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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邪剑

      三月末的汴京城,桃花开得正盛。御街两旁的桃树连成了一片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青石板路铺了薄薄一层。行人走在上面,鞋底沾了花瓣,走几步就带起一小片,像是踩着花走路。城南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也长得格外好,枝头的青枣已经有拇指大了,密密匝匝地缀着,把枝条都压弯了。

      柳如烟坐在棚子里批改功课。蒙学的孩子已经增加到了十一个,棚子挤得满满当当的。阿桐每天下午从皇城司回来就钻进棚子里帮忙,他不太会教,可坐在孩子们中间盯着他们练字,谁偷懒他就刻一只木兔放在谁桌上,孩子们为了得木兔,一个个把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柳如烟看着满棚子的孩子,心里盘算着夏天之前得把东厢房也腾出来,不然坐不下了。

      那天她正批着功课,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儿抱着儿子冲进院子,脸色白得吓人,头发也散了,一只鞋跑丢了都不知道。她站在棚子门口,喘得说不出话来,怀里的孩子被颠醒了,哇哇大哭。

      “翠儿?”柳如烟站起来,将笔搁下,“怎么了?”

      翠儿将孩子往她怀里一塞,弯着腰喘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柳姑娘,出事了。东街豆腐铺隔壁的老孙头,你还记得吗?他儿子也是半妖,在城东摆摊卖字画的。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了,身上全是剑伤,少说有几十道。”

      柳如烟的手一紧。老孙头的儿子她见过,二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总带着笑,在城东摆摊卖字画,逢人便说“我爹是凡人,我娘是半妖,我夹在中间不人不妖”。他写一手好字,柳如烟还买过他一幅字,挂在正堂里。

      “谁干的?”她问。

      “不知道。”翠儿的声音发颤,“巷子里的人说,昨晚听见有人喊‘邪剑仙’,还听见剑声。今早去看,人就死在巷子里了。”

      邪剑仙。柳如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去了城东。老孙头的儿子还躺在巷子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柳如烟拨开人群走进去,蹲下来,将白布掀开一角。死者的脸上全是剑伤,横七竖八的,像是被人用剑在脸上画了一张网。可真正致命的是胸口那一剑,从锁骨下方刺入,贯穿心脏。剑口很窄,只有两指宽,可深得吓人。

      柳如烟站起来,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剑伤上残留着一股气息,很淡,可她的鼻子从来不会出错。那是一股妖气,可和寻常的妖气不一样,带着一股子锐利的金铁之气,像是剑锋上的寒光凝成了实体。

      她回到皇城司,将这事跟周文远说了。周文远听完,脸色也变了。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很旧的卷宗,封皮上写着“妖司密档,庆历元年卷三”。翻开来,里面有一页夹着签条,写着“邪剑仙,不明,疑似剑妖,杀半妖十七人,未捕获”。

      “庆历元年的事。”周文远将卷宗推给她,“那时候妖司还在,追了三个月没追到,后来不了了之。卷宗上记着,这个邪剑仙专杀半妖,手段极其残忍,每次杀人之后都会在墙上刻一个字。你看看那些案子的记录。”

      柳如烟翻到那一页,上面记着七桩案子。每个案发现场的墙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半妖当诛”。她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十七个人。”她说,“庆历元年杀了十七个半妖,后来消失了。如今又出现了。”

      周文远点了点头:“他消失了十几年,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我已经报给张大人了,张大人说让你牵头查这个案子,半妖司全力配合。”

      柳如烟将卷宗带回城南老宅。那天晚上,她坐在正堂里,将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黄庭坚坐在对面,见她脸色不好,放下书,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将卷宗推过去,黄庭坚看了之后,眉头拧得很紧。

      “剑妖。”他说,“我爹的日记里提过。庆历元年,妖司追捕一个剑妖,追了三个月没追到。那个剑妖比寻常妖物聪明,会藏,会跑,会换皮。他每次杀完人都会换一张脸,所以妖司的人抓不到他。”

      柳如烟抬起头来:“换脸?”

