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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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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夏荫
五月的汴京已经热起来了,蝉在柳树上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将整条御街都叫得懒洋洋的。城南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却长得格外好,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将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青枣已经长到铜钱大了,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压得枝条弯弯地垂着,风一吹就蹭着人的头顶。阿桐在树底下摆了一张竹榻,说是乘凉用的,可每天下午陈阿六抱着鱼儿往上面一搁,不到一炷香功夫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比蝉还响。
蒙学已经搬进了东厢房。棚子挤不下了,十一个孩子坐了满满一屋子,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黄庭坚找了木匠来,把东厢房的隔墙拆了,打通成一大间,又做了六张新长桌,整整齐齐地摆成三排。墙上挂了一块木板,刷了黑漆,是用墨汁写的字,擦起来方便。柳如烟每天早上站在黑板前面教课,阿桐坐在最后一排,一边盯着孩子们练字一边刻木头。孩子们如今都知道规矩了,进棚子先洗手,坐下先磨墨,写字的时候不许说话。谁要是写得好了,阿桐就给谁刻一只小玩意儿。孩子们为了得一只木刻,一个个把字写得跟刻出来的一样。
柳如烟看着满屋子的孩子,心里盘算着秋后还得再扩一扩。西厢房陈阿六和鱼儿住着,不能动。正堂是吃饭待客的地方,也不能动。她在琢磨着把后院那间柴房收拾出来,再搭一个棚子,至少能坐六个孩子。她跟黄庭坚说了,黄庭坚说行,等天凉些就动工。
那天下午蒙学散了之后,柳如烟坐在正堂里批改功课,阿桐在旁边誊抄半妖司的卷宗。陈阿六抱着鱼儿在枣树下乘凉,鱼儿已经会扶着竹榻站起来了,小胖手攥着竹榻边沿,摇摇晃晃地挪步子,挪两步就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又爬起来接着挪。陈阿六跟在他后面,弯着腰护着,腰都直不起来了。
院门被人敲响了。柳如烟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可脸上带着一种倦色,眼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她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缩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
“请问,是柳如烟柳姑娘家吗?”那女人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打量了那女人一眼,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可她闻出来了。那女人身上有妖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和寻常半妖身上的气息一样。男孩身上也有,比她母亲浓一些。
“我是。”柳如烟说,“你找我有事?”
那女人攥了攥衣角,又看了看身后的男孩,终于说:“我姓方,叫方秀娘。这是我儿子,叫阿宝。我们是从陈州来的,走了四天路。我听人说,汴京城里有个半妖姑娘,在皇城司当差,替半妖翻案。我……我想求您帮帮我。”
柳如烟将她让进院子,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方秀娘牵着阿宝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攥得紧紧的。阿宝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院子里的人。鱼儿扶着竹榻站起来,好奇地盯着阿宝看,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方秀娘的故事很简单。她嫁给了一个凡人,在陈州乡下种田。丈夫姓周,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去年秋天,周家族里丢了一只羊,族老说是方秀娘偷的,因为她是半妖,手脚不干净。方秀娘不认,族老就叫人把她绑起来,关在祠堂里打了三天。阿宝跪在祠堂门口哭,没有人理他。后来方秀娘趁夜带着阿宝逃了出来,一路走到汴京,走了四天,脚上全是血泡。
“我男人不敢替我说话。”方秀娘低着头,声音很平,“他怕族老。我不怪他。可我不能再回去了,回去他们还会打我,还会打阿宝。”
柳如烟看着她。方秀娘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是绳子捆出来的,已经褪了皮,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阿宝的手背上也有几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细细的,一道道横在手背上。
“你男人叫什么?”柳如烟问。
“周大牛。”方秀娘说,“陈州城外周家村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进正堂,在矮桌前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笔,将方秀娘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阿桐从东厢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陈阿六抱着鱼儿站在廊下,看着方秀娘和阿宝,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柳如烟将方秀娘的案卷整理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皇城司。周文远看了卷宗,又问了方秀娘几个问题,脸色很沉。他当即写了公文,发往陈州府,请他们查周家族老滥用私刑的事。张方平那边也递了呈文,请枢密院下文,严禁民间以“半妖”为由私设公堂、滥用私刑。公文发出去之后,柳如烟将方秀娘和阿宝暂时安顿在城南老宅。西厢房陈阿六和鱼儿挤了挤,腾出半间来给母子俩住。方秀娘千恩万谢,第二天一早就起来帮柳如烟做饭。她手脚利索,做饭也好吃,一锅小米粥熬得又稠又香,烙的葱花饼又酥又脆。翠儿来看了一回,尝了一口方秀娘烙的饼,当场拉着她的手说要拜师。
阿宝比鱼儿大几岁,已经能帮着干活了。他话不多,可很懂事,每天早上跟着陈阿六去巷口买菜,回来帮方秀娘洗菜切菜,下午就坐在东厢房最后一排,跟着蒙学的孩子们一起练字。他写字慢,可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刻进纸里。阿桐看了他写的字,给他刻了一只小木鱼。阿宝攥着木鱼,灰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笑,可他把木鱼揣在怀里,一下午都没拿出来。
那天傍晚,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人。方秀娘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响得热闹。陈阿六抱着鱼儿在枣树下乘凉,鱼儿攥着竹榻边沿站起来,朝阿宝咧嘴笑。阿宝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只木鱼,用指尖慢慢摩挲着鱼鳞的纹路。阿桐坐在廊下刻木头,刻刀在木头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黄庭坚从龙图阁回来,手里提着一包栗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满院子的人,然后在柳如烟旁边坐下来。
“又多了一个。”他说,将栗子递给她。
柳如烟剥开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嚼着。她看着院子里的人,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母亲被带走的时候,她躲在床底下,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出声。父亲冲出去拦那些黑衣人,被一刀砍在肩上,血溅了一地。她什么都没有了。后来她被教坊司收留,在暖阁里弹琵琶,弹了十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如今她的院子里住着六个人。她自己,黄庭坚,阿桐,陈阿六,鱼儿,方秀娘,阿宝。七个人。她数了数,加上翠儿一家三口,加上张婶,加上半妖司的周文远,加上张方平。她的世界里有了很多人。这些人都是她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像捡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起来。串成了一条链子,把她从深渊里拉了上来。
