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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蒙学

      三月过半,汴京城的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御街两旁的桃花开得烂漫,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走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薄毯。汴河两岸的柳条垂到了水面上,嫩绿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是挂了一树碎翡翠。城南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也开了花,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淡而悠长,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柳如烟坐在正堂里,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宣纸。她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往纸上抄父亲的手札。这是她花了半个月才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晨练完字,就接着抄手札。父亲的笔迹工整而瘦硬,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筋骨,她抄得慢,常常一天只能抄两三页。可她不急,一字一字地描,像是在跟父亲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说话。

      翠儿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捧枣花,花瓣落了她一身,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细碎的黄绿色。她将枣花往条案上的花瓶里一插,拍了拍手,凑到柳如烟身边看她在写什么。

      “柳姑娘,你这字比上个月好多了。”翠儿煞有介事地点评,“上个月写的像鸡爪子扒的,现在像……像……”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像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柳如烟搁下笔,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翠儿捂着脑门嗷嗷叫,跑到院子里去了。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确实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撇捺之间有了力道,横竖之间有了筋骨,虽然还谈不上好,可至少能看出是个认真学过的。她想起黄庭坚教她写字时的样子,他坐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走。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气息打在她耳廓上,让她总是写不好捺,因为捺需要沉下去,而她心跳得太快,沉不下去。

      她将抄好的几页纸整理好,用镇纸压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正堂里的陈设比年前多了不少东西。靠墙的条案上摆着母亲的银镯子和那只木匣,墙上挂着父亲手札里夹着的那张“人”字,旁边还贴着她最近写的一张,两张并排挂着,一张歪扭,一张端正,像是两条腿,一前一后,走同一条路。矮桌是新打的,黄庭坚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桌面有些划痕,他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又上了一层桐油,看起来像新的一样。竹椅是翠儿的专座,她每天吃完饭就歪在上面剔牙,被柳如烟说了好几回,还是改不了。

      柳如烟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看。花开得正盛,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忙得脚不沾地。她伸手接了几朵落下来的枣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香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会用枣花煮水给她洗头,说这样头发会长得又黑又亮。她闻着那股甜香,忽然很想试试。

      “翠儿,”她朝东厢房喊,“烧一壶水,多烧点。”

      翠儿探出头来:“做什么?”

      “洗头。”

      翠儿一脸狐疑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灶火噼啪的响声和铁锅磕碰的动静。柳如烟搬了把竹椅坐在枣树下,将头发散开来。她的头发长了许多,已经垂到了腰际,乌黑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她想起在教坊司的时候,李嬷嬷总让她把头发绾得紧紧的,不许散下来,说散着头发的姑娘看着不端庄。如今她住在这间自己的院子里,想怎么散就怎么散。

      翠儿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水里飘着枣花和几片薄荷叶子。柳如烟将头发浸在水里,温热的水汽蒸上来,混着枣花的甜香和薄荷的清凉,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闭着眼,任翠儿帮她揉搓头发,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柳姑娘,”翠儿一面替她揉头发一面说,“我昨天去巷口买菜,碰见张婶了。她说黄公子在龙图阁升了官,你知道吗?”

      柳如烟睁开眼:“什么官?”

      “好像是叫……叫什么编修?”翠儿想了想,“张婶说他从编修升了校理,管的事更多了,每个月多拿两贯钱。”

      柳如烟没有说话。黄庭坚每天早出晚归,她很少问他龙图阁的事。他回来的时候,要么带一包栗子,要么带几块糕点,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枣树,看天,看她在廊下写字。她不知道他升了官,他也没提过。

      “还有,”翠儿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张婶说,皇城司那边给黄公子递了帖子,想调他过去做副使。黄公子没答应。”

      柳如烟愣了一下。皇城司副使。那是李端愿坐过的位子。张方平合并了皇城司和妖司之后,那个位子一直空着。如今张方平想调黄庭坚过去,意思很明白。可黄庭坚没答应。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柳如烟问。

      翠儿嘿嘿一笑:“我天天去张婶那儿买豆腐,张婶什么都跟我说。”

      柳如烟将头发从水盆里捞出来,拧了拧,用干布裹住。她坐在枣树下,任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肩上和膝上,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张方平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去皇城司做事。她当时说考虑考虑,后来一直没给答复。张方平也没再催她。