      “剑妖有一种本事,能把被它杀死的人的皮剥下来,披在自己身上。披上之后,连妖气都能盖住,和那人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黄庭坚将卷宗合上,声音很沉,“我爹当年查过这个案子,查了一半就停了。因为那时候李端愿已经开始盯上他了,他不得不把精力转到密道那边去。”

      柳如烟将卷宗收好,放在条案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远处汴河上的水汽。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青枣泛着莹润的光。她看着那些青枣,想起老孙头的儿子。他写的那幅字还挂在正堂里,写的是“人间有味是清欢”。他写了那么多字,可最后死在一条巷子里,脸上被划了几十道剑伤。

      “他为什么专门杀半妖?”她问。

      黄庭坚走到她身后,和她并肩站在窗前:“我爹的日记里写,剑妖的妖气很特殊,需要吞噬其他妖物的妖力来维持自身。半妖的妖力不纯,杂糅了人血,对剑妖来说就像是药引子。他杀半妖,不只是因为恨,还因为半妖的妖力对他有用。”

      柳如烟攥着窗框的手紧了紧。她想起母亲。母亲也是半妖。母亲被李端愿抽干了妖魂,如果当年遇到的是这个邪剑仙,大概也是一样的下场。

      “我要抓到他。”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白天在半妖司查案,晚上在城南老宅梳理线索。她将庆历年间的七桩案子重新翻了一遍,画了一张图,将案发地点、时间和死者的身份一一标注出来。她发现那些案子集中在庆历元年秋天,地点都在汴京城外二十里范围内。可邪剑仙每次杀完人都会消失一段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这说明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半妖的妖力,消化完了才会再次动手。

      她又翻了旧卷宗,找到一份当年的验尸记录。上面写着,死者身上的剑伤有深有浅,可每一道伤口的边缘都极其整齐,像是被极细极薄的刀刃切开的。验尸的仵作在记录最后写了一句话:“伤口处有微量妖气残留,色如金,质如铁,非寻常妖物所有。”

      金色妖气。柳如烟将这几个字圈起来。她翻遍了妖司的妖物图志,最后在一本极旧的册子里找到了一种叫“剑魂妖”的记载。那种妖物是剑客的佩剑在主人死后吸收了主人的执念和怨气所化,本身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附着在任何剑上。它靠吞噬其他妖物的妖力来维持存在,尤其喜欢半妖——因为半妖的妖力不纯,对它来说更好消化。

      册子最后写了一句:“剑魂妖惧火,惧阳,惧人多之处。白日不可出,唯夜间活动。若遇之,以火攻之,以众围之,可灭。”

      柳如烟将册子合上。她知道了这个邪剑仙是什么东西。可知道是什么和抓到他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距离。

      四月的一天,蒙学散了之后,柳如烟坐在棚子里整理功课。阿桐在院子里刻木头,陈阿六抱着鱼儿在枣树下晒太阳。鱼儿已经会爬了,在地上爬来爬去,追着一片枣叶玩。陈阿六跟在后面,怕他磕着碰着。

      柳如烟正批着功课,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闹。她抬起头,看见几个街坊从巷口跑过去,嘴里喊着“又出事了”。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巷口。巷子外面的大街上,围了一圈人。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草席,草席下面渗出血来。

      她蹲下去,掀开草席一角。是个半妖,脖子上有一圈银色的纹路,脸上全是剑伤。她将草席重新盖上,站起来,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还是那股带着金铁之气的妖气,比上次更浓了。邪剑仙杀了人之后留下的气息,像是剑锋上的寒光凝成了实体,冷得刺骨。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又死了一个”,有人说“都第三个了”,有人说“半妖就是祸害,死了也好”。柳如烟听着那些话,手指攥紧了。她转身离开人群,走回城南老宅。阿桐从院子里迎出来,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她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正堂,在矮桌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信。

      她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张方平,请他调禁军协助搜捕。一封给周文远,请他派人监视城东城北几条半妖聚居的巷子。最后一封给翠儿,让她带着孩子去张婶那儿住几天,别回东街了。她写完信,将墨吹干,折好,交给阿桐去送。

      那天夜里,柳如烟没有睡。她坐在正堂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只铜哨。铜哨是黄庭坚给她的,腊月十五那天吹过一次,方圆三里之内的半妖都听到了。如今她又将铜哨拿出来,攥在手里。她不知道邪剑仙在哪里,可她有一种感觉——他会来找她。因为她是半妖,而且她就在城南。

