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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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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蒙学
景祐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刚过正月底,汴河两岸的柳树就抽了芽,御街两旁的桃树也鼓出了花苞,粉白粉白的花骨朵缀在枝头,被风一吹就微微颤动,像是憋着一口气,只等天再暖些便要炸开来。城南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也醒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一粒一粒的,像是谁在枝头撒了一把碎翡翠。
柳如烟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新添的那几样东西。靠西墙根底下,黄庭坚和阿桐搭了一间小小的棚子,顶上覆着茅草,三面围着竹篱,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条矮凳。棚子正面挂着一块木牌,是阿桐刻的,上面写着“柳氏蒙学”四个字。字刻得比以前好了许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只是“柳”字的木字旁刻歪了一点点,阿桐为这个歪了的偏旁懊恼了好几天,说要重刻一块。柳如烟说不用,留着吧,你刻的第一块门牌歪得更厉害,如今不也挂在门楣上好好的。
蒙学是二月初一开的。那天来了六个学生,都是城南这一片的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五岁,有的是街坊邻居家的,有的是张婶帮着张罗来的。张婶如今逢人便说城南柳家开了个蒙学,教书的是个半妖姑娘,字写得好,人也和气,束脩收得少,家里穷的还可以减免。街坊们起初有些犹豫,半妖教书,听着新鲜。可张婶拍着胸脯担保,又说柳如烟的夫君是龙图阁的校理,正经的朝廷命官。这么一说,便有人家动了心,把孩子送来了。
柳如烟坐在长桌后面,看着六个孩子排排坐在矮凳上,仰着脸看她。他们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有好奇,有紧张,有欢喜,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惧怕。柳如烟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父亲蒙学的门槛上,听父亲教学生念“关关雎鸠”。那时候她也想坐到桌子后面去,可父亲说她还小,等大了再教。如今她坐在桌子后面了,底下坐着六个孩子,等着她开口。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的。她将纸举起来,给孩子们看。
“今天学第一个字。”她说,“人。”
孩子们跟着她念:“人——”
“人字两笔。”柳如烟将笔搁下,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一撇,一捺。撇要稳,捺要沉。做人就像写这个字,要把腰挺直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一个个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柳如烟走下长桌,挨个去看。有的孩子握笔太紧,指节发白;有的孩子手腕太软,笔画歪斜。她蹲下来,手把手地教。她教孩子写字的样子,像极了黄庭坚教她时的模样。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阿桐从皇城司回来时,蒙学已经散了。他站在棚子外面,看着空了的矮凳和长桌上散落的纸笔,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柳如烟在收拾笔墨,见他回来,朝他招了招手。
“明天你歇一天。”她说,“来蒙学帮我。六个孩子我顾不过来,你替我盯着他们练字。”
阿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把布袋往廊下一搁,卷起袖子,帮柳如烟收拾棚子。两个人将矮凳一张一张摞好,将砚台洗净,将散落的纸收拢。收拾完了,阿桐站在那块“柳氏蒙学”的木牌下面,仰头看着自己刻的字。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柳姑娘,那个柳字,我重新刻一块吧。”
“不用。”柳如烟将最后一张矮凳摞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歪一点好。太正了,看着不像人写的。”
阿桐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嘴角弯了弯。
日子一天天过,蒙学渐渐走上了正轨。六个孩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柳如烟每天早上教一个时辰,下午去皇城司当差。黄庭坚有时候回来得早,会站在棚子外面听她讲课。他不说话,只是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棚子里面。柳如烟讲完课出来,他已经走了,石阶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茶。
二月底的一天,蒙学散了之后,柳如烟坐在棚子里批改孩子们的功课。院门被人敲响了。她起身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背上背着一只货郎担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是陈阿六。