      那天傍晚,黄庭坚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走进院子时,柳如烟正坐在枣树下梳头。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披散在肩上,乌黑的一把,衬得她那张脸格外白皙。她看见他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卷东西。

      “今天这么早?”她问。

      “张大人让我早些回来。”他走到她面前,将油纸包递给她,“顺便带了点东西。”

      柳如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盒胭脂。盒子是瓷的,细白底子上画着一枝红梅,打开来,胭脂是淡淡的桃粉色,香气清雅。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龙图阁旁边新开了家胭脂铺。”他避开她的目光,将另一只手里的那卷东西放在石桌上,“这是张大人给你的。”

      柳如烟将那卷东西拿起来展开,是一份文书。她扫了几行,上面写着“皇城司半妖司案牍”,后面列了一串职权和待遇。她将文书放下来,看着黄庭坚。

      “你替我答应的?”

      “没有。”他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目光平静,“张大人只是让我带给你。答不答应,你自己决定。”

      柳如烟看着那份文书。皇城司半妖司,案牍,从八品。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所有关于半妖的案件和卷宗。她能替那些被冤枉的半妖说话,能替那些像她母亲一样的半妖翻案。她能做很多事。可做了这份差事,她就不再是一个藏在城南老宅里弹琵琶的柳如烟了。她要抛头露面,要跟各种各样的妖物和人打交道,要面对那些她以前避之不及的东西。

      她将文书卷起来,放在石桌上。然后她拿起那盒胭脂,打开来,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桃粉色的胭脂在手背上晕开,像一抹淡淡的云霞。

      “你升了官?”她问。

      黄庭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没有否认,只是说:“校理。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城司副使呢?”

      黄庭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潭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而沉静。

      “我没答应。”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回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我爹当年就是为了查案把命搭上的。我不想步他的后尘。”

      柳如烟攥着胭脂盒的手微微一紧。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像是冬天过去之后,河面上裂开的冰,底下有暖流在涌动。

      “你怕死?”她问。

      “我怕留下你一个人。”他说。

      柳如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狠狠地跳了一下。她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飘在风中,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攥着胭脂盒,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将那盒胭脂放在他手里,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

      “黄庭坚,”她说,“我不怕留下你一个人。因为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我们会一直在这间院子里住下去,修屋顶,剪枣枝,过年的时候炖羊汤。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枣树下晒太阳,看翠儿的孩子在院子里跑。”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慢慢地亮起来。他将那盒胭脂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瓷盒上的红梅。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温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那皇城司的事?”他问。

      柳如烟站起来,将那份文书从石桌上拿起来,叠好,揣进袖中。

      “我去。”她说,“但不是每天去。每旬去三天,剩下的时间留在家里写字、修房子、给你和翠儿做饭。”

      黄庭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你会做饭?”他问。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翠儿在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显然已经偷听了一阵子,见柳如烟走过来,赶紧缩回去,假装在灶台前忙活。柳如烟走进厨房,挽起袖子,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有一把青菜,几块豆腐,还有半条鱼。她想了想,决定炖豆腐鱼汤。她不会做饭,可张婶教过她炖汤,只要把东西扔进锅里,加水,加盐,炖到熟为止。总归是能吃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正堂的矮桌旁,喝着柳如烟炖的豆腐鱼汤。汤有些淡,鱼有些碎,豆腐倒是炖得刚好,嫩嫩的,入口即化。翠儿喝了一口,砸了咂嘴,想说什么,被柳如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黄庭坚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还添了一碗。

      “好喝。”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狐疑地眯了眯眼。她尝过那汤,确实一般。可他喝得认真,像是在喝什么珍馐美味。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吃完饭,翠儿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柳如烟坐在正堂里,将皇城司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半妖司案牍,每旬去三天,主要负责整理卷宗、核查妖物信息、协助审理涉及半妖的案件。她将文书收好,放在条案上,然后拿起笔,继续抄父亲的手札。

      黄庭坚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地翻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伏案写字,一个捧书夜读,挨得很近。院子里传来枣花落地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汴河上的橹声混在一起,悠悠地飘进来。

      柳如烟抄完一页,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抬头看了一眼黄庭坚,他正低头看书,侧脸被灯火映得柔和而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冬夜,他坐在教坊司的暖阁里,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短剑。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人会坐在她家的正堂里,捧着一卷书,安静得像一盏灯。

      “黄庭坚。”她叫他。

      他抬起头来。

      “你当初为什么来教坊司找我?”她问,“张大人说,你本来可以外放做官,可你求了吏部的人把你安排进龙图阁。你在龙图阁翻了五年卷宗,最后找到了我。可你怎么知道我在教坊司?”

