了。

      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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