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喜事

      九月的时候,翠儿忽然说要嫁人了。

      那天早上柳如烟正坐在正堂里抄手札,翠儿从外面买菜回来,把篮子往廊下一搁,走到她面前,扭扭捏捏地绞着手指头。柳如烟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颊绯红,嘴唇咬来咬去,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

      “怎么了?菜贵了?”柳如烟搁下笔问。

      翠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柳姑娘,东街豆腐铺的小周……托张婶来提亲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小周她见过,二十来岁,瘦高个,白白净净的,逢人先笑,在巷口豆腐铺里帮爹娘做豆腐。翠儿这半年天天去他铺子里买豆腐,一买就是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豆腐都凉了,柳如烟还以为她是贪玩。原来不是贪玩。

      “你答应了?”柳如烟问。

      翠儿红着脸点了点头,又赶紧补充:“我跟他说了,得先问过你。柳姑娘同意了我才嫁。”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笑了。翠儿跟了她快一年了,从教坊司跟到城南老宅,从冬天跟到秋天。她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如今长开了,脸圆了些,眉眼也舒展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巷口买豆腐的时候大概迷了不少人的眼。小周那后生柳如烟见过几面,老实本分,手脚勤快,每次去铺子里买豆腐都多给半块,说是“给翠儿姑娘带回去尝尝”。

      “你嫁。”柳如烟说,“嫁妆我给你出。”

      翠儿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她,抱得柳如烟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阿桐从东厢房探出脑袋看热闹,被翠儿一把拽出来,非要他叫“姐夫”。阿桐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翠儿这才满意地松开柳如烟,蹦蹦跳跳地去厨房做饭了,嘴里还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比平时更没边了。

      那天晚上黄庭坚回来,柳如烟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正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听完之后将水瓢搁下,想了想说:“小周那后生不错。我上个月在巷口碰见他,他拉着我问我翠儿喜欢什么花,我说不知道,他给了我一包桂花糕让我带给翠儿。”

      柳如烟瞪着他:“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买豆腐的时候。”黄庭坚面不改色,“我去买豆腐,他每次都多给我半块。”

      柳如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知道的事其实很多。比如翠儿喜欢桂花糕这件事,她这个做主子的都不知道,小周倒打听得清清楚楚。比如黄庭坚每次去豆腐铺买豆腐,人家多给他半块,他回来也不说,就把豆腐交给翠儿。比如这间老宅子里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翠儿的婚事定在十月初八,说是找人合过八字,那天最好。柳如烟拿了二两银子出来,让翠儿去布庄扯了几尺红绸,又去首饰铺子打了一对银镯子。她自己当年收着母亲留下的一对银镯,如今还戴在腕上,冰凉的镯身贴着皮肤,已经被她焐得温润了。她本想将母亲留下的镯子送给翠儿,想了想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去铺子里打了新的。

      阿桐听说翠儿要嫁人,闷闷不乐了三天。他蹲在枣树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地,柳如烟问他怎么了,他闷声闷气地说:“翠儿姐嫁了,就没人跟我抢菜吃了。”柳如烟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九月剩下那些天,老宅子里忙得团团转。翠儿要赶在出嫁前把冬衣做好,给阿桐做了一身新棉袄,给柳如烟做了一件新斗篷,给黄庭坚做了一副护膝。她说冬天黄庭坚去龙图阁当值,路上风大,膝盖容易受寒。黄庭坚接过护膝的时候没说什么,可第二天就穿上了,回来的时候跟柳如烟说:“暖和。”柳如烟看着他膝盖上那副灰扑扑的护膝,针脚密密实实的,翠儿的手艺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十月初八那天,天朗气清,汴京城里满城的桂花都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翠儿一大早起来梳妆,柳如烟替她绾了头,插上那对银镯子改成的发钗,又用自己那盒胭脂给她抹了脸。翠儿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照得美滋滋的,忽然又哭了,说舍不得柳姑娘。柳如烟拿帕子替她擦了眼泪,说:“城南到东街,走路两刻钟,你想回来随时回来。”翠儿这才收了泪,破涕为笑。

