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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春来

      开春之后,汴京城下了一场细密的好雨。雨丝斜斜地织了三天,将整座城洗得干干净净。第四天清晨,柳如烟推开西厢房的窗,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抽出了满枝的新芽。嫩绿的芽苞一簇一簇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尖点上去的。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黄庭坚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倒春寒。”他说,“披着。”

      柳如烟拢了拢衣襟,还是舍不得关上窗。她看着那棵枣树,想起去年开春的时候,她还站在这里发愁剪枝的事。那时候她连剪子都不敢下,怕剪坏了。如今她闭着眼都知道哪根枝该留,哪根枝该剪。春天剪枝,夏天浇水,秋天打枣,冬天修根。一年四季,这棵树怎么长,她都摸透了。

      阿桐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子里。他长高了半个头,脸上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出了,下巴也圆了些。他看见柳如烟站在窗前,朝她喊了一声“柳姑娘早”,又看见黄庭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赶紧补了一句“黄公子早”,然后缩着脖子溜回屋里去了。

      柳如烟被他那声“黄公子”叫得有些恍惚。阿桐在他们成亲之后还是改不了口,叫黄庭坚“黄公子”,叫柳如烟“柳姑娘”。柳如烟跟他说了好几回,让他改口叫“柳姨”或者“烟姨”,阿桐红着脸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叫“柳姑娘”。黄庭坚倒是不在意,他说阿桐叫什么都行,只要别叫他“黄大人”——那是龙图阁同僚叫的,听着就让人头疼。

      那天上午,柳如烟去了皇城司。半妖司的衙房里多了一张桌子,是给阿桐预备的。阿桐今年十七了,半妖司缺人手,周文远说可以让阿桐来帮忙抄抄写写,顺便学点东西。柳如烟跟阿桐说了,阿桐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把翠儿上次来落下的手帕都跑掉了。他如今认字认得不少了,柳如烟教了他一年,从三字经开始,如今已经能读简单的公文了。周文远考了他一次,说他字写得虽然慢,可很工整,比司里有些老吏都强。

      柳如烟到衙房时,周文远已经在了,正在看一份新送来的卷宗。见她进来,他将卷宗合上,推过来。

      “城北新安镇那边,有一家子,爹是凡人,娘是半妖,生了个孩子。孩子生下来身上有鳞片,被镇上的稳婆报到了妖司。妖司的人本来要去收押,被我拦下了。”

      柳如烟翻开卷宗,里面写着新安镇的报牒和稳婆的供词。稳婆说那孩子出生时身上覆盖着细密的银色鳞片,哭起来的声音像鱼在水里吐泡泡。镇上的人都说这是妖孽,要把孩子扔到河里去。那对夫妻不肯,抱着孩子躲进了山里。

      “妖司的人什么时候去的?”柳如烟问。

      “三天前。”周文远说,“我带人去看了,孩子没事,就是身上有鳞,其他都和寻常婴儿一样。我把稳婆训斥了一顿,又警告了镇上那些说闲话的人。可那对夫妻不敢回去,还躲在山里。”

      柳如烟将卷宗合上,想了想:“我去看看。”

      城北新安镇离汴京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到。柳如烟不会骑马,周文远给她派了辆驴车,又派了两个差役跟着。车到新安镇时,已经是午后了。柳如烟先去了镇上的里正家,问清楚了那对夫妻躲在山里的位置,又让里正带路。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那对夫妻可怜,说孩子他见过,除了身上有鳞片,跟别的娃娃没什么两样。

      山不高,是一片矮丘,长满了野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柳如烟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半刻钟,看见前面有一间用树枝搭的棚子,棚子外面晾着几件破衣裳,一个年轻妇人正蹲在棚子门口烧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挽得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来,看见里正和柳如烟,脸色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要往棚子里跑。

      “别怕。”柳如烟叫住她,“我是皇城司半妖司的人。我姓柳,叫柳如烟。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那妇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警惕地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和柳如烟见过的许多半妖一样。柳如烟走到她面前,从布袋里取出一包点心递过去。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手在发抖。

      “孩子呢?”柳如烟问。

      妇人领她进了棚子。棚子里面很窄,只够放一张草铺和一只小木箱。草铺上躺着一个婴儿,裹在一块旧布里,正睡着。他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可脖子和手臂上果然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色鳞片,薄如蝉翼,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柳如烟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鳞片。鳞片温热光滑,和她自己月圆之夜浮现出来的鳞片一模一样。

      “他多大了?”她问。

      “两个月。”妇人说,声音哑得厉害,“生下来就有。稳婆说他是妖孽,要抱去扔了。我抱着他跑了出来。”

      柳如烟看着那个婴儿。他的小拳头攥着,搁在脸旁边,呼吸平稳而均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生下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一身鳞片。母亲抱过她,父亲抱过她,他们没有把她扔到河里去。他们把她养大了,教她认字,给她梳头,替她挡了十年的风雨。她活下来了。