      黄庭坚从西厢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不睡,只是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月亮很亮,将枣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他会来的。”柳如烟说。

      黄庭坚点了点头:“他会来。因为他杀的都是半妖,你是汴京城里最出名的半妖。他知道你在哪儿,他在等你落单。”

      柳如烟攥着铜哨的手指紧了紧。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被人盯上,被人追捕,最后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母亲没有逃。母亲留下来了。母亲留在汴京,留在父亲的身边,留在她的身边。母亲没有逃。

      “我不怕。”她说。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吞吞的东西。他没有说“我会保护你”,也没有说“别怕”。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攥着铜哨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夜里,邪剑仙来了。

      柳如烟坐在正堂里抄手札,阿桐在东厢房睡觉,陈阿六抱着鱼儿在西厢房。黄庭坚在院子里浇树。夜已经深了,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汴河上的橹声和偶尔的犬吠。柳如烟写到一半,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那股带着金铁之气的妖气,从巷口的方向飘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她搁下笔,站起来。黄庭坚也从院子里进来了,手里攥着那柄短刀。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柳如烟从袖中摸出铜哨,攥在手里。黄庭坚将短刀抽出来,刀尖朝下,站在正堂门口。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然后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两柄剑锋。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可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

      “柳如烟。”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找了你很久。”

      柳如烟站在正堂里,手里攥着铜哨,看着他。这个人身上的妖气很浓,可比妖气更让她注意的,是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很杂,混着好几个人的气息,像是从很多人身上剥下来的皮叠在一起。她想起黄庭坚说的——剑妖会剥死人的皮披在自己身上。这个人身上披着多少张半妖的皮?

      “你杀了多少人?”她问。

      邪剑仙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他伸手将脸上的黑布扯下来,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眉目清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柳如烟知道那不是他的脸。那是别人的脸。是一个被她杀死的半妖的脸。

      “不多。”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十七个。加上最近这几个,二十三个。可我最想杀的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

      “因为你娘。”邪剑仙往前迈了一步,黄庭坚将短刀横在身前,拦住了他。邪剑仙看了一眼黄庭坚,笑了笑,“你娘柳青,当年我从她手底下逃走过一次。她的琵琶声差点把我震散。我记了十几年,一直想着要找她报仇。可她死了。所以这笔账,只能算在你头上。”

      柳如烟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手很稳。她将铜哨塞进嘴里,吹响了。

      哨声尖锐,穿透了正堂的四壁,穿透了老宅的院墙,穿透了城南的街巷。哨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道惊雷。邪剑仙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巷子里、隔壁院子里、巷口的大街上,有东西在响。那是半妖们听到哨声之后的回应。城南这一片住着不少半妖,他们不敢露面,可他们听得见哨声。

      邪剑仙伸手去拔腰间的剑。黄庭坚的短刀已经劈了过去,刀锋擦着他的手腕划过,逼得他退了一步。柳如烟从正堂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门闩。她不会用剑,可她有力气。她将门闩横在身前,挡在黄庭坚旁边。

      邪剑仙拔出剑来。那把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泛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火焰。他举剑朝柳如烟刺来,剑势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黄庭坚的短刀迎上去,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短刀被震开,黄庭坚退了两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淌下来。

      邪剑仙第二剑刺向柳如烟。柳如烟将门闩横过来挡,剑锋劈在门闩上,将门闩劈成两截。柳如烟退到枣树下,手里攥着半截门闩,喘着粗气。邪剑仙步步逼近,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张婶举着擀面杖冲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小周、翠儿、陈阿六抱着鱼儿站在廊下,阿桐从东厢房冲出来,手里攥着刻木头的刻刀。再后面,是巷口卖豆腐的老周,隔壁的王婶,街上开茶馆的老刘,还有七八个柳如烟不认识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擀面杖、扁担、板凳、扫帚,什么都有。

      “柳姑娘!”张婶大喊一声,擀面杖指着邪剑仙,“就是他!打他!”

