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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楔子
      半妖柳如烟

      北宋汴京,半妖柳如烟为避祸端藏身教坊司,却因一曲琵琶引来凡人书生黄庭坚。
      他不知她月夜会现妖形,她不知他身负龙图阁密探之职。
      当朝妖司布下天罗地网,她逃他追,她藏他寻,满城风雨中,谁先动了凡心?
      “柳如烟,你偷走的不只是我的心,还有我身为人的所有理智。”
      “黄庭坚,若我告诉你,我身体里流着一半妖血呢?”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朵墨梅:“那正好,我此生最擅长的,便是与妖物打交道。”
      可当真相揭开,他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猎物……
      而她潜入教坊司,为的竟是……

      汴京的冬夜总是来得又急又冷,北风裹着黄河的水汽,吹得御街两旁的灯笼摇摇欲坠。教坊司后院的暖阁里,却是一派融融春意,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映得四壁生辉。

      柳如烟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怀中抱着一面曲项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便淌出一串珠玉般的音调。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遮去大半。教坊司的管事李嬷嬷常说,她这双眼睛生得太过妖异,见客时得用薄纱遮着,免得吓跑了那些达官贵人。

      “柳姑娘,再弹个《霓裳羽衣曲》吧,王相公家的公子方才又赏了十两银子。”小丫鬟翠儿凑过来,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

      柳如烟微微摇头,手指依旧在弦上拨弄,换了一支更轻缓的曲子。她不爱弹《霓裳羽衣》,那曲子太过盛大华美,弹起来总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徒有光鲜的羽毛。

      正弹着,前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争执,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了不见客就是不见客,我家公子今日来,只为听柳姑娘的琵琶。”说话的是个少年,嗓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李嬷嬷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原来是黄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去请柳姑娘。”

      暖阁的门被推开时,柳如烟已经放下了琵琶,起身行礼。她抬眼,看见一个身着青灰色直裰的年轻男子立在门口,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眼神却很锐利,像两把出鞘的短剑。

      “柳姑娘。”黄庭坚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冒昧打扰了。”

      他走近几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的手。

      “听闻姑娘的琵琶是汴京一绝,今日特来领教。”他说着,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古物。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抱起琵琶,指尖轻拨。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曲子清冷,像冬日里一枝孤零零开着的白梅。弹到第二段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她手一颤,一个音便走了调。

      “姑娘似乎心不在焉。”黄庭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方才那个音,本不该走调。”

      柳如烟垂下眼:“公子好耳力。”

      “谈不上。”他啜了口茶,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只是觉得姑娘的琵琶声里,藏着别的东西。”

      那晚黄庭坚走时,月已经升得很高了。柳如烟站在后窗前,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莫名地不安。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太利,像能看穿一切。

      子时过后,教坊司终于安静下来。柳如烟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解开束发的簪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却隐隐泛着银光。她走到镜子前,慢慢拉开衣领,肩胛骨下方,一片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夜是月圆,她必须在丑时之前离开教坊司,去城外的小树林里,等这一身的异状消退。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从后窗翻出去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像敲在她心上。

      “柳姑娘,是我,黄庭坚。”

      柳如烟僵住了。她此刻的样子,若是被人看见……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开门,我有话要问你。”

      她咬了咬牙,将衣领拉高,遮住那片鳞片,又用最快的速度将头发挽起。她打开门时,看见黄庭坚站在月光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他的脸,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深夜打扰,实属无奈。”他说着,目光扫过她的房间,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柳如烟努力让声音平稳,“公子深夜前来,若是为了听琵琶……”

      “不是为了琵琶。”他打断她,忽然上前一步,与她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是为了姑娘手腕上的东西。”

      柳如烟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淡银色的纹路,像是鱼鳞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心猛地一沉。

      “我七岁那年,”黄庭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见过一个半妖。他住在我们村后山的竹林里,每逢月圆之夜,就会变成一条巨大的鲤鱼,在溪水里游荡。村里人都怕他,只有我不怕。我常偷偷去看他,给他带些米糕。”

      柳如烟猛地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后来他被妖司的人抓走了。”黄庭坚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和当年那个半妖身上的一模一样。”

      空气忽然凝滞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条银色的蛇。

      柳如烟退后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比夜更黑,比深渊更难以揣测。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妖司的人?”