      黄庭坚合上书,放在膝上。他看着她,目光安静而辽远,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爹的日记里写,柳青有一个女儿,被教坊司收留了。可他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在哪间教坊司。”他说,“汴京城里有三间教坊司,我一家一家地找。找了一年多,最后在胭脂胡同那间找到了你。”

      “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弹琵琶的样子。”他说,声音很轻,“我爹的日记里写,柳青弹琵琶的时候,手指很稳,可小指总是微微翘着。那是鲛人的习惯,因为鲛人的小指上有一片细鳞。我爹看过柳青弹琵琶,他把这个细节写在了日记里。”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她的手指白皙修长,小指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月圆之夜,那里会浮起一片银色的细鳞,薄如蝉翼,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所以你听了我的琵琶,就知道我是谁了。”她说。

      黄庭坚点了点头。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被人看见了,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找到你之后,又花了半年时间,才敢走进教坊司去见你。”

      柳如烟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那个冬夜,他推门进来,青灰色的直裰上沾着外面的寒气,目光锐利而沉静。他坐在她对面,说“听闻姑娘的琵琶是汴京一绝,今日特来领教”。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已经在暗处看了她很久了。他看了半年,才走到她面前。因为他怕吓着她,怕她跑了,怕她像她娘一样,被人盯上,然后消失。

      “你这个人,”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哑,“做什么事都这么慢吗?”

      黄庭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他将书放在桌上,伸出手,将她搁在桌沿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慢一点好。”他说,“慢一点,能看清很多东西。”

      柳如烟被他握着手,掌心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的手小一些,白一些,掌心里有一道浅粉色的疤。那道疤是腊月十五留下的,永远也不会消了。可她不在意。那道疤是她自己割的,为了封住李端愿的妖力,为了替母亲报仇。那道疤是她身上最值得留着的东西。

      她反手将他的手指扣住,攥紧了。院子里有风穿过,将枣花吹落了一地,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翠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梨,走到正堂门口,看见两个人握着手坐在灯下,愣了一瞬,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回去,躲在东厢房门口吃梨去了。

      柳如烟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可她没有松手。她攥着黄庭坚的手,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在月光下的影子,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子从里到外都活过来了。它有了人声,有了灯火,有了饭菜的香气,有了枣花落在窗台上的细响。它不再是一座空房子,而是一个家。她的家。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起得比平时早。她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外面罩了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旧木簪别住。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晰,目光沉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她将那盒胭脂拿出来,蘸了一点抹在唇上。桃粉色的,不浓,衬得她的气色好了许多。

      她走出西厢房时,黄庭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份朝食——两份炊饼和两碗胡辣汤,用油纸包着,还热腾腾的。

      “走吧。”他说。

      柳如烟接过朝食,跟着他出了院门。翠儿追到门口喊:“柳姑娘,中午回来吃吗?”

      “不回来。”柳如烟回头答了一句,“你自己吃,别饿着。”

      翠儿哦了一声,缩回院子里去了。柳如烟跟着黄庭坚走出巷子,拐上御街。早晨的汴京城已经很热闹了,卖炊饼的、卖粥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柳如烟走在人群里,步子轻快而稳当,不像以前在教坊司时出门总要低着头、用斗篷遮着脸。她走在阳光下,走在春风里,走在黄庭坚身边,觉得自己的腰挺得很直。

      皇城司在城东,紧挨着大内,门口立着两排禁军。黄庭坚将她送到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石阶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吞吞的东西。

      “酉时我来接你。”他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石阶下,竹青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皇城司的大门。

      门内的回廊很深,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一个穿灰袍的吏员迎上来,引着她往里走。柳如烟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廊下的那些门。她想起腊月十五之前,她和黄庭坚混进皇城司看张方平审李从善,那时候她缩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她走在这条回廊里,步子平稳,腰背挺直,像是走了很多遍的老路。

      吏员将她带到半妖司的衙房门口,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靠墙一溜书架,架上堆满了卷宗。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正在低头翻一卷文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柳如烟,愣了一下。