“黄庭坚。”她说。
“嗯。”
“我想把半妖司的存档再扩一扩。”她说,“不只收汴京城的半妖,收全天下的。凡是半妖受了冤屈,都可以写信到半妖司来。我给他们翻案,给他们做主。”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深沉。他伸出手,将她搁在膝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捂热。
“好。”他说,“我帮你。”
方秀娘的案子结了。陈州府来了回文,说周家族老滥用私刑,按律当罚,族长杖三十,参与的人各罚银五两,赔给方秀娘。方秀娘拿到赔银之后,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子,带着阿宝搬了过去。她说不能老住在柳姑娘家,太添麻烦了。柳如烟没有强留,可方秀娘搬走之后还是天天来,早上来帮柳如烟做饭,下午接阿宝放学,顺便帮柳如烟收拾蒙学。阿宝还是坐在东厢房最后一排,和阿桐当年一样。他写字慢,可很认真,每一笔都刻进纸里。
六月的一天,翠儿抱着儿子来串门。小家伙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着鱼儿跑。鱼儿被他追得咯咯笑,两个小东西在枣树下滚成一团。翠儿坐在廊下纳鞋底,一面纳一面跟柳如烟说闲话。方秀娘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插一两句。阿桐在东厢房刻木头,陈阿六在院子里晒衣裳。柳如烟坐在正堂里批功课,听着满院子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条案前,将那只木匣从架子上取下来。木匣里铺着黑色丝绒,丝绒上面放着那枚银色的鳞片。她将鳞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鳞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是母亲的眼睛。她攥着鳞片,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将鳞片重新放回木匣,合上盖子。她抱着木匣走出正堂,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
“方姐姐。”她叫方秀娘。
方秀娘抬起头来。
“这个给你。”柳如烟将木匣递过去。
方秀娘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菜,接过木匣打开。她看见里面的鳞片,手指微微发颤。她抬头看柳如烟,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是半妖的逆鳞。”柳如烟说,“吞下去,就能变成真正的妖。可以活五百年,入水不沉,泣泪成珠。也可以不吞,留着,等你儿子长大了,让他自己选。”
方秀娘攥着木匣,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我娘留给我的。”柳如烟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选了做人。可我把选择权留给了你。你可以吞,也可以不吞。不管你选哪个,都不丢人。”
方秀娘低头看着木匣里的鳞片,看了很久。阳光从枣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手背上,将那些旧疤映得清清楚楚。她攥着木匣,忽然哭了。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鳞片上,凝成一颗莹白的珠子。珠子滚落在木匣里,和鳞片并排躺着,像是两颗凝固的月光。
柳如烟没有劝她。她只是蹲在旁边,等着方秀娘哭完。方秀娘哭了很久,把那些攒了一年的眼泪都哭出来了。哭完了,她将木匣合上,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着柳如烟。
“我不吞。”她说,“我跟你一样。我做人。”
柳如烟点了点头,站起来。方秀娘也站起来,将木匣抱在怀里,看了看院子里的人。阿宝从东厢房探出头来,看见母亲抱着木匣站在枣树下,笑了一下。鱼儿扶着竹榻站起来,朝方秀娘咧嘴笑。阿桐在廊下刻木头,陈阿六在院子里晒衣裳。黄庭坚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廊下站定了,看着院子里的人。
柳如烟站在枣树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方秀娘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想起母亲。母亲说“别怕”。她不怕了。她把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传了下去。她替母亲活着,也替母亲把那份勇气传给了别人。
那天晚上,柳如烟坐在正堂里,将方秀娘的案子记在存档里。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将存档合上,放在条案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青枣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一颗一颗的,像是挂了一树的翡翠珠子。她看着那些青枣,想起去年秋天打枣的情景。翠儿在树下尖叫,阿桐在梯子上笑,黄庭坚扶着梯子,她蹲在地上捡枣。那时候这间老宅子里只有四个人。如今满院子都是人。以后还会来更多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矮桌前。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那支刻了“如烟”的笔,蘸饱了墨。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传承”。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她写完了,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她将纸折好,夹进父亲的手札里。那本手札抄完已经快半年了,厚厚一摞,整整齐齐的。她将抄本和原本放在一起,收在条案上最高的那个架子上。和母亲的银镯子、那只空了的木匣、那张“人”字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正堂里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穿过正堂,回到西厢房。黄庭坚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可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来。他动了动,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没有醒。
柳如烟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映得柔和而安静。她伸出手,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握住,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院子里有风穿过,将枣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汴河上的橹声悠悠地飘过来,一声一声的。她在那片声响里慢慢沉入梦乡,手心里攥着他的手,嘴角弯着。
梦里她站在城南老宅的院子里。枣树开满了花,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东厢房里坐着十几个孩子,仰着脸看她。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的。孩子们跟着她念:“人——”声音清亮而整齐。方秀娘站在窗外,怀里抱着那只木匣,朝她笑着。阿宝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木鱼,一笔一划地写字。父亲站在堂屋里,母亲站在廊下,黄庭坚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满院子都是人,都是声音,都是活着的日子。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笔,看着满院子的人。她笑了一下,低下头,在纸上又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把腰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