      “曾经是。”他承认得很坦然,“现在,我只是个在龙图阁编书的闲散书生。不过,妖司那些手段,我比谁都清楚。”

      柳如烟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到教坊司里那些关于妖司的传言,想到那些被带走的妖怪,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你想怎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黄庭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凛冽的夜风灌进来。月光下,他的侧脸像一尊玉雕,线条冷硬。

      “姑娘可知道,妖司最近在追捕一个半妖,据说那个半妖身上带着一枚妖丹,是前任妖王的遗物。那妖丹可以打开妖界之门,若是落在妖司手里,汴京的半妖就全完了。”

      柳如烟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当然知道。因为她就是那个半妖。那枚妖丹此刻就藏在她发间那根不起眼的木簪里。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黄庭坚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因为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躲过妖司的追捕,你……”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帮我解开这上面的秘密。”

      柳如烟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幅地图,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处标记。那是汴京城内几处重要水道的分布图,其中一处,正是教坊司后面的汴河支流。

      “这是什么?”她问。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黄庭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曾经也是妖司的人,后来因为查一桩案子,被妖司的人害死了。死之前,他把这卷东西交给我,说上面的秘密,只有半妖能解开。”

      柳如烟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她问。

      黄庭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银色纹路。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因为,”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和我是同一种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人。”

      柳如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去,不让眼泪落下来。

      “好。”她说,“我答应你。”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遮住了。柳如烟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色羽翼从夜空中滑过,翅膀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妖司的夜枭。”黄庭坚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他们开始搜城了。跟我来。”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从后窗翻了出去。夜色中,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将她的手紧紧包裹着。

      他们沿着汴河支流的小路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夜枭尖锐的啼叫声。柳如烟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越来越亮,肩胛骨下方的鳞片也开始发烫。

      “前面!”黄庭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岸边一处废弃的码头,“跳下去!”

      柳如烟来不及犹豫,闭着眼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入水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双腿并拢,变成了一条银色的鱼尾,在水下摆动着,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黄庭坚紧随其后跳了下来,游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肩。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他们在水下潜行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夜枭的叫声远去,才从另一处隐蔽的河口浮上来。

      柳如烟趴在岸边的石头上喘着气,银色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渐渐变回双腿。她抬头去看黄庭坚,看见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却依旧目光清明。

      “你……”她喘着气说,“你早就知道我是……”

      “我知道。”他擦了把脸上的水,嘴角忽然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柳如烟,你的琵琶弹得很好,但你的水性……确实不怎么样。”

      柳如烟被他气笑了,抬手扬起一片水花泼在他脸上。他也不躲,只是笑着看她,月光下的眼睛里,映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那一刻,柳如烟忽然觉得,这个冬夜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们躲在河口的一处破旧渔屋里,生了一堆火。黄庭坚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在火边烘着。柳如烟坐在他对面,身上裹着他脱下来的外袍,缩成一团。

      “你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她问。

      黄庭坚沉默了一会儿,将帛书展开,指着上面一处标记:“你看这里,这是教坊司后面的汴河支流。我父亲发现,妖司的人在底下修了一条密道,通向城中的几个重要地点。他们利用这条密道,在城里运送妖怪,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他死前一直在查这个。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了半妖的踪迹,就一定要找到那个半妖,帮他解开这个谜。”

      柳如烟看着帛书上的地图,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的那个半妖,是不是叫柳青?”

      黄庭坚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娘。”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我娘是半妖,我爹是凡人。我七岁那年,妖司的人抓走了我娘,我爹为了护着我,被他们打死了。后来我被我师父收养,在教坊司长大。”

      她说着,从发间拔下那根木簪,轻轻拧开,从里面倒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珠子。那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一颗凝固的月光。

      “这就是那枚妖丹。”她说,“我娘临走前交给我的。她说,这东西能打开妖界之门,但也能毁掉妖司的一切。她让我藏好,等有一天,有人来找我。”

      黄庭坚看着她掌心的妖丹,目光复杂。他忽然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月圆之夜,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庭坚,你要记住,妖分好坏,人也是。不要因为是妖就害怕,也不要因为是人就轻信。”

      “所以,”柳如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你还要和我做这个交易吗?”