      “你叫什么?”她问。

      “阿秀。”妇人说,“我相公叫陈阿六,是个货郎。他去镇上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柳如烟点了点头,在草铺边坐下来。她跟阿秀说了半妖司的事,说皇城司如今有专管半妖的衙门了,说以后再有人要扔孩子,半妖司会管。阿秀听着,眼泪不停地流,可嘴角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叫什么?”柳如烟问。

      “还没起大名。”阿秀说,“小名叫鱼儿。”

      柳如烟笑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小手,那小手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很紧。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鳞片。她没有吞。她把它夹在父亲的手札里,和那张“人”字放在一起。她选择了做人。可这个孩子将来会怎么选,由他自己决定。她替他保住这个选择的权利。

      那天下午,陈阿六从镇上回来了。他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背着一只货郎担子。他看见柳如烟和差役站在棚子外面,起初吓了一跳,后来听阿秀说了,才慢慢放下心来。柳如烟跟他说了半妖司的规矩,说孩子不用躲了,可以回家去,镇上的人由里正去说。陈阿六听着,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场。哭完了,他站起来,朝柳如烟深深鞠了一躬。

      柳如烟和陈阿六夫妇一起下了山。里正在镇口等着,柳如烟交代了他几句,让他挨家挨户去说,谁再敢提扔孩子的事,皇城司就请他到汴京去喝茶。里正连连点头,拍着胸脯担保。陈阿六抱着孩子,阿秀跟在旁边,两个人慢慢走回镇子另一头的家。柳如烟站在镇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进巷子看不见了,才上了驴车往回走。

      回到汴京时天已经擦黑了。柳如烟在皇城司门口下了车,看见黄庭坚站在石阶下等她。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见她出来,将东西递过去。是两只烤红薯,还热着,用油纸包着,烫得她指尖一缩。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柳如烟剥开红薯咬了一口,将今天的事简略地说了。黄庭坚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肩上歪了的斗篷拢了拢。两个人并肩往城南走,春夜的风暖融融的,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桃花的味道。柳如烟走着走着,忽然伸手将黄庭坚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反握回来,扣住她的指缝。

      到家时,阿桐已经做好了晚饭。他如今会做几样简单的菜了,虽然炒青菜总是炒得太老,炖豆腐总是炖得太烂,可柳如烟不嫌弃。三个人围坐在正堂的矮桌旁吃饭,阿桐说着今天在皇城司抄卷宗的事,说周文远夸他字写得好,还说下个月要带他去开封府送公文。柳如烟一面吃一面听,偶尔应一两句。黄庭坚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柳如烟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阿桐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月光照在树上,将那些新发的嫩芽映得莹润如玉。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个婴儿,想起他脖子上的银色鳞片,想起他攥住她指尖的那只小拳头。她替那个孩子保住了一条命,就像当年母亲替她保住了命一样。母亲没有等到有人替她翻案的那一天,可柳如烟等到了。她不仅等到了,还成了那个替别人翻案的人。

      黄庭坚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匣。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将木匣递给她。柳如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裁好的宣纸,纸角压得平平整整的。

      “你抄手札的纸快用完了。”他说,“我让龙图阁隔壁的铺子裁的,比外面买的厚些,耐翻。”

      柳如烟将纸拿出来摸了摸,纸面光滑,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她将纸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然后她将木匣搁在膝上,转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黄庭坚。”她叫他。

      “嗯。”

      “明年开春,”她说,“枣树发新芽的时候,咱们在树下照张相。”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吞吞的东西。他伸出手,将她搁在木匣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好。”他说。

      柳如烟攥着他的手,站在门槛上。春夜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将枣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汴河上的橹声和巷子里偶尔的犬吠,还有阿桐在厨房里洗碗的叮当声。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它装了一个家。一个姓柳的家。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黄庭坚跟在她身后,将正堂的门虚掩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柳如烟坐到矮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那支刻了“如烟”的笔,蘸饱了墨。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春”。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她写完了,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火看了看。然后她将纸折好,夹进父亲的手札里,和那张“人”字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春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桃花和枣叶的香气。月亮挂在枣树梢上,又圆又亮,将满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枝头那些嫩绿的新芽,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走到条案前,将母亲留下的那只木匣打开。木匣里铺着黑色丝绒,丝绒上面放着那枚银色的鳞片。她将鳞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母亲的眼睛。

      她攥着鳞片,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将鳞片重新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推回条案上。她没有吞。她做了选择。她选择做人。可她替那个叫鱼儿的婴儿保住了选择的权利。将来有一天,鱼儿长大了,他会自己决定吞还是不吞。那是他的选择,也是她的礼物。

      她回到矮桌前,坐下来,将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她还有手札要抄,有卷宗要整理,有阿桐要教,有翠儿要管,有黄庭坚要等。她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日子要过。她低下头,继续写。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个一个的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的。

      院子里,枣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悄悄地长着,一寸一寸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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