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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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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邱莹莹把慕莹送到了妈妈家。
她站在妈妈家的玄关,把慕莹的背包递给妈妈。包里装着奶瓶、尿布、换洗衣服,还有那条绣着小兔子的毯子。慕莹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小脸贴在她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妈。她拍了拍他的背,把他递给妈妈。
“妈,就两天。”
“知道了。”妈妈接过慕莹,慕莹在她怀里扭了扭,看到外婆熟悉的脸,安静下来。“你们去吧。好好过个周末。”
“他晚上要喝两次奶。睡前那次要热到刚好,不能太烫。半夜那次他醒了先拍一拍,拍不睡再喂。别一醒就喂,会惯坏的。”
妈妈看着她,笑了。
“你以前走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么多。”
邱莹莹张了张嘴。她确实变了。以前她一个人,说走就走。现在她出门前要交代一堆事,生怕妈妈记不住。她回头看了一眼金旻奎,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她。
“走吧。”他说。
她蹲下来,在慕莹脸上亲了一口。慕莹伸手抓她的耳环,她偏头躲开,站起来。妈妈抱着慕莹站在门口,朝他们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慕莹在这儿没事。”
她走出门,金旻奎跟在她身后。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慕莹在里面哭了一声,又安静了。她攥着包带,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金旻奎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事。”
“我知道。”
“你妈带过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小时候没这么娇气。”
他看了她一眼。
“他现在也不娇气。你娇气。”
她踢了他一脚。他没躲,反而把她的手握紧了。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他们走出去。他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四月的车流。
“去哪儿?”
“你猜。”
她看着他。他开车的表情很平静,可嘴角有很淡的弧度。她想起上次他问她想去哪儿的时候,她说吃蟹粉小笼。他带她去了一家很破的店,她吃得很开心。这次她不想猜了。
“你安排吧。”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
“不问了?”
“不问。”
“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不了。”她说,“没人要。”
“我要。”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翘着。车子驶过城东的街道,路过四十七楼下面的写字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旻奎。”
“嗯。”
“你第一次带我去吃饭,就是吃蟹粉小笼。”
“嗯。”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好一点的餐厅?”
“因为你那时候怕我。”他说,“去太好的地方,你会更怕。”
她看着他。他说得对。那时候她刚签完合同,搬进云顶公馆,整个人像一只惊弓之鸟。他带她去那家小店,热气腾腾的,人声嘈杂,她反而放松了些。她那时候没想过,他是特意选的。
“金旻奎。”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我去什么地方会紧张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签合同那天。”他说,“你坐在林特助办公室里,攥着笔,手指发白。你签完字之后站起来,腿在抖。你走出去的时候,扶着墙。我在监控里看到的。”
她愣住。签合同那天,她确实腿软。她扶着走廊的墙走了一段,才勉强站稳。她以为没人看到。
“你在监控里看的?”
“嗯。”
“你那天在哪儿?”
“办公室。”他说,“看你签完,我就把监控关了。”
她看着他开车的侧脸。他表情很平静,可她觉得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扣住。
“金旻奎。”
“嗯。”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特别怕我不签?”
“嗯。”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就想别的办法。”他说,“你妈妈的病,我照样会治。你欠的钱,我照样会还。可我会重新想办法让你认识我。”
她看着他,鼻子酸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跟我说?”
“因为你不会信。”他说,“你那时候觉得我是个高高在上的总裁,觉得我找你是因为你长得像宋清晚。我如果直接走到你面前说我喜欢你,你会跑。”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说得对。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替身,满脑子都是合同,满脑子都是三年后怎么离开。她不会信他。
“金旻奎。”
“嗯。”
“你那时候很辛苦。”
他没说话。可她感觉到他的手紧了一下。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驶出了城东,上了高速。邱莹莹看着窗外,路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田野。四月的田野绿油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金黄。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你不会带我去海边吧?”
“快到了。”
“哪个海?”