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些,身上的衣裳虽然是旧的,可干干净净的,补丁也补得整整齐齐。他怀里的鱼儿长大了许多,已经会坐了,脖子上那片银色的鳞片还在,薄薄的,在阳光里泛着幽微的光。鱼儿看见柳如烟,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米牙。
“柳姑娘。”陈阿六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脚,“我……我来看看你。顺便……顺便想问你一件事。”
柳如烟将他们让进院子,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陈阿六将鱼儿放在膝上,鱼儿伸手去够石阶上的一片枣叶,够不着,急得直哼哼。阿桐从东厢房出来,看见鱼儿,愣了一下,随即从兜里摸出一只木刻的小鱼递过去。鱼儿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啃。阿桐蹲在旁边看着他啃,嘴角弯着。
“什么事?”柳如烟问。
陈阿六低着头,搓了半天手,终于说:“新安镇那边,我待不下去了。阿秀埋在那儿,我本来想守着。可镇上的人还是……还是那样。鱼儿身上的鳞片遮不住,他们看见了就说闲话。我不敢带鱼儿出门,怕人扔石头。”
柳如烟听着,没有插话。
“我想搬走。”陈阿六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可我不知道搬哪儿去。汴京城里房子贵,我挑货郎担子挣不了几个钱。我听说……听说你在城南开了个蒙学。我就想问问你,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房子租?哪怕一间小屋子也行。我想让鱼儿在这边长大,这边的人……不会嫌他。”
柳如烟看着他,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啃木鱼的鱼儿。鱼儿脖子上的鳞片在阳光里泛着银光,和他白嫩的皮肤贴在一起,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她想起阿秀蹲在棚子门口烧火的样子,想起她接过点心时发抖的手,想起她把鱼儿放在育婴堂门口时的心情。阿秀信她。阿秀把鱼儿交给了她。
“西厢房空着。”她说。
陈阿六抬起头来,愣住了。
“我成亲之前住的那间。”柳如烟站起来,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空了大半年了,堆了些杂物。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不大,可够你和鱼儿住了。”
陈阿六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抱着鱼儿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了半天,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弯着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那天下午,阿桐和黄庭坚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杂物搬到后院柴房里,床铺重新铺了,窗户纸换了新的。黄庭坚从书架上抽了两卷书搁在桌上,说是给鱼儿将来认字用的。阿桐又刻了一只木鱼,比之前那只大一些,塞在鱼儿的小枕头底下。柳如烟从厨房里拿了一床被褥和几件旧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
傍晚的时候,陈阿六抱着鱼儿搬了进来。他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屋里干干净净的床铺、桌子和窗户,看了很久。鱼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只木鱼,攥得紧紧的。陈阿六低头看着儿子,忽然有一滴泪落在鱼儿的小脸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可鱼儿还是醒了,瘪了瘪嘴要哭。阿桐从东厢房探出头来,朝鱼儿晃了晃手里新刻的小木鸟。鱼儿看见了,不哭了,伸手去够。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坐在正堂的矮桌旁吃饭。陈阿六拘谨得很,筷子都不敢伸,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碟青菜。黄庭坚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他受宠若惊地站起来道谢,被柳如烟按回去坐好了。阿桐给鱼儿喂米糊,鱼儿吃一口吐半口,糊了阿桐一袖子。柳如烟看着满桌子的人,忽然想起翠儿。翠儿嫁了,可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回来。小周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翠儿帮柳如烟做饭。这间老宅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桌子越挤越满,可她不觉得挤。她只觉得热闹。
三月初,蒙学的孩子多了两个。一个是张婶的孙子,一个是巷口卖豆腐的小周的外甥。七个孩子坐在棚子里,把长桌围得满满当当的。柳如烟教他们念三字经,念“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扯着嗓子跟着念,声音大得巷子外面都听得见。张婶从巷口路过,听见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柳姑娘教得好!我孙子都会背了!”
