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春深
景祐六年的春天,汴京城里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
御街两旁的桃树一株连着一株,粉白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将整条街都笼在花荫底下。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粉,走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着云。汴河两岸的柳树也抽了满枝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垂到水面上,被橹声一荡,就蘸着河水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城南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更是长得遮天蔽日,枝干粗得阿桐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浓密的树冠将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春天开满细碎的黄绿小花,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满巷子都是甜的。
蒙学已经三年了。东厢房早就坐不下了,前年秋天把后院那间柴房也收拾了出来,打通了和正堂连着的一段回廊,做成了一间新教室。如今两间教室合起来,能坐三十个孩子。柳如烟给这间新教室也做了一块黑板,刷了黑漆,用白墨在上面写字。每天早晨,她从正堂出来,先在东厢房教大孩子念书,阿桐在那边盯着;然后穿过回廊到后院教室教小孩子写字,陈阿六的婆娘方秀娘在旁边帮忙磨墨。三十个孩子,有一半是半妖,有一半是凡人家的。半妖的孩子在别处不敢抬头,可在这间院子里,他们和凡人的孩子坐在同一条长桌后面,写一样的字,念一样的书。
柳如烟今年三十二了,看起来却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她的头发还是乌黑的一把,绾得整整齐齐的,用那根旧木簪别着,木簪头上阿桐后来给她刻了一朵枣花,和母亲留下的那根并排放着。她的琥珀色眼睛还是那么亮,眼角却多了两道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明显。她的手上茧子厚了,是握笔握出来的,掌心里那道浅粉色的旧疤还在,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她每天早上起来练字,晚上抄手札,手札抄完已经快三年了,抄本和原本一起收在条案上最高的那个架子里,和母亲的银镯子、那只空了的木匣、那些写着“人”“春”“路”“传”“承”“人间”的纸放在一起。她偶尔会翻开来看看,看父亲的字迹,看母亲的银镯,看自己这些年一笔一划写下的日子。
黄庭坚如今是龙图阁的直学士了。他每天早上出门当值,傍晚回来,手里总提着一包东西。有时候是栗子,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一方新砚台或者两支新笔。他的官越做越大,可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直裰,袖口挽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给枣树浇水。柳如烟说他如今是学士了,该换件新衣裳,他说这件穿着舒服。柳如烟便不再管他。他晚上坐在正堂里看书,她坐在对面抄手札,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灯火跳一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
阿桐二十岁了,长得比黄庭坚还高半个头。他还在皇城司半妖司当差,周文远说他办事稳妥,字也写得好,再过两年就能升司正。他每天下午从皇城司回来,就到蒙学里帮忙。他不大说话,可孩子们都喜欢他,因为他会刻木头,谁的字写得好,他就给谁刻一只小玩意儿。他刻的木鱼、木鸟、木兔、木哨,在城南这一片的小孩手里几乎人手一只。他刻得最多的是木鱼,因为鱼儿喜欢。鱼儿如今五岁了,在蒙学里坐第一排,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阿桐说他写得好,给他刻了一只最大的木鱼,挂在脖子上。
陈阿六的货郎担子换成了板车,每天推着一车杂货在城南这一片转,挣的钱够他和鱼儿过日子了。他不再躲着人走了,逢人便说他儿子在柳氏蒙学念书,字写得比他强。鱼儿脖子上那片银色的鳞片还在,薄薄的,在阳光里泛着幽微的光。可他不再怕人看见了。蒙学里的孩子们都知道鱼儿身上有鳞片,可没人笑他,因为阿月姐姐身上也有,阿宝哥哥身上也有,柳先生身上也有。柳先生说了,鳞片是半妖的记号,就像有人眼睛大有人眼睛小一样,没什么好笑的。
方秀娘在城南租的那间小屋子已经换成了大屋子。她在巷口摆了个吃食摊子,卖葱花饼和小米粥,生意好得很。阿宝今年十一岁了,还在蒙学里念书,字写得比阿桐当年还工整。方秀娘那枚鳞片没有吞,收在木匣里,搁在阿宝床头的架子上。她说等阿宝长大了,让他自己选。柳如烟听了,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翠儿家的小周如今开了间豆腐坊,雇了两个伙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翠儿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大的已经五岁了,在蒙学里坐第二排。翠儿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来串门,坐在廊下纳鞋底,一面纳一面跟柳如烟说闲话。她如今胖了些,脸上有了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当年在教坊司里那个瘦巴巴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张婶的茶摊已经交给儿子打理了,她自己每天搬把竹椅坐在巷口晒太阳,看着满巷子的人来来往往。她见了柳如烟就喊“柳姑娘”,见了黄庭坚就喊“黄大人”,见了阿桐就喊“桐小子”,见了鱼儿就喊“小鳞片”。鱼儿被她叫得咯咯笑,攥着脖子上的木鱼跑开了。
