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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良辰

      婚事定在十月十八。

      日子是张婶挑的。她拿着一本黄历翻了半天,又找相国寺门口摆摊的算命先生合了八字,最后拍板说十月十八最好,宜嫁娶、宜纳采、宜安床,百无禁忌。柳如烟对这些讲究不大在意,黄庭坚更是不信这些,可张婶热心得很,他们也便由着她去张罗。

      张婶自告奋勇当了媒人,又拉上周文远的媳妇赵氏做全福人。赵氏是个爽利性子,四十来岁,圆脸大眼,说话办事雷厉风行。她头一回来老宅看场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正堂说:“这儿摆席面,能坐两桌。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可以摆茶桌,凉快。”又指着东厢房说:“阿桐挪到西厢房去,东厢房收拾出来做新房。西厢小了些,但够住。”阿桐在旁边听见了,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柳如烟坐在正堂里,看着赵氏和张婶忙前忙后地量尺寸、记单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那道浅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一年前她还在教坊司的暖阁里弹琵琶,指下是曲项琵琶的四根弦,面前是一盏喝了一半的冷茶。如今她要嫁人了,坐在自己的正堂里,院子里有枣树,灶上有热汤,身边有黄庭坚。

      黄庭坚本人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赵氏问他新房要怎么布置,他说“听柳如烟的”。赵氏问他要请哪些客人,他说“问柳如烟”。赵氏问他要备什么聘礼,他终于抬起头来,想了想说:“我攒了些钱,在龙图阁隔壁的笔墨铺子里买了一方端砚。不算聘礼,算给她写字用的。”

      赵氏被他气笑了,转头跟柳如烟告状:“你这个夫君,什么都听你的,那你还嫁他做什么?”

      柳如烟正在纸上列宾客名单,头也不抬地说:“就冲他什么都听我的才嫁的。”

      赵氏翻了个白眼,张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宾客名单列了两桌。主桌坐张方平、周文远、张婶、赵氏,还有黄庭坚在龙图阁的两个同僚。次桌坐翠儿和小周,阿桐,还有半妖司里一个跟柳如烟相处得不错的吏员小刘。柳如烟本来想请阿月的娘来,想了想又作罢了——阿月娘身份敏感,来吃喜酒容易被人盯上。她托人给阿月娘送了包喜糖和两块料子,算是心意到了。

      日子一天天逼近,老宅子里渐渐有了喜气。张婶帮忙裁了红绸,挂在正堂的梁上,又在门楣上贴了双喜字。翠儿隔三差五地跑来帮忙,带着小周,小周手里提着豆腐和青菜,翠儿手里提着针线篮子,说要给柳如烟绣条新盖头。柳如烟说不用麻烦,翠儿不听,硬是绣了一条,上面绣着并蒂莲花,针脚密得像一排排小蚂蚁。柳如烟接过来看了看,说:“莲花绣得像冬瓜。”翠儿气得追着她满院子跑,阿桐在旁边拍手叫好。

      十月十七,婚礼前一天,柳如烟去了趟皇城司。她跟周文远请了三天假,周文远准了,又递给她一只小匣子,说是司里几个同僚凑的份子。柳如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细瓷的茶具,白底青花,小巧精致。她道了谢,将匣子收好。出皇城司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高大的黑漆门,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里时的样子。那天她站在门外,黄庭坚站在她身后,说“酉时我来接你”。如今她要嫁给他了,酉时他还是会来接她。只是接回去的地方,从“你住的地方”变成了“咱们家”。

      那天傍晚,她去了趟甜水巷。赵大牛的肉铺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开封府的封条。陈州府来了公文,赵大牛被押解回陈州受审,肉铺被查封,说是等案子结了之后再行处置。柳如烟站在封条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走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阿水生,那个死在芦苇荡里的半妖鱼贩子。他的案子已经翻了,赵大牛会受罚,可阿水生回不来了。她能做的,就是替他把案子翻过来,让他的名字留在卷宗里,不被埋没。她做了。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点着灯笼,是黄庭坚挂的,红绸在灯笼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颜色。阿桐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一块木头上刻什么。柳如烟凑过去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柳宅”两个字。阿桐的手艺还很糙,笔画粗细不匀,可看得出很用心。

      “刻得不好。”阿桐低着头说,耳朵尖红红的,“我想挂在大门口。以后咱们家就有牌子了。”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头是枣木,从院子里那棵枣树上锯下来的一截枝干。阿桐花了三天时间,用黄庭坚给他的刻刀一点一点地刻出来的。她将木牌拿起来,对着灯笼光看了看。字是歪的,可笔画很用力,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嵌进木头里去。

      “挂上去。”她说,“现在就挂。”