      “你就是柳如烟?”他问。

      “是。”柳如烟走进去,在书案前站定。

      那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在下周文远,半妖司的司正。张大人跟我提过你。往后你每旬来三天,帮我整理这些卷宗。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柳如烟点了点头,在书案对面坐下来。周文远将一摞卷宗推到她面前,都是近半年来涉及半妖的案子。她翻开第一本,里面写的是一个半妖女子被诬告偷窃,判了流刑。她看了几页,发现证据链里有一处明显的漏洞,可当时的审官没有细查。她拿起笔,在卷宗边上做了标注。

      她写字的时候,手指很稳,小指微微翘着。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将她掌心的那道浅疤映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藏。

      那一天她在皇城司待到酉时。周文远是个随和的人,不摆架子,看她翻卷宗翻得快,还夸了她几句。柳如烟走的时候,他已经将明天要看的卷宗替她准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地搁在书案上。

      她走出皇城司大门时,黄庭坚果然等在石阶下。他手里提着一包栗子,见她出来,将栗子递给她。

      “怎么样?”他问。

      柳如烟剥开一颗栗子,扔进嘴里。栗子还热着,甜糯的,在嘴里化开来。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挺好的。”

      黄庭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两个人并肩往城南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将整条御街染成了金红色。柳如烟走着走着,忽然伸出手,将他的手攥住了。黄庭坚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反握回来,扣住她的指缝。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牵着手,沿着御街往家走。

      到家时,翠儿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正堂的矮桌上。三个人围坐下来,翠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买菜时遇到的事,说巷口那家豆腐铺换了新招牌,说张婶回来了,说枣花落了一院子扫都扫不完。柳如烟一面吃一面听,偶尔应一两句。黄庭坚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柳如烟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将今天在皇城司看的卷宗里发现的问题跟黄庭坚说了一遍。他听完,想了想,给她出了几个主意。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夜渐渐深了。翠儿回东厢房睡了,黄庭坚也回了西厢房。柳如烟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月光照在树上,将那些细碎的枣花映得莹白如雪。她伸手接了几朵落下来的花,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攥着那几朵枣花,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说“别怕”。她不怕了。她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差事。她有黄庭坚,有翠儿,有张婶,有周文远,有皇城司里那一摞摞等着她翻看的卷宗。她有城南的蒙学要重新开起来,有父亲的手札要一页一页地抄完,有院子里的枣树要一季一季地剪枝。她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日子要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将掌心的枣花撒在门槛上。然后她转身走进耳房,关上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她枕边那只木匣上。木匣里放着母亲留下的那枚鳞片,银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木匣的盖子,没有打开。她已经做了决定。她要留在这间院子里,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会老,会死,会哭,会笑。会每天早上练字,每天晚上等一个人从龙图阁回来。会在这棵枣树下过完她的一辈子。

      她闭上眼,听着远处汴河上的橹声,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练字。黄庭坚已经去龙图阁了,翠儿在院子里扫地。柳如烟坐在正堂里,铺开纸,蘸饱墨,写了一页。她写的是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她的字比昨天又稳了些,横竖之间有了筋骨,撇捺之间有了力道。

      她搁下笔,看了看窗外。枣花还在落,细碎的花瓣飘在春风里,落在廊下晾着的衣裳上,落在翠儿扫过的地面上,落在正堂的门槛上。阳光照进来,将那些花瓣映得透亮。

      柳如烟伸手接了一朵落在窗台上的枣花,夹进手札里。然后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接着往下写。她的腰挺得很直,手指很稳,小指微微翘着。她写得很慢,可每一个字都实实在在的。一撇一捺,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路上,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院子里传来翠儿的歌声,调子跑得没边没沿,可听着让人心里舒坦。远处有卖豆腐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悠长。汴河上的橹声也响起来了,吱呀吱呀的,像是在给翠儿的歌打拍子。

      柳如烟写着写着,忽然笑了。她想起黄庭坚第一次来教坊司时,她弹《梅花三弄》弹走了一个音。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走音会把她引到这里来。引到这间老宅子,这棵枣树下,这张书案前。引到一个人身边,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间院子里,写一辈子的字。

      她低下头,继续写。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个一个的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的。像一个人,把腰挺直了,走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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