      小周骑着驴来接亲,胸前系了朵红绸花,笑得嘴都合不拢。他在巷口放了挂鞭炮,炸得满巷子都是红纸屑和硝烟味。张婶端了碗红糖水出来,让翠儿喝了才准出门。翠儿咕咚咕咚喝完了,将碗往张婶手里一塞,转身抱住柳如烟,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柳姑娘,你要好好的。”然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驴,跟小周走了。

      柳如烟站在巷口,看着驴车慢慢走远。翠儿坐在驴背上,红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她笑弯了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翠儿第一天到城南老宅时的样子,冻得通红的脸,鼻涕挂在鼻尖上,抱着她的袖子哭得直抽气。那时候翠儿什么都没有,就有一把力气和一张爱笑的嘴。如今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日子。柳如烟替她高兴,可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她站了很久,直到驴车拐出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阿桐蹲在枣树底下,拿树枝画了一地的圈。黄庭坚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红糖水,是刚才张婶塞给他的。

      “喝了吧。”他将碗递给她,“甜的。”

      柳如烟接过来,喝了一口。红糖水熬得浓稠,里面放了姜片,又甜又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捧着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早就打完了,叶子也开始黄了,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那只空了的馄饨碗里。

      “翠儿走了。”她说。

      黄庭坚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落叶。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搁在廊柱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住。

      日子少了翠儿,起初有些不习惯。早上没人扫地了,柳如烟自己扫。中午没人做饭了,柳如烟自己做。她做饭的手艺倒是长进了不少,从最初的豆腐鱼汤炖得稀烂,到如今能炒出几样像样的家常菜。阿桐吃了她做的饭,说比翠儿姐做的好吃。柳如烟得意了两天,直到阿桐又补充了一句:“翠儿姐做的也不好吃。”她才知道原来前半年翠儿做的饭也不怎么样,大家只是忍着没说。

      那天她去皇城司当差,周文远递给她一本新卷宗。她翻开来,是一桩半妖孩童的案子。城东有个半妖妇人,丈夫死了,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过日子。邻人告到开封府,说那半妖妇人虐待孩子。开封府的人去看了,见那孩子瘦得厉害,便将孩子带走了,送到育婴堂里。半妖妇人哭天抢地,可没人理她。

      柳如烟看完卷宗,觉得不对。那孩子瘦是瘦,可卷宗里附的医验单上写着“脾胃虚弱,非外伤所致”。如果是虐待,应该会有外伤。她又看了一遍邻人的状纸,发现告状的是半妖妇人的小叔子。丈夫死了之后,小叔子一直想霸占兄长的房产,半妖妇人带着孩子不肯搬走,小叔子就告了她一状。

      “我去看看。”柳如烟说。

      她先去了育婴堂。育婴堂在城东,是一处旧宅改的,里面收了十几个孩子。柳如烟找到那个叫阿月的半妖女孩时,她正缩在墙角里,抱着膝盖,谁也不理。柳如烟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阿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和柳如烟的一模一样。柳如烟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你娘让我来看你。”柳如烟说。

      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她小声说:“他们说我娘不要我了。”

      “你娘没有不要你。”柳如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娘在家里等你。我来带你回去。”

      阿月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攥住了柳如烟的手指。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柳如烟就跑了。

      柳如烟带着阿月去了开封府,将小叔子的状纸和医验单上的疑点一一指出来。开封府的推官看了之后,又传了邻人来问,果然问出了破绽。小叔子撑不住,招了。他是为了争房产,才诬告嫂子的。案子结了,阿月被送回了母亲身边。半妖妇人抱着女儿哭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给柳如烟磕头。柳如烟将她扶起来,看见她的手腕上也有银色的纹路,和母亲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城南老宅,柳如烟坐在正堂的门槛上,很久没有说话。阿桐在旁边练字,黄庭坚在院子里浇树。秋天了,水浇得少了,黄庭坚拎着半桶水,将枣树根浇透。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将那些细枝末节的形状映得清清楚楚。