      阿桐抬起头来,灰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跳起来,跑到巷口,搬了把竹梯来,架在大门上。柳如烟替他扶着梯子,阿桐爬上去,将木牌钉在门楣上。钉好了,他跳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块木牌。月光照在枣木牌上,“柳宅”两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可清清楚楚的。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她忽然想起这间宅子原来的样子——黑漆木门斑驳了,铜环上爬满了铜绿,门槛下的石阶断了一角。如今门板重新漆过了,铜环擦亮了,石阶补好了,门楣上还挂了一块新刻的木牌。这是她的宅子。姓柳。

      她伸手拍了拍阿桐的肩膀,阿桐抬起头来看她,咧嘴笑了笑。这是他来老宅之后第一次笑。

      十月十八,天晴得极好,日头暖融融的,照得满院子都是金光。桂花香还没散尽,又混着厨房里蒸枣糕的甜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张婶一大早就来了,在院子里支了桌子,摆上茶水和点心。赵氏在正堂里铺了红布,摆了两把椅子,算是拜堂的地方。翠儿来得更早,天没亮就和小周赶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她连夜做的四色点心,说是给宾客垫肚子的。

      柳如烟在西厢房里梳妆。她今天穿了一身红,是赵氏帮她挑的料子,大红底子上绣着缠枝牡丹,料子不算顶好,可颜色正,衬得她肤色格外白皙。翠儿替她绾了头,将那根旧木簪插上去,又在旁边别了一朵红绒花。柳如烟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晰,唇上抹了胭脂,是黄庭坚之前送她的那盒桃粉色。她的手腕上戴着母亲的银镯子,红绳手环系在右手腕上,和镯子并在一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母亲成亲的时候,大概也穿过红衣裳,也绾过发,也抹过胭脂。母亲那时候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想的是,等一会儿拜完堂,她要去后院那口井边站一会儿,告诉母亲一声。

      吉时是午时。张婶在外面喊了一声,翠儿扶着柳如烟从西厢房出来。院子里站满了人,张方平穿着便服站在正堂门口,周文远和赵氏站在两边,小刘举着红绸,阿桐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块刻了“柳宅”的木牌——他说要拿在手里,算是给柳如烟撑腰。黄庭坚站在正堂里,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系着一条深红革带。他站在红布前面,看着柳如烟从院子里走进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柳如烟走到正堂门口,翠儿松了手退到一边。她抬起头,对上黄庭坚的目光。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汴河底下的暗流。柳如烟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正堂外面的院子。张方平站在正堂正中,手里捧着一卷红纸,上面写着婚书。

      “一拜天地。”张婶在旁边喊。

      柳如烟和黄庭坚转过身,朝着院子外面拜了一拜。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落在他们背上。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朝着正堂里那两把空椅子拜了一拜。那是给柳如烟父母和黄庭坚父母留的位子。柳如烟拜下去的时候,心里念了一句:爹,娘,我嫁人了。嫁的是黄庶的儿子,黄庭坚。你们见过的,在画里,在日记里,在你们替对方记着的那十几年里。

      “夫妻对拜。”

      柳如烟转过身来,面对着黄庭坚。他也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们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柳如烟能看见他衣领上沾了一小片桂花,大概是方才从院子里走过时落上去的。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深沉,像是藏了很多话,可一个字也不用说。

      她弯下腰去,他也弯下腰去。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又同时直起身来。旁边的人哄笑起来,翠儿拍着手笑得最响,阿桐也跟着傻笑。柳如烟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尖。

      “礼成——”张婶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

      院子里炸开一片叫好声。小周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挂鞭炮,在巷口噼里啪啦地放起来,红纸屑炸得满天飞。阿桐举着那块木牌绕着院子跑了一圈,被翠儿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张方平捋着胡子笑,周文远和赵氏在旁边拱手道贺。

      柳如烟被翠儿和赵氏簇拥着往东厢房走,说是要“入洞房”。她回头看了一眼,黄庭坚站在正堂门口,正在和张方平说话。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满院子的人,隔着飞舞的红纸屑和缭绕的硝烟,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她看见了。

      东厢房收拾出来了,窗户上贴着红双喜字,床上铺了新的被褥,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是翠儿的手艺,虽然鸳鸯绣得像鸭子,可柳如烟不嫌弃。她坐在床沿上,翠儿和赵氏围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张婶叫出去吃席了。屋里安静下来,柳如烟坐在床上,听见外面院子里的说笑声和碰杯声,还有阿桐追着小周要糖吃的嚷嚷声。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黄庭坚走进来。他身上带着酒气,是方才在外面被张方平和周文远灌了几杯。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睛却很清明,像两汪深水。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谁也没有说话。窗外传来翠儿的笑声,大概是小周说了什么好笑的事。

      “今天来了好多人。”柳如烟说。

      “嗯。”黄庭坚应了一声。

      “张大人送了一对玉如意,周文远送了一套茶具,翠儿绣了盖头,阿桐刻了门牌。”柳如烟掰着手指头数,“张婶送了一床棉被,赵氏送了一对枕巾,小刘送了一包茶叶,小周送了十块豆腐。”