      邪剑仙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金色眼睛里的杀意变成了慌乱。柳如烟想起那本册子上写的——剑魂妖惧火,惧阳,惧人多之处。邪剑仙怕人多。他每次杀人都挑夜里,挑没人的巷子。可现在巷子里站满了人,院子里站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趴着人。这么多人,这么多火把,这么多阳气。

      柳如烟将手里的半截门闩扔了。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铜哨。她将铜哨重新塞进嘴里,吹响了第二声。哨声比第一声更响,更急。邪剑仙的身体晃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开始闪烁。他的剑垂下来,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开始变淡。

      黄庭坚从地上爬起来,短刀重新攥在手里。他冲上去,一刀劈在邪剑仙的手腕上。邪剑仙的剑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婶冲上来,擀面杖砸在邪剑仙肩上,将他砸得跪倒在地。小周和老周扑上去,将他按住了。阿桐举着刻刀站在旁边,灰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意。

      柳如烟走过去,蹲在邪剑仙面前。他挣扎着抬起头来,那张不属于他的脸上满是恐惧和不甘。柳如烟看着他,想起那二十三个被他杀死的半妖。想起老孙头的儿子,想起那个在城东摆摊卖字画的年轻人。想起母亲。

      “你怕什么?”她问。

      邪剑仙的金色眼睛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化掉。那张不属于他的脸脱落了,露出底下一团黑乎乎的、带着暗金纹路的东西。那是他的本体——一团剑魂凝成的妖气。柳如烟站起来,退后一步。那团妖气在夜风里挣扎了几下,渐渐散了,化为乌有。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婶丢开擀面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小周和老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翠儿抱着儿子从巷口跑进来,看见柳如烟好好地站着,哇地一声哭了。阿桐将刻刀收好,走到柳如烟身边,仰头看着她。陈阿六抱着鱼儿站在廊下,鱼儿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人。张婶坐在石阶上拍着胸口,翠儿抱着孩子哭,小周在安慰她,老周和王婶在收拾掉在地上的剑,老刘举着火把站在巷口,给其他人照亮。这些人,有的认识她一年,有的认识她半年,有的只认识她几天。可他们听到哨声都来了。拿着擀面杖、扁担、扫帚来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仰起头,将那股潮意逼回去。黄庭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虎口还在流血,可他没有去管,只是伸出手,将她攥着铜哨的那只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结束了。”他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哨,铜哨上沾了她的汗,温热的。她将铜哨攥紧了,放回衣领里。院子里的人还在忙着收拾残局,张婶在指挥小周把邪剑仙的剑捡起来,说要送到皇城司去。翠儿抱着孩子走过来,靠在柳如烟肩上,抽抽噎噎地说:“柳姑娘,你可吓死我了。”柳如烟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月亮挂在枣树梢上,又圆又亮。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的青枣泛着莹润的光。风从巷口吹进来,将满地的桃叶和枣叶吹得沙沙响。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说“别怕”。她不怕了。她有了一院子的人。他们都是她的胆。

      那天夜里,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将邪剑仙的事简略地写了一份呈文。黄庭坚坐在旁边,手上缠着布条,替她磨墨。阿桐在东厢房哄鱼儿睡觉,陈阿六在旁边打下手。张婶和翠儿在厨房里煮夜宵,锅碗瓢盆叮当响。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可巷口还有人在说话,说今天的事。

      柳如烟写完呈文,将笔搁下。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已经偏西了,可还是亮堂堂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将那些青枣映得莹润如珠。她看着那些青枣,想起明天还要教蒙学。孩子们会来,坐在棚子里念“人之初”。阿桐会坐在最后面刻木头。陈阿六会抱着鱼儿在枣树下晒太阳。日子会接着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矮桌前。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那支刻了“如烟”的笔,蘸饱了墨。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人间”。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她写完了,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她将纸折好,夹进父亲的手札里。那本手札已经抄完了,厚厚一摞,整整齐齐的。她将抄本和原本放在一起,收在条案上最高的那个架子上。

      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正堂里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穿过正堂,回到西厢房。黄庭坚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可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来。他动了动,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没有醒。

      柳如烟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映得柔和而安静。她伸出手,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握住,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院子里有风穿过,将枣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汴河上的橹声悠悠地飘过来,一声一声的。她在那片声响里慢慢沉入梦乡,手心里攥着他的手,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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