      黄庭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我说过,”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妖丹的手上,“我此生最擅长的,就是与妖物打交道。”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柳如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渔屋外,汴京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章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渔屋外的汴河上起了薄雾。柳如烟裹着黄庭坚那件青灰色直裰,衣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的气息。她靠着墙,闭着眼,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她听见黄庭坚往里面添了根柴。

      “你没睡。”他说。

      柳如烟睁开眼,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坐在火堆对面,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卷帛书。火光映着他的脸,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发现,这人长得实在有些过分好看。汴京城的读书人她见多了,教坊司里来来往往的,不是王孙公子就是新科进士,可那些人身上总带着一股脂粉气或是官场上的油滑。黄庭坚不一样,他坐在那儿,哪怕浑身湿透,头发散乱,也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棱角分明。

      “你也没睡。”她回了一句。

      他笑了一下,将帛书重新卷起来,收进袖中:“睡不着。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方才说,你娘让你等一个人。”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那个人,是不是我爹?”

      柳如烟愣了一下。她想起母亲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冷的冬夜。母亲将木簪塞进她手里时,手指冰凉,声音却稳得很:“如烟,这东西你藏好。等有一天,有一个人拿着和你爹一样的帛书来找你,你就把妖丹交给他。他是你爹的故人,会护着你。”

      “你爹叫什么?”她问。

      “黄庶。”黄庭坚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诗,“字亚夫,庆历二年进士。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母亲说过,父亲生前在汴京做官,有一位姓黄的挚友,两人曾一起在龙图阁共事。后来父亲因为查一桩案子被人害死,那位黄叔叔也失了踪。

      “原来是你。”她喃喃道,看着黄庭坚的眼神忽然变了,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终于认出了故人。

      黄庭坚没有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柳如烟接过一看,是半枚玉珏,通体温润,雕着一条盘踞的螭龙。玉珏的断口处泛着淡淡的血沁,显然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这是我爹死前塞给我的。”他说,“他说,另外半枚在他最好的朋友手里。若有一天我遇到那个人的后人,就把这半枚玉珏拿出来。他们说,玉珏合璧之日,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柳如烟盯着那半枚玉珏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另半枚玉珏,螭龙的尾部和前爪正好能与黄庭坚手中的那半枚吻合。两枚玉珏并在一起,严丝合缝,连断口处的血沁纹路都对得上,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你爹……我爹……”她攥着合二为一的玉珏,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黄庭坚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照亮了他紧抿的嘴角。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说,妖司里有妖。一个很大的妖,藏得很深,连妖司的指挥使都听他的。那个妖想要那枚妖丹,不是为了毁掉妖界之门,而是为了打开它。”

      柳如烟的手一抖,玉珏差点脱手。

      “打开妖界之门?”她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疯了吗?妖界之门一旦打开,汴京城里的妖物就会……”

      “就会蜂拥而入。”黄庭坚替她说完,“到时候,人妖混居,天下大乱。我爹查了三年,才查到那个妖的踪迹。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证据交上去,就被灭了口。”

      “所以你进龙图阁,是为了……”

      “为了查清真相。”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爹死了,我娘带着我回了乡下。我十八岁那年考中进士,本来可以外放做官,可我求了吏部的人,把我安排进龙图阁。那里存着庆历年间所有的密档,包括妖司的卷宗。我花了五年时间,把那些卷宗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我爹当年留下的线索。”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发堵。五年。他在龙图阁那个堆满灰尘和旧纸堆的地方,一个人翻了五年的卷宗。为的就是给父亲翻案,为的就是查清那个藏在妖司里的妖。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解开帛书上的秘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需要我帮你辨认那个妖。”

      黄庭坚点了点头:“我爹留下的记载里说,那个妖的妖气很特殊,混在人群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半妖不一样,半妖天生对妖气敏感。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你也能闻到。”

      柳如烟沉默了。她想起教坊司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想起那些看似寻常的官吏、军士、甚至太监。妖司的人她见过不少,那些穿着黑色公服的校尉,腰间挂着锁妖链,走在街上人人避让。可如果他们中间就藏着那个大妖……