      黄庭坚听到“十块豆腐”的时候笑了一声。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吞吞的东西,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

      “你送了我什么?”柳如烟问。

      黄庭坚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磨得光滑温润,笔毫是新换的,尖齐圆健。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是黄庭坚的字迹,刻的是“如烟”。

      柳如烟攥着那支笔,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笔杆上那两个字,笔画工整而清瘦,像是刻了很多遍才刻成这样。她想起一年前她连“人”字都写不好,如今她能写一手拿得出手的字,能抄手札,能写呈文,能在卷宗边上批注。是黄庭坚一笔一划教她的。从永字八法开始,从“点如高峰坠石”开始,从那个“人”字开始。

      “你刻了多久?”她问。

      “断断续续刻了两个月。”他说,“刻坏了好几支笔杆。”

      柳如烟攥着那支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仰起头,把那股潮意逼回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笔,蘸了墨,在铺好的红纸上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家”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她写完了,搁下笔,转过身来看他。

      黄庭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纸上那个“家”字。他伸出手,从她身后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在那个“家”字下面又添了两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描什么珍贵的东西。柳如烟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融融的,从胸口一直漫到指尖。

      他写的是“如烟”。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字——“家如烟”。那“家”字是她写的,歪歪扭扭的,可稳稳当当的。那“如烟”是他写的,清瘦工整,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她的家和她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挨在一起,分不开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黄庭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温吞吞的东西更浓了,像是秋天的日头,暖融融的,不灼人。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反扣回来,扣住她的指缝。

      “黄庭坚。”她叫他。

      “嗯。”

      “你当初在教坊司听我弹琵琶的时候,”她问,“你想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将院子里残余的桂花香炸得四处飘散。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微凉,触着她的,让她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平息下来。

      “我想的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这个姑娘的琵琶弹得真好。可惜走了一个音。我想听她弹完,不走音的那种。”

      柳如烟闭上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想起那个冬夜,她弹《梅花三弄》,弹到第二段时走了音。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走音会把她引到这里来。引到这个人面前,引到这张红纸上,引到这三个字里。

      “那我现在弹给你听。”她说。

      她没有去拿琵琶。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将手指搁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按着,像是在按琵琶的弦。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拨动,一下,两下,三下。她弹的是《梅花三弄》的调子,没有声音,可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跟着她动,像是接住了那些看不见的音符。

      窗外翠儿的声音响起来:“柳姑娘!黄公子!出来吃席了!张大人要敬酒了!”

      柳如烟睁开眼,退后一步。她看着黄庭坚,嘴角弯了弯。他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推开东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热闹得很。张方平坐在主桌上,举着酒杯正跟周文远说着什么。翠儿和小周在次桌上,小周正被阿桐缠着要糖吃。张婶在灶台和桌子之间来回跑,端菜添酒,忙得脚不沾地。赵氏在旁边帮她,两个人配合默契。小刘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看见柳如烟出来,朝她举了举杯子。

      柳如烟走过去,在主桌上坐下来。黄庭坚坐在她旁边,替她倒了一杯酒。她端起酒杯,看着满院子的人。翠儿在笑,阿桐在闹,张婶在忙,张方平在捋胡子,周文远在说笑话,小刘在喝茶,小周在给翠儿夹菜。这些人,有的认识了一年,有的认识了半年,有的只认识了几个月。可他们都坐在她的院子里,吃她的喜酒,喝她的枣汤,笑她的笑话。

      她站起来,端着酒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最终只是举起杯子,环顾四周,说了一句:“谢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翠儿举着杯子站起来喊:“柳姑娘,你要好好的!”阿桐跟着喊:“柳姑娘,你要好好的!”小周也跟着喊:“柳姑娘,你要好好的!”张婶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喊:“柳姑娘,你要好好的!”赵氏在旁边笑,张方平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周文远举杯朝她示意。

      柳如烟端着酒杯,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暖融融的,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她觉得痛快。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阿桐回西厢房睡了,翠儿和小周也回去了。张婶和赵氏帮忙收拾了碗筷才走。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吃剩的席面残迹,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黄庭坚从正堂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他走到她身边,将碗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酸梅汤,凉丝丝的,解了酒意。她捧着碗,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树上光秃秃的,可枝丫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的,像一张画在夜空里的网。

      “黄庭坚。”她说。

      “嗯。”

      “明年开春,枣树发新芽的时候,咱们在树下照张相吧。”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吞吞的东西。他伸出手,将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石阶上。然后他伸出双手,握住她的双手,将它们包在自己掌心里。

      “好。”他说。

      柳如烟攥着他的手,站在月光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汴河上的橹声和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犬吠。她想起一年前的冬夜,她坐在教坊司的暖阁里弹琵琶,面前是一盏冷了的茶。如今她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嫁给了一个人,有了一间宅子,一群朋友,一棵枣树。她想起母亲说“别怕”。她不怕了。她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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