半妖司的存档已经收了上千份。柳如烟和周文远花了三年时间,把天下十三州递上来的半妖案卷一一整理归档。凡是冤屈的,能翻案的翻案,不能翻案的标注疑点,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查。张方平如今是参知政事了,在朝中替半妖司说了不少话。景祐四年,朝廷颁了新律,明令禁止民间以“半妖”为由私设公堂、滥用私刑。景祐五年,汴京府开了“半妖户籍”,凡是愿意登记在册的半妖,都可以拿到合法的身份文书,可以在城中居住、买卖、入学、科考。柳如烟是第一个登记的。她在户籍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籍贯写的是汴京城南,身份写的是“半妖”。写完了,她搁下笔,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那天早上,柳如烟坐在正堂里整理新送来的卷宗。阿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陈州来的。柳如烟拆开来,是陈州府送来的公文,说周家村的族老已经按照新律处置了,周大牛正式和方秀娘和离,阿宝归方秀娘抚养,周家赔了二十两银子。公文后面附了一张纸,是周大牛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说他对不起秀娘和阿宝,说他不敢跟族老作对,如今族老受了罚,他也没脸再让秀娘回去。他祝秀娘和阿宝往后过得好。
柳如烟将公文收好,放在条案上。方秀娘正好从后院教室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孩子们写的功课。柳如烟叫住她,将公文递过去。方秀娘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将公文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厨房,舀了一碗米,开始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她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搅着粥,搅了很久。
那天傍晚,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人。枣树开满了花,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阿桐在廊下刻木头,刻的是一只小木鱼,是给鱼儿的新玩具。陈阿六推着板车回来了,鱼儿坐在板车上,手里攥着一只糖人,是陈阿六在巷口给他买的。方秀娘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响得热闹。阿宝蹲在枣树底下,用树枝在地上写“人”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翠儿带着三个孩子来了,大的在院子里追鱼儿跑,小的被翠儿抱在怀里,正啃着一块葱花饼。张婶搬着竹椅坐在巷口,晒着太阳打瞌睡。黄庭坚从龙图阁回来,手里提着一包栗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满院子的人,然后在柳如烟旁边坐下来。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问。
“龙图阁今天修书,放得早。”他将栗子递给她,“顺路去了一趟相国寺。给你带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包。柳如烟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玉牌。白玉的,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枝梅花。和当年他在腊月十五之前给她的那枚护身符一模一样。她将那枚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当年那枚,你给了方秀娘。”他说,“这一枚,补给你的。”
柳如烟攥着玉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梅花。她想起那枚旧玉牌,是黄庭坚的母亲留给他的,他在腊月十五之前塞给了她,让她保平安。后来她将玉牌给了方秀娘,让她带着阿宝逃命的时候用。方秀娘如今将那枚玉牌系在阿宝的腰上,和那枚鳞片一起收在木匣里。她一直没舍得问黄庭坚要回来,他也没有提过。原来他早就记得。他花了三个月,找了一块差不多的白玉,请相国寺的僧人重新刻了一枚。和当年那枚一样,正面刻梅花,背面刻“平安”。
她将玉牌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玉牌微凉,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暖起来。她低头看着玉牌上那枝梅花,想起很多事。想起教坊司的暖阁,想起腊月十五的芦苇荡,想起张婶的鸡汤,想起城南老宅的门牌,想起那只木匣里的鳞片,想起父亲手札最后一页那行字。她想起母亲。母亲说“别怕”。她不怕了。她有了这间院子,这棵枣树,满院子的人,还有脖子上这枚刻着“平安”的玉牌。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掌心里。她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那些细碎的小花密密匝匝的,像是谁把整棵树的春天都点着了。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脸上,痒痒的。她闭上眼,任那些花瓣落在她眼皮上、鼻尖上、嘴唇上。她闻着那股甜香,心里安安稳稳的。