      “我帮你。”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娘被他们害了,我爹也是。这个仇,我要报。”

      黄庭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掌心的两枚玉珏拿过来,用一根红绳重新穿好,挂回她脖子上。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别死。”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微凉的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活着,才能报仇。”

      柳如烟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发愣。她垂下眼,看着胸前合二为一的玉珏,忽然觉得脖子上的红绳重了许多。

      天大亮的时候,渔屋外的薄雾散了。汴河上开始有早起的渔船经过,橹声欸乃,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柳如烟从渔屋的缝隙往外看了几眼,确认四周没有妖司的暗桩,才敢出来。

      她站在河边,想把身上的外袍还给黄庭坚,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身上干干净净,那件青灰色直裰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他正在河边洗手,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线条。

      “你什么时候把我衣服弄干的?”她问。

      黄庭坚甩了甩手上的水,头也不回地说:“你睡着的时候。怎么,你以为我只有查案的本事?”

      柳如烟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她发现这人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看似温和,其实句句都在跟你较劲。昨晚那点温柔的错觉,大概真的是她睡糊涂了。

      她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头上,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教坊司的衣裳向来单薄,冬日里出入都要披斗篷。她昨晚走得急,什么也没带,此刻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窄袖短襦,一条月白绫裙,冻得嘴唇发白。

      黄庭坚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石头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叹了口气。

      “穿上吧。”他把外袍拿起来,抖开,直接披在她肩上,“我要是把你冻坏了,谁帮我辨认妖气。”

      柳如烟瞪着他,想拒绝,可冷风一吹,她到底还是把外袍裹紧了。衣料上他的气息又一次将她包裹住,让她想起昨晚他握着她手腕时的温度。

      他们沿着汴河往城北走。黄庭坚说,帛书上标注的密道入口不止一处,除了教坊司后面那个,还有一处在州桥底下。他打算先去探探。

      路过州桥时,桥上已经热闹得很。卖炊饼的、卖胡辣汤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柳如烟用衣领遮着半边脸,跟在黄庭坚身后,尽量不引人注目。她忽然注意到桥头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低头给一个小孩捏兔子。老汉的手很稳,捏出来的兔子惟妙惟肖。可柳如烟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味,混在糖浆的焦香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她闻到了。她停下脚步,拽了拽黄庭坚的袖子。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

      “那个卖糖人的。”柳如烟凑近他耳边,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他身上有妖气。”

      黄庭坚不动声色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汉看起来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满脸褶子,正笑眯眯地把糖兔子递给小孩。他穿着粗布短褐,脚下踩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异样。

      “你确定?”他问。

      柳如烟又闻了闻,那股腥甜味若有若无,像是从老汉的左手小指上散发出来的。她点了点头。

      黄庭坚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柳如烟一僵,正要挣开,却听他低声说:“别动。州桥上有妖司的眼线。你站在这儿盯着人家看,不出三个数就得被盯上。”

      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果然看见桥对岸的茶棚里坐着两个黑衣男子,腰间挂着锁妖链,目光正往这边扫过来。她立刻放松了身体,任黄庭坚揽着她往前走,像是寻常夫妻逛街一样。

      “你常来州桥?”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每天都来。”他答得随意,“州桥底下就是汴河,汴河连着皇宫,连着教坊司,连着妖司。整个汴京的水脉都在这儿汇着,想知道什么消息,来这儿准没错。”

      他们过了桥,拐进一条小巷。黄庭坚松开手,柳如烟立刻退开半步,耳根有些发热。

      “那个卖糖人的,”她清了清嗓子,“左手小指不对劲。妖气是从那个位置散出来的。”

      黄庭坚点头:“妖司里有一种术法,叫‘藏妖’。就是将被斩杀的妖物残魂封在人体内,借人体温养,等残魂养到一定程度,就能反噬宿主,占据他的身体。我爹的卷宗里记过这种术法,但只有妖司的高层才会用。”

      “你的意思是,那个老汉是被妖司用来养妖的?”

