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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半妖司

      柳如烟在皇城司半妖司当差满一个月的时候,已经将去年一年的卷宗都翻了一遍。

      周文远起初还担心她做得慢,毕竟半妖司的案牍堆了满满三书架,有些卷宗年代久远,纸页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可柳如烟做事细,又有耐心,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一本就在簿册上勾一笔,从不遗漏。她天生对妖气敏感,有些案子审的时候没有察觉的疑点,她读卷宗时却能闻出不对来。周文远将她标注的那些疑问汇总了报上去,张方平看了之后,批了四个字:“重新彻查。”半妖司积压了三四年的旧案,被她一个月翻出了七成。

      那天早上她到衙房时,周文远已经在了,正站在书架前翻找什么。见她进来,他回过头,圆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柳姑娘,你来得正好。”他朝她招了招手,“有个案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柳如烟放下布袋,走到书案前。周文远将一卷已经泛黄的卷宗摊开来,上面贴着一张签条,写着“庆历五年,陈州,半妖伤人案”。她翻开第一页,潦草地看了几行。案子很简单,庆历五年秋天,陈州城外一个村子里,有人报案说被半妖伤了。被伤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猎户,左臂被咬掉了一块肉,伤口溃烂了半个月。妖司的人赶到时,半妖已经跑了,只留下一只破鞋和半截撕烂的衣袖。后来在半里地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那个半妖,已经死了,身上有十几处刀伤。案子就结了,卷宗上写着“半妖行凶,拒捕格杀”。

      “这个案子怎么了?”柳如烟问。

      周文远指着卷宗里夹着的一张验状:“你看这份验状。半妖的尸体上虽然有刀伤,但都不是致命伤。真正让他死的是胸口那一处——是箭伤,而且是从背后射入的。”

      柳如烟翻到验状那一页,细细看了看。果然,半妖胸口的箭伤从后背射入,贯穿心脏。箭伤周围的皮肉有灼烧的痕迹,是妖司的破妖箭。可卷宗里写的是“拒捕格杀”,既然是拒捕,怎么会从背后中箭?除非他当时是在逃跑,根本没有反抗。

      “这个半妖叫什么?”她问。

      周文远翻到卷宗第一页:“名字叫阿水生,没有姓。是个鱼贩子,在陈州城外的一个集市上卖鱼。报案的那个猎户叫赵大牛,和阿水生是同村人。”

      “赵大牛现在在哪儿?”

      “卷宗上写的是在陈州。”周文远顿了顿,“但上个月陈州递上来的报牒里提到,赵大牛已经搬到汴京来了。住在城西甜水巷,开了个肉铺。”

      柳如烟将卷宗合上,拿在手里。她看着周文远,周文远也看着她。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案子里有蹊跷。半妖被从背后射死,猎户搬到了汴京,偏偏这时候旧案被翻出来。如果赵大牛心里没鬼,何必搬走?

      “我去一趟甜水巷。”柳如烟说。

      周文远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腰牌递给她。柳如烟接过腰牌揣好,将卷宗放进布袋里,出了皇城司。

      甜水巷在城西,离皇城司不算太远,走路大约两刻钟。柳如烟沿着御街往西走,过了州桥,拐进一条窄些的街,两旁都是店铺和住户。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妇人坐着纳鞋底,一面纳一面闲聊。柳如烟走过去时,她们齐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继续做针线。

      赵大牛的肉铺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油腻的招牌,写着“赵家肉铺”。铺子里有个壮实的汉子正在案板上剁肉,刀起刀落,砰砰作响。他四十来岁,络腮胡子,左臂上果然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皮肉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掉了一块。

      柳如烟站在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闻到了赵大牛身上的味道。很淡,混在生肉的腥气里几乎分辨不出来。可她的鼻子从来不会出错。那是妖气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缠在他的左臂上,和那道疤叠在一起。赵大牛被妖气侵染过。可他不是妖。他身上没有妖血,妖气是后来沾上去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皇城司,周文远见她回来得快,有些诧异。

      “没进去?”

      “不需要。”柳如烟在书案前坐下来,将布袋里的卷宗取出来摊开,“赵大牛左臂上那道疤,是妖气侵蚀留下的。被半妖咬伤的人,伤口会留下妖气,除非用特殊的药清除,否则一辈子都消不掉。可卷宗里写的是半妖伤了他,他却什么事都没有。一个被半妖咬伤的人,能活蹦乱跳地搬到汴京来开肉铺,这说明他要么当时用了妖司的药,要么——他根本没被半妖咬。”

      周文远愣了一下:“那他的伤是……”

      “是他自己弄的。”柳如烟的手指点在卷宗上赵大牛的名字上,“他杀了一个半妖,怕被人查出来,就自己弄了个伤口,报了假案。妖司的人赶到时,半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反过来诬告半妖伤人,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结案批语。上面写着“半妖行凶,拒捕格杀”,批的人是庆历五年陈州妖司的校尉。他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递到张大人那里,最多也就是把赵大牛抓起来问罪。可阿水生已经死了三年,就算翻了案,人也活不过来。”

      柳如烟将卷宗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被人诬告,被人带走,死在了暗无天日的地方。十年之后她才翻出真相,可母亲已经没了。阿水生死了三年,赵大牛在汴京开了三年的肉铺。如果不是她翻到了这卷宗,这个案子就会永远压在书架底下,再也不会有人问起。

      “张大人会怎么判?”她问。

      周文远想了想:“赵大牛诬告半妖,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人死了不能复生,但至少能替阿水生讨个公道。”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三月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别怕”。可阿水生怕了,他跑了,被人从背后射死。赵大牛不怕,他诬告了一个半妖,安安稳稳地活了三年。

      她不能替阿水生做什么。可她能让赵大牛还债。

      “我去跟张大人说。”她说。

      那天下午,柳如烟将赵大牛的案子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呈文,附上了验状和卷宗里的疑点,亲自送到了张方平的签押房。张方平看了之后,脸色很沉,当即批了“着陈州府重新审理,将赵大牛押解回陈州对质”。柳如烟从签押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出皇城司大门,看见黄庭坚等在石阶下面,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柳如烟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烧饼夹肉,还热着。她咬了一口,将今天的事简略地说了。黄庭坚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肩上被风吹歪的斗篷拢了拢。

      “你做得对。”他说。

      柳如烟嚼着烧饼,忽然问:“你说,我娘当年有没有人替她翻案?”