      “黄庭坚。”柳如烟叫他。

      他放下水瓢,走到门槛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今天送了一个半妖孩子回家。”她说,“她娘也是半妖,被小叔子欺负了。我替她翻了案,孩子送回去了。”

      黄庭坚听着,没有插话。

      “我忽然想,”柳如烟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声音很轻,“如果我娘当年有人替她翻案,我是不是就不用去教坊司了?我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黄庭坚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映得清晰而安静。他伸出手,将柳如烟搁在膝上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你娘没有遇到你。”他说,声音很平,“你遇到了阿月。你替她翻了案,她不用去教坊司了。这就是你做的事。”

      柳如烟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鳞片,还在父亲的木匣里放着。她想起母亲说“别怕”。母亲怕过。母亲被带走的那天晚上,眼睛里是有怕的。可母亲最后还是选择留下来,选择替她争取时间。母亲没有等到有人替她翻案的那一天,可柳如烟等到了。她等到了自己替别人翻案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翠儿嫁过去之后第一次回门。她穿了件新衣裳,红底碎花的袄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的,插着那对银发钗。她胖了些,脸圆了一圈,气色红润润的。小周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篮子豆腐,说是给柳姑娘和阿桐带的。

      翠儿一进门就到处看,看院子里的枣树,看正堂里的摆设,看厨房里的灶台。她走了一圈,回到正堂里,忽然说:“柳姑娘,你这院子收拾得比我走之前还干净。”

      柳如烟笑了一下:“你走了之后没人捣乱了,自然干净。”

      翠儿瞪了她一眼,随即又笑了。她凑到柳如烟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周对我好。他娘也对我不错。豆腐铺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上个月还添了一头驴。”

      柳如烟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豆腐铺的事,说婆婆教她点豆腐,说隔壁王婶送了她一只鸡,说巷口的桂花糕涨价了。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柳如烟。

      “柳姑娘,”她说,“你什么时候跟黄公子办事?”

      柳如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瞪了翠儿一眼,翠儿缩了缩脖子,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等着她回答。阿桐在旁边竖起耳朵听,被柳如烟一个眼神瞪得低下了头,假装专心写字。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柳如烟说。

      翠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可她走的时候,拉着柳如烟的手,又飞快地说了一句:“柳姑娘,黄公子等了你快一年了。”

      柳如烟站在巷口,看着翠儿和小周走远。桂花香从巷子深处飘过来,浓得化不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黄庭坚正在正堂里看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翠儿走了?”

      “走了。”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抄手札。可她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翠儿那句话。“黄公子等了你快一年了。”

      她搁下笔,看着对面的黄庭坚。他正低头翻书,侧脸被油灯映得柔和而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冬夜,他坐在教坊司的暖阁里,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短剑。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人会坐在她家的正堂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等她抄完手札。

      “黄庭坚。”她叫他。

      他抬起头来。

      “你等了我快一年了?”她问。

      黄庭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是谁说的。他只是将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汴河底下的暗流。

      “我找了五年,”他说,声音很轻,“等一年算什么。”

      柳如烟的心跳得很快。她攥着笔,指节泛白。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抄手札。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个一个的字。一撇一捺,稳稳当当的。

      那天夜里,柳如烟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她将母亲留下的那只木匣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打开来看。鳞片还在,银色的,泛着幽幽的光。她看着鳞片,想了很久。然后她将木匣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

      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她就穿好了衣裳,将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旧木簪别住。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黄庭坚开了门,头发还散着,身上穿着中衣,显然刚起。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映得柔和而分明。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珠子。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黄庭坚,”她说,“你说你等了我快一年了。我也等了你一年了。”

      黄庭坚看着她,目光慢慢地亮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攥着拳头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指包得严严实实。

      “那咱们别等了。”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暖融融的,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攥紧了。

      阿桐从东厢房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来,手里拿着一枝从院子里折的枯枣枝,朝他们晃了晃,然后缩回屋里去了。

      柳如烟站在西厢房门口,攥着黄庭坚的手。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昨夜的露水,一滴一滴的,在初升的日头里泛着金光。她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明年开春它再发芽的时候,这间老宅子里就该多一个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