“东海。”
她看着他。东海离城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以前想去,可一直没去。妈妈生病,她打工,后来怀孕,带孩子。她从来没去过海边。
“金旻奎。”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海?”
“你手机壁纸。”他说,“去年换的。一张海边的照片。你存了很久。”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存了一张海边的照片,当壁纸用了很久。后来换了慕莹的照片,可之前那张她用了大半年。她不知道他注意到了。
“你连这个都看。”
“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开车的表情很平静,可她觉得他好像在笑。嘴角的弧度很淡,可她能看出来。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条沿海公路。路的一边是山,另一边是海。四月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她降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腥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了。
“金旻奎。”
“嗯。”
“海。”
“嗯。”
“真的是海。”
他看了她一眼。
“你没见过?”
“见过。”她说,“可那是很久以前。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后来他走了,我就再也没去过。”
他把车停在路边。她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路边的护栏旁。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远处有海鸥在飞,白色的,一群一群的。她看着海,觉得眼睛有点湿。
金旻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海。
“金旻奎。”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记得。”她说,“我手机壁纸。我自己都忘了。”
他没说话。她靠着他,站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旻奎。”
“嗯。”
“我们今晚住哪儿?”
“民宿。”他说,“就在前面。”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个月。”
“你上个月就订了?”
“嗯。”
她看着他。他订了一个月。他计划了一个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把慕莹送去妈妈家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带她来了。
“金旻奎。”
“嗯。”
“你这个人。”
“又怎么了?”
“太会了。”她说,“太会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他嘴角弯了一下,这回她看得很清楚。
民宿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一栋白墙灰瓦的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榕树。老板娘带他们看了房间,在三楼,带一个阳台,正对着海。邱莹莹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夕阳正在往下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金旻奎把行李放下,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他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手停在她耳后,没有收回去。
“金旻奎。”
“嗯。”
“我们结婚快两年了。”
“嗯。”
“这两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嗯。”
“可好像又很快。”她说,“快到我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才签的合同。”
他低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酒窝照得很明显。他伸出手,指腹碰了碰那个酒窝。
“莹莹。”
“嗯。”
“我不后悔。”
“后悔什么?”
“签那份合同。”他说,“合同是假的。可你留下来了。真的留下来了。”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深,里面有夕阳的光。她伸手抓住他的衬衫前襟,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金旻奎。”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留下来?”
他看着她。
“因为合同。”
“不是。”
“因为慕莹。”
“不是。”
“因为什么?”
“因为你。”她说,“因为你每天早上给我准备早餐。因为你记得我喜欢兔子。因为你在我妈妈生病的时候没有放弃。因为你在我哭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抱着我。因为你让我躲进你心里。”
他没说话。可她看到他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金旻奎。”
“嗯。”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抱得很紧。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看着远处的海。夕阳落下去,海面从金红变成暗紫,一点一点暗了。远处有渔船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海上的星星。
“金旻奎。”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肩膀湿了。”
他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喝醉了酒,枕在她腿上睡着的样子。那时候他眉头紧皱着,嘴角向下压着。现在他埋在她肩上,眉头是松开的,嘴角也是松开的。他变了。她也变了。
“金旻奎。”
“嗯。”
“饿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红,可表情恢复了平静。他松开她,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去吃饭。”
他们沿着海边的小路走。路很窄,一边是石头垒的矮墙,一边是海。四月的夜晚海风很凉,他走在前面,替她挡着风。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村里的路灯很暗,一盏一盏的,隔很远才有一个。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走在城东的街道上,路灯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现在影子很短,可她的影子叠在他的上面。
“金旻奎。”
“嗯。”
“你说慕莹现在在干什么?”
“睡了。”
“你猜他有没有哭?”
“没有。”他说,“你妈带过你。她知道怎么办。”
她看着他。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她忽然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让她安心。他说慕莹没事,她就信了。他说她妈妈知道怎么办,她也信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说什么她都信。
“金旻奎。”
“嗯。”
“你以后说什么我都信。”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包括我说你炒饭咸了?”