      “很有可能。而且如果这个术法是妖司高层在用,那说明……”

      “说明那个大妖就在妖司的高层里。”柳如烟接上他的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拐进巷子深处,黄庭坚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他敲了三下,停了一拍,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来。

      “黄公子!”开门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穿着干净的靛蓝布衫,一见黄庭坚就眉开眼笑,“您可算来了,昨儿晚上那动静闹得,整个巷子的人都睡不着。”

      “张婶,昨晚有人来查过?”

      “可不是嘛!”张婶把他们让进门,又把门闩上,压着嗓子说,“后半夜来了一队黑衣人,挨家挨户敲门,说是搜什么逃犯。我瞧着不像官差,倒像是……”

      “妖司的人。”黄庭坚替她说完。

      张婶点点头,脸上露出惧色:“他们手里拿着个铜镜子,对着人照。隔壁老王家的儿子,被那镜子一照,身上就冒了黑烟,当场被他们带走了。说是妖物附体。”

      柳如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住了袖口。黄庭坚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张婶,这位是我表妹,叫柳如烟。”他面不改色地说,“她要在你这儿住几天,劳烦您照顾。”

      张婶打量了柳如烟几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黄公子的表妹,那就是自家人。姑娘长得可真俊,就是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冻着了?快进来,我灶上炖着红枣鸡汤,喝一碗暖暖身子。”

      柳如烟被张婶拉进屋里,回头看了黄庭坚一眼。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事。见她看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柳如烟看懂了,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柳如烟坐在张婶家的灶台边,捧着一碗滚烫的鸡汤,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只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她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一个认识不到六个时辰的人手里。

      而她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张婶是个话多的人。柳如烟喝汤的功夫,她已经把自己家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她男人早年是汴河上的船工,后来船翻了,人没了,留她一个人开了这间小茶摊,卖些茶水点心给过路的脚商。黄庭坚三年前搬来这条巷子,租了隔壁的院子,说是图清静。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来她这儿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说话,光看河。

      “黄公子是个好人。”张婶总结道,“就是太闷了。我瞧着他都二十好几了,也没个媳妇,怪可怜的。姑娘你既然是他表妹,可得多劝劝他。”

      柳如烟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喝汤。鸡汤炖得浓白,红枣的甜味和鸡肉的鲜味融在一起,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家常的汤了。教坊司的伙食不差,可那种精致里总带着一股子讨好人的油腻。不像这碗汤,热腾腾的,实实在在的,像张婶这个人一样。

      她在张婶家安顿下来,白天帮着张婶看茶摊,晚上就睡在里间的小床上。黄庭坚一直没回来。第二天傍晚,柳如烟正坐在茶摊后面的小马扎上择豆角,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黄庭坚。他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张婶。”他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桌上,“给您带了点心来。州桥底下新开的铺子,桂花糕做得不错。”

      张婶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提着包袱进灶房忙活去了。黄庭坚这才转向柳如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脸色好些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查到什么了?”

      “州桥底下的密道入口找到了。”他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长腿屈着,有些局促,“不过入口被封了。用的是妖司的镇妖印,强行打开会惊动他们。”

      “那怎么办?”

      “等。”他说,“密道不止一个入口。帛书上标了五处,教坊司后面那个,州桥底下这个,还有三处分别在相国寺、金明池和皇城司附近。相国寺那个太显眼,金明池的水太深,皇城司根本进不去。剩下那个,在汴河下游的芦苇荡里。”

      柳如烟看着他:“你想去芦苇荡?”

      “明天晚上去。”他说,“月圆刚过,妖司的夜枭巡逻会松懈一些。不过……”

      “不过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去。那个密道入口被妖气封着,只有半妖能打开。”

      柳如烟沉默了。去芦苇荡,意味着她要在外面待一整夜,意味着她可能会再次现出妖形。上一次有他在身边,她稀里糊涂地就跳了河,事后想起来,竟不觉得害怕。可这一次……

      “你怕什么?”黄庭坚忽然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柳如烟咬了咬唇:“你见过我变成那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黄庭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线条微微弯起,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和平时那副沉静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如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是个编书的。龙图阁里什么书都有,我读过山海经,读过搜神记,读过太平广记。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则吗?”