      黄庭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我爹一直在替她翻。”

      柳如烟咽下嘴里的烧饼,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城南走,春夜的暖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柳如烟走着走着,忽然伸手,将黄庭坚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反握回来,扣住她的指缝。

      从那天起,柳如烟在半妖司的差事越来越上手。她不只翻旧案,也开始接触新案。有些半妖被人诬告,有些被人欺负了不敢出声,有些被妖司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抓了。柳如烟一个一个地查,查实了就报给周文远,周文远再报给张方平。张方平对这些案子很上心,十有八九都批了重审或放人。半年下来,半妖司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汴京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半妖,开始偷偷地递帖子,请半妖司替他们做主。

      柳如烟每天酉时回家,吃过晚饭就坐在正堂里整理卷宗。黄庭坚坐在对面看书,翠儿在东厢房做针线。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花早就落尽了,叶子绿得发亮,枝头结出了细小的青枣,一颗一颗的,像翡翠珠子。柳如烟有时候写着写着,会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枣树,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字已经练得很好了,撇捺之间有了筋骨,周文远夸她写得好,说比司里那些老吏都强。她听了只是笑笑,回家继续练。

      七月初的一天,柳如烟在衙房里整理新送来的卷宗,忽然翻到一本很旧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妖司密档,庆历三年卷七十三”。她愣了一下。庆历三年,腊月,教坊司,李嬷嬷。这正是她母亲被带走那年那月的卷宗。她翻开来,里面记录了几十件妖司的秘密行动,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签条,写着“柳青,女,半妖,收押候审”。签条后面附了一张小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李端愿密令,不必审,直接送养妖池。”

      柳如烟攥着那张签条,手指微微发颤。养妖池。李端愿用她娘做了养妖的容器。这张签条就是证据,可李端愿已经死了,陈年旧事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她将签条放回册子里,合上,搁在书架上。

      周文远从外面进来,见她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她摇摇头,说没事。可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走得特别慢。黄庭坚在皇城司门口等她,见她出来时脸色不对,也没问。他只是跟在她身边,陪着她慢慢走。走到州桥时,柳如烟忽然停下来,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汴河水。河水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流得很慢。

      “我翻到了我娘的签条。”她说,声音很轻,“上面写的是养妖池。”

      黄庭坚站在她身边,看着桥下的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柳如烟攥着他的手,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汴河的水从桥下流过,打着旋儿,向东去了。

      “养妖池在哪儿?”她忽然问。

      黄庭坚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在妖司地底下。李端愿的密道通向那里,可密道已经封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将黄庭坚的手攥紧了些,然后松开,转身往城南走。

      “回家吧。”她说,“翠儿该等急了。”

      那天晚上,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将那本旧卷宗的事跟黄庭坚说了。她说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青枣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风从巷口吹进来,将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你想做什么?”黄庭坚问。

      柳如烟想了想。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鳞片,想起母亲说“别怕”,想起阿水生从背后射入的箭伤,想起赵大牛安稳开了三年的肉铺。她想起半妖司那三书架卷宗,每一本里都藏着一个像阿水生一样被埋没的名字。

      “我想在半妖司开一个案卷存档。”她说,“把所有涉及半妖的案子都单独存档,一件一件地查。查实了的就翻案,查不实的就标注疑点,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查。我要让每一个半妖都知道,他们的案子有人看,有人管,有人记着。”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深沉。他伸出手,将她搁在膝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好。”他说,“我帮你。”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暖融融的,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攥紧了。

      翠儿从东厢房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握着手,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扔了两颗青枣出来,砸在柳如烟后脑勺上。柳如烟哎哟一声,回头瞪她,翠儿已经缩回屋里,笑得直不起腰来。

      柳如烟捡起那颗青枣,咬了一口。枣还没熟,涩得很,可带着一股清甜的汁水味。她嚼着枣,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子比她刚回来时活得更好了。它有了人声,有了灯火,有了青枣,有了门槛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它不再是一座空房子。它是一个家。

      第二天早上,柳如烟照常起来练字。她写了一页,搁下笔,走到院子里。枣树上那些青枣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圈,阳光照在上面,一颗一颗的,绿得发亮。她伸手摘了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还是涩的。可她知道,再过两个月,这些枣就会变红,变甜。到时候她要打枣,蒸枣糕,给张婶送一篮,给周文远带一包。她要把这棵枣树结的枣,分给所有帮她走到这里的人。

      她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青枣,嘴角弯着。翠儿在厨房里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进正堂时,她看见父亲的手札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青儿今日又咳血,如烟尚幼,不知其母将去。我心如刀绞。”她将手札合上,收进抽屉里。然后她坐下来,铺开纸,蘸饱墨,接着往下写。

      她写的是她自己的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一撇一捺,像一个人把腰挺直了,走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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