她踢了他一脚。他躲了一下,笑了。她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是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她。
“金旻奎。”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她跌进他怀里,被他抱住。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莹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信我。”
她埋在他怀里,听着海风和他心跳的声音。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闭上眼,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金旻奎。”
“嗯。”
“走吧,吃饭。”
他们继续往前走。小路尽头有一家海鲜馆子,灯亮着,门口摆着几筐贝壳。他们走进去,老板娘迎上来,给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窗外就是海,黑漆漆的,只能听到浪声。邱莹莹点了几个菜,金旻奎又加了两个。菜端上来,都是刚捞上来的,很鲜。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旻奎。”
“嗯。”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来过。”
“跟谁?”
“一个人。”他说,“大学的时候。有一年暑假,自己坐火车来的。”
“为什么一个人?”
“不知道。”他说,“那时候觉得应该来一趟。来了之后就坐在岸边,看了一天海。”
她看着他。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浪来浪去,什么都不做的样子。那时候他大概二十岁,或者二十一岁。他妈妈刚去世不久,他跟父亲关系不好,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一个没有人的海边,坐了一天。然后他回去了,继续读书,继续工作,继续变成现在这个金旻奎。
“金旻奎。”
“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坐着。”
她夹了一个虾放在他碗里。他低头吃了,没说话。她也夹了一个给自己,剥着壳。窗外的海在夜色里看不见,可浪声一直没停,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金旻奎。”
“嗯。”
“以后你想来海边,我陪你来。”
他看了她一眼。
“带着慕莹?”
“带着。”她说,“等他大一点,带他来。让他在沙滩上跑。”
他低下头,继续吃菜。可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也低下头,继续剥虾。海鲜馆子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正在分一条鱼。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他和她,一间小馆子,一桌海鲜,窗外的海。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吃盒饭。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现在她坐在这里,对面坐着金旻奎,碗里有他夹过来的虾。未来就在眼前。
“金旻奎。”
“嗯。”
“我吃饱了。”
他看了她一眼。
“你才吃了一点。”
“我高兴。”她说,“高兴就饱了。”
他没说话,把她碗里剩的那只虾夹走了。她看着他吃虾的样子,笑了。窗外的海风很大,把窗户吹得微微响。老板娘关了电视,走过来问要不要加菜。金旻奎摇了摇头,结了账。
他们沿着小路走回民宿。夜里的海更近了,浪声更大了。她走在他旁边,挽着他的手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她隔着衣服攥着他的手腕。路灯还是那么暗,一盏一盏的,隔很远才有一个。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走在医院的走廊里,灯很亮,白惨惨的。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她走在海边的路上,灯很暗,可她不觉得黑。
“金旻奎。”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海边的时候,住哪儿?”
“招待所。”他说,“一晚上三十块。”
“床硬吗?”
“硬。”
“被子薄吗?”
“薄。”
她靠着他,想象他一个人躺在招待所的硬床上,听着海风,睡不着的样子。她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可她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因为他在看着她。
“金旻奎。”
“嗯。”
“以后别一个人来了。”
“好。”
他们回到民宿,上了三楼。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里的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和远远近近的浪声。她从没见过这么黑的海。她以前见过的海是白天的,蓝的。现在海是黑的,可她不怕。因为他在旁边。
金旻奎从房间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件外套。她接过来披上。他站在她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四月的海风很凉,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她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旻奎。”
“嗯。”
“你那天在消防通道里问我的名字。如果我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记住。”
“然后呢?”
“然后找你。”他说,“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你。”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模糊,可她觉得她能看到他的每一根线条。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搂住他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和浪声混在一起。
“金旻奎。”
“嗯。”
“你找到了。”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拢住。
“嗯。”他说,“找到了。”
夜很深了。海风一直吹,浪一直响。他们站在阳台上,抱着彼此,谁也没说话。远处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海上的星星。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抱着她。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才轻轻把她抱起来,走进房间,放在床上。他替她盖好被子,关了灯。然后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海。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浪声盖住了。
“谢谢你找到我。”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