      她摇头。

      “我最喜欢的,是鲛人泪珠的故事。”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而认真,“鲛人泣泪,颗颗成珠。我一直觉得,能把眼泪变成珠子的生灵,一定很美。”

      柳如烟被他看得有些发窘,低下头去,耳尖泛了红。她想起母亲跟她说过的话,说柳家这一脉的半妖,是鲛人和凡人的后裔,天生能泣泪成珠。可母亲从没在她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母亲说,柳家的女人不哭。哭了,就输了。

      “明天酉时,我来接你。”黄庭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那个卖糖人的老汉,我今天又去看了。”他说,“他左手小指已经没了。”

      柳如烟一惊:“被妖司的人……”

      “嗯。妖司的人发现了他体内的残魂,把他带走了。”黄庭坚的声音很平静,可柳如烟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我跟着他们到了妖司后门。那老汉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在喊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柳如烟攥紧了手里的豆角。

      “所以我们必须快。”黄庭坚看着她,“每拖一天,就多一个人被拿来养妖。等那个大妖养足了力量,他就该动手了。”

      他走了之后,柳如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张婶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见她发呆,以为她是在想家,安慰了几句就回屋了。柳如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米糕在嘴里化开,桂花的香气清甜温和,可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母亲说,柳家的女人不哭。

      可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在村里开了个蒙学,教几个孩子认字。她那时候才六岁,坐在门槛上,看父亲拿着戒尺,摇头晃脑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母亲在院子里晾衣裳,银色的发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母亲回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说:“如烟,去帮你爹磨墨。”

      她跑过去,踮着脚够桌子上的墨锭。父亲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人”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手指,痒痒的。

      “如烟,记住。”父亲的声音在梦里很清晰,“人字两笔,一撇一捺。做人就像写这个字,要把腰挺直了,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她枕边。枕头上湿了一片。她伸手摸了摸,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落在枕上,竟真的凝成了一颗颗细小的珠子,莹白剔透,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柳如烟坐起身,将那些泪珠一颗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珠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渐渐清醒过来。她想起黄庭坚的话,他说鲛人泣泪成珠,很美。可母亲说,柳家的女人不哭。

      她攥着那些珠子,忽然觉得,也许母亲错了。

      第二天傍晚,黄庭坚果然准时来了。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柳如烟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头发用那根木簪绾得紧紧的,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是张婶借给她的。

      “走吧。”黄庭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话。

      他们沿着汴河往下游走,出了城,官道渐渐变成小路,小路又变成野地。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天就完全暗下来了。芦苇荡在城北二十里外,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湿地,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黄庭坚走在前面,用短刀劈开挡路的芦苇,给柳如烟清出一条道来。柳如烟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地,斗篷下摆沾满了泥浆。她闻到了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水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从芦苇荡深处飘过来。

      “就在前面。”黄庭坚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夜枭的声音。今晚运气不错。”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刻钟,芦苇渐渐稀疏,露出一小片开阔的水域。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月光照下来,白蒙蒙的一片。水边果然有一处被芦苇掩住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就是这里。”黄庭坚站在石阶上,回头看她,“能感觉到吗?”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妖气从铁门的缝隙里渗出来,浓烈而腥咸,像是深海里的味道。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退后。”她说。

      黄庭坚退到石阶下面,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紧紧盯着她。

      柳如烟走到铁门前,将手掌贴在那些符文上。符文灼热滚烫,烫得她掌心发疼,可她忍住了。她闭上眼,将体内的妖气缓缓注入那些符文之中。银色的纹路从她手腕上蔓延开来,顺着符文爬满了整扇铁门。那些暗红色的符文渐渐变亮,变成银白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门里吹出来,裹着浓重的妖气和霉味。柳如烟睁开眼,看见门内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石壁上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铜灯,甬道尽头隐没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黄庭坚走上石阶,站在她身边,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散发出柔和的荧光,照亮了甬道的前方。

      “走吧。”他说,迈步走进门里。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了。

      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夜明珠的光照着两壁上的青苔和渗水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黄庭坚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短刀已经抽出来握在手里。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攥着胸前的玉珏。

      “这地方……有多长?”她低声问。

      “帛书上画的是三里。”黄庭坚的声音在甬道里显得有些沉闷,“直通教坊司后面的汴河支流。”