黄庭坚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也仰头看着那棵枣树,看着满树的花。风将花瓣吹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他伸出手,将落在她发间的一朵小花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
“枣花落了,就该结枣了。”他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将他搁在身侧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反扣回来,扣住她的指缝。两个人站在枣树下,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传来翠儿孩子的笑闹声,阿桐的刻刀在木头上划过的沙沙声,方秀娘在厨房里哼的小曲,陈阿六在井边打水的辘轳声,鱼儿在板车上啃糖人的咂嘴声,阿宝在地上写字的画圈声。满院子都是声音,都是活着的日子。
柳如烟站了一会儿,松开手,转身走到正堂里。她在那张矮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那支刻了“如烟”的笔,蘸饱了墨。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安”。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她写完了,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她将纸折好,夹进父亲的手札里。那本手札抄完已经三年了,厚厚一摞,整整齐齐的。她将抄本和原本放在一起,收在条案上最高的那个架子里。她站在条案前,看着架子上那些东西。母亲的银镯子,那只空了的木匣,父亲的手札,那些写着“人”“春”“路”“传”“承”“人间”“安”的纸。还有那枚母亲留下的鳞片,如今在方秀娘那里,等着阿宝长大。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间屋子前面。那间屋子里亮着灯,有人在等她。
她转过身,走出正堂。院子里的人还在忙着各自的事。黄庭坚坐在廊下翻书,阿桐在枣树下刻木头,方秀娘在厨房里炒菜,陈阿六在井边洗衣裳,鱼儿追着翠儿家的老大满院子跑,阿宝蹲在地上写“人”字。张婶在巷口晒着太阳打瞌睡,呼噜声隔着院墙都听得见。满院子都是人,都是声音,都是活着的日子。
柳如烟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教坊司的暖阁里,她弹《梅花三弄》,弹到第二段时走了一个音。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走音会把她引到这里来。引到这间老宅子,这棵枣树下,这个人身边。引到满院子的人中间。引到一个家里。
她走下石阶,走进院子里。枣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她走到黄庭坚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上。她靠过去,将头搁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宽厚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枣花的甜香。她闭着眼,听着满院子的声音。翠儿的笑声,阿桐的刻刀声,方秀娘的炒菜声,陈阿六的洗衣声,鱼儿的跑闹声,阿宝的写字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满树的花密密匝匝的,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在夕阳里泛着金。再过两个月,这些花就会变成青枣,一颗一颗地挂在枝头。等到秋天,枣子红了,她还要打枣,还要蒸枣糕,还要给张婶送一篮,给周文远带一包,给方秀娘留一碟。她要在这棵枣树下过很多很多年。看着鱼儿长大,看着阿宝长大,看着翠儿的孩子长大,看着蒙学里的孩子们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走。她会教他们写“人”字,一笔一划,把腰挺直了。她会告诉他们,半妖也好,凡人也好,都是人。都要把腰挺直了,走在春天里。
夕阳落下去,将满院子的枣花染成了金色。柳如烟靠在黄庭坚肩上,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个人,看着满院子的人。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别怕”。她不怕了。她有家了。
她闭上眼,嘴角弯着。院子里有风穿过,将枣花吹落了一地,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远处汴河上的橹声悠悠地飘过来,一声一声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她在那片声响里慢慢沉入一种极安稳的困倦里,手心里攥着脖子上那枚玉牌,玉牌上刻着“平安”。
院子里,枣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春天写给大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