阿桐每天下午从皇城司回来,就到蒙学里帮忙。他坐在棚子最里面,盯着孩子们练字。他不大说话,可孩子们都喜欢他。因为他会刻木头,谁的字写得好,他就给谁刻一只小玩意儿。阿月那只小木鱼,鱼儿那只木鸟,翠儿儿子那只木哨,都是他刻的。孩子们为了得一只木刻,一个个把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那天傍晚,蒙学散了之后,柳如烟坐在棚子里整理孩子们的功课。黄庭坚从龙图阁回来,手里提着一包栗子。他没有进正堂,而是走到棚子外面,靠在竹篱上看着她。柳如烟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翻功课。
“今天教了什么?”他问。
“教了‘家’字。”柳如烟将一张功课举起来给他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家”字,笔画粗细不匀,可到底是那个字,“有个孩子问我家字怎么写,我说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豕。豕就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黄庭坚看着那张功课,嘴角弯了弯。他走进棚子里,在矮凳上坐下来。棚子不大,他一坐下来就显得有些挤。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家”字。他的字清瘦工整,和柳如烟当初教他时一样。
“我以前教你这个字的时候,”他说,“你写了三张纸才写对。”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你教得不好。”
黄庭坚笑了一下,将笔搁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吞吞的东西,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他伸出手,将她搁在桌上的一只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蒙学要一直开下去吗?”他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开下去。等这些孩子长大了,我再教下一拨。教到我教不动为止。”
黄庭坚攥着她的手,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她掌心里那道浅粉色的疤。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像一条浅浅的溪流。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一下一下的。
“你爹当年开蒙学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一些,她的手小一些。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她的掌心有一道疤。那道疤是她自己割的,为了封住李端愿的妖力。那道疤现在不疼了,可她会一直留着。
她反手将他的手指扣住,攥紧了。棚子外面,枣树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那些飘过来的柳絮吹散了。巷口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想起父亲。父亲在城南开蒙学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坐在堂屋里,批改学生的功课,母亲在廊下收衣裳。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一个“人”字。父亲会走过来,低头看看她写的字,然后摸摸她的头,说:“如烟写得真好。”
她那时候写得不好。可父亲说她写得好。每一个“人”字,父亲都说写得好。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哄她。可父亲的哄,让她一直写了下来。从城南老宅写到教坊司,从教坊司写到皇城司。写到今天,她坐在自己的棚子里,教七个孩子写“人”字。
“黄庭坚。”她叫他。
“嗯。”
“等这批孩子长大了,”她说,“我想把蒙学再扩一扩。把东厢房也腾出来做教室。招更多的孩子,不收束脩。那些半妖的孩子,凡人的孩子,都收。”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深沉。他没有问钱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地方够不够。他只是将她的手攥紧了些,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柳如烟坐在正堂里,将蒙学的账目理了一遍。束脩收得少,开销也不大。棚子是阿桐和黄庭坚自己搭的,桌椅是阿桐打的,笔墨纸张是用她半妖司的俸禄买的。她算了算,还能撑一年。等明年枣子红了,卖枣还能再添些进项。她将账本合上,放在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青枣已经长到拇指大了,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月光照上去,一颗一颗的泛着莹润的光。她看着那些青枣,想起去年秋天打枣的情景。翠儿在树下尖叫,阿桐在梯子上笑,黄庭坚扶着梯子,她蹲在地上捡枣。那时候这间老宅子里只有四个人。如今有了阿桐,有了陈阿六和鱼儿,有了翠儿和小周的孩子。以后还会来更多的人。更多的孩子坐在棚子里念“人之初”,更多的半妖找到半妖司,更多的名字被写进存档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矮桌前。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那支刻了“如烟”的笔,蘸饱了墨。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传”。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她写完了,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她将纸折好,夹进父亲的手札里。那本手札已经快抄完了。她抄了一年,一页一页的,将父亲的字迹变成自己的。等抄完了,她要把原本和抄本放在一起,收在条案上最高的那个架子上。和母亲的银镯子、那枚鳞片、那张“人”字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正堂里照得明明暗暗的。她穿过正堂,回到西厢房。黄庭坚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可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来。他动了动,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没有醒。
柳如烟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映得柔和而安静。她伸出手,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握住,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院子里有风穿过,将枣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汴河上的橹声悠悠地飘过来,一声一声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她在那片声响里慢慢沉入梦乡,手心里攥着他的手,嘴角弯着。
梦里她站在城南老宅的院子里。枣树开满了花,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棚子里坐着七个孩子,仰着脸看她。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的。孩子们跟着她念:“人——”声音清亮而整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父亲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攥着一卷书,朝她笑着。母亲站在他旁边,银色的发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黄庭坚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茶,朝她举了举。阿桐坐在棚子最里面,低头刻着一只木鸟。陈阿六抱着鱼儿坐在门槛上,鱼儿手里攥着一只木鱼,咯咯地笑。
她站在棚子里,手里攥着笔,看着满院子的人。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最终只是笑了一下,低下头,在纸上又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把腰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