      三里。他们要在这样一条又黑又窄的甬道里走三里路。柳如烟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从小就怕黑,在教坊司的时候,晚上睡觉总要留一盏灯。可此刻黄庭坚走在她前面,他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光里显得格外宽阔。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甬道渐渐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满了壁画,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铜灯和一只铁匣。黄庭坚将夜明珠放在石桌上,借着光亮去看那些壁画。

      柳如烟也凑过去看。壁画上画的是汴京城的全景图,几条主要的水道被特意用朱砂标了出来,和帛书上的标注一模一样。而在这些水道的交汇处,都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圆圈。她数了数,一共五个。

      “五个入口。”黄庭坚说,“帛书上标了五个,这里也画了五个。但每个入口通向哪里,壁画上没画。”

      柳如烟将目光移向石桌上的铁匣。匣子没有锁,只用一根铜丝缠着。黄庭坚伸手去解,铜丝一松,匣盖弹开。里面放着一卷发黄的纸和一枚铜牌。黄庭坚先拿起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柳如烟问。

      他将铜牌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看见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妖”字,背面刻着一个“令”字。这是妖司令牌的样式。但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铜牌边缘刻着的一行小字——“皇城司副使李”。

      皇城司。那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谍报机构,比妖司的权柄还要大。如果那个大妖藏在皇城司里……

      “我爹的卷宗里提过一个名字。”黄庭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妖司里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和皇城司有勾结。但他没来得及查清那个人是谁就死了。现在看来,那个人至少是皇城司副使以上的级别。”

      柳如烟将铜牌放回匣中,又拿起那卷纸。展开一看,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地点。她扫了一眼,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嬷嬷。”她脱口而出。

      黄庭坚凑过来看:“教坊司的李嬷嬷?”

      “嗯。”柳如烟指着那个名字,“李嬷嬷,庆历三年腊月,教坊司。这个日期,正好是我娘被带走的那一天。”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李嬷嬷,那个在教坊司里照顾了她十年的管事嬷嬷。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她送点心、替她挡掉那些难缠客人的李嬷嬷。那个她一直以为是好人的李嬷嬷。

      “她……”柳如烟的声音哽了一下,“她也是妖司的人?”

      黄庭坚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的人,有教坊司的管事,有州桥的茶商,有相国寺的僧人,还有皇城司的武官。这些人分布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看似毫无关联,却都被标注了同一个日期和地点。

      “腊月十五。”黄庭坚念出那个日期,“腊月十五,汴河下游芦苇荡。”

      “就是这里。”柳如烟环顾四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石室……”

      “是他们的接头地点。”黄庭坚将名单和铜牌重新放回铁匣中,又把匣子放回原处,“腊月十五,这些人都会来这里。到时候,那个大妖也会来。”

      他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壁画上的汴京城。

      “今天是腊月初九。”他说,“我们还有六天。”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幅壁画。壁画上汴京城的轮廓在夜明珠的微光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古城。她忽然想到母亲被带走的那天,也是腊月。那天很冷,下着雪。她躲在床底下,看见母亲被几个黑衣人拖出去,母亲拼命挣扎,银色的鱼尾在雪地上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父亲冲上去拦,被一刀砍在肩上,血溅了一地。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出声。母亲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她看懂了,母亲说的是“别哭”。

      柳如烟闭上眼,将那段记忆重新压回心底。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六天。”她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黄庭坚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柔软。他伸出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很轻。

      “柳如烟,”他说,“你和你娘很像。”

      她愣了一下:“你见过我娘?”

      “没有。”他收回手,转身往甬道走去,“但我读过我爹留下的日记。他写你娘,说她是这世上最勇敢的女子。”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光里越走越远。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勇敢。她不知道母亲算不算勇敢。但她知道,母亲从来没有哭过。一次都没有。

      她也一样。

      至少现在,她不能哭。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黄庭坚身后。甬道里的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的斗篷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要把腰挺直了。

      她挺直了腰。

      甬道尽头,铁门在等着他们。外面的月色依旧清冷,芦苇依旧沙沙作响。但柳如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变了。像一颗种子,在冰封的泥土里,悄悄发了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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