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进你心里》美女邱莹莹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十一月底，慕莹学会了走路。

　　他走得还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从沙发走到茶几，从茶几走到电视柜，中间要摔好几次。摔了就趴在地上，抬头看看大人的反应，如果没人理他，他就自己爬起来继续走。金旻奎第一次看他走路的时候，全程弯着腰跟在他后面，双手张开，随时准备接。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金旻奎，你腰不酸吗？”

　　“不酸。”

　　“他都走稳了。”

　　“没稳。”

　　慕莹确实不太稳。他走了三步，歪了一下，金旻奎的手立刻伸过去，可他自己又稳住了，继续往前走。走到金旻奎面前，仰头看着他，咧嘴笑了。金旻奎蹲下来，他扑进他怀里，口水蹭了他一脖子。金旻奎把他抱起来，他搂着爸爸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

　　“爸爸爸爸爸爸。”

　　叫得又急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金旻奎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放在沙发上。他坐不住，又滑下来，扶着沙发站起来，继续走。邱莹莹看着他歪歪扭扭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旻奎。”

　　“嗯。”

　　“你爸最近有联系你吗？”

　　金旻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坐在她旁边，拿过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上个月打过电话。”

　　“说什么了？”

　　“问慕莹。”

　　“你怎么说？”

　　“发了照片。”

　　她看着他。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她很少听他提父亲。只知道他父亲叫金远山，退休前做建材生意，他母亲去世后搬去了南方，在那边买了房子，一个人住。父子关系不远不近，一年打几次电话，逢年过节发个消息。金旻奎结婚的时候，他父亲来了，喝了杯酒就走了。慕莹出生的时候，他寄了一个金锁，没来。

　　“金旻奎。”

　　“嗯。”

　　“你想让他来看看慕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来。”

　　“那你怎么说？”

　　“我说问莹莹。”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甩锅了？”

　　“不是甩锅。”他说，“你不想见就不见。”

　　她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她没见过金旻奎的父亲。结婚那天见了一面，匆匆忙忙的，只记得是个瘦高的老人，头发花白，话很少。那时候她忙着应酬宾客，没顾上跟他说话。后来他走了，她也没送。

　　“让他来吧。”她说。

　　金旻奎看着她。

　　“你确定？”

　　“他是慕莹的爷爷。”她说，“你不想让他见孙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他说：“他以前对我妈不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忙生意，常年不在家。我妈生病的时候，他还在外面跑项目。我妈走的时候，他第三天回来的。”金旻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回来后哭了。可哭有什么用。”

　　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

　　“所以你很少联系他。”

　　“嗯。”

　　“可他还是你爸。”

　　“嗯。”

　　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上。慕莹在地上扶着茶几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向他们，扑进金旻奎的膝盖里。他低头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慕莹抓着他的手指，又开始叫爸爸。他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可邱莹莹觉得他的眼眶有点红。

　　“金旻奎。”

　　“嗯。”

　　“让他来吧。”她说，“你心里过不去，可慕莹该见爷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金远山是在十一月底来的。

　　那天下午，金旻奎去高铁站接他。邱莹莹在家带着慕莹，把客房收拾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床单，摆了一盆绿萝在床头。慕莹在爬行垫上玩积木，邱莹莹坐在旁边叠衣服。门铃响的时候，慕莹抬头看了看她。

　　“爸爸回来了。”

　　她站起来去开门。金旻奎先进来的，身后跟着一个老人。他比邱莹莹记忆中更瘦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他站在玄关，有些拘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慕莹身上。

　　慕莹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抬头看着这个陌生人。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玩积木，把方块塞进圆洞里。

　　“爸，进来吧。”金旻奎说。

　　金远山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把旅行包放在沙发旁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邱莹莹走过去，朝他笑了一下。

　　“爸，您坐。我去倒茶。”

　　“不用不用。”他摆了摆手，“我不渴。”

　　可他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邱莹莹去厨房倒茶，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金旻奎站在窗边，金远山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个客厅的距离。慕莹在爬行垫上自顾自地玩，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的老人，又低下头。

　　她端着茶出来，放在金远山面前。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谁。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爸，这是慕莹。”她说，“快一岁了。”

　　金远山低头看着爬行垫上的孙子。慕莹正好抬起头，和他对上目光。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扶着沙发慢慢蹲下去。他蹲在爬行垫旁边，看着慕莹。慕莹也看着他，手里的积木忘了塞，拿在半空中。

　　“慕莹。”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慕莹歪着头看他，然后拿起手里的积木，朝他递过去。金远山伸出手接住，手指在发抖。他把积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还给慕莹。

　　“像旻奎小时候。”他说，“眉毛像。”

　　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金旻奎。他还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双臂交叉。他看着他父亲蹲在地上跟慕莹说话的样子，表情很复杂。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她攥紧了。

　　“金旻奎。”

　　“嗯。”

　　“你爸老了。”

　　他没说话。可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了。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四菜一汤。金远山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邱莹莹。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番茄炒蛋，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比旻奎做的好。”

　　金旻奎看了他一眼。

　　“你吃过我做的？”

　　“你妈说的。”金远山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她说你煎蛋会糊锅。”

　　金旻奎没接话。邱莹莹在旁边给慕莹喂饭，假装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沉默。慕莹坐在餐椅里，张嘴接住勺子，嚼了嚼，又张嘴。金远山时不时抬头看他，目光很柔。

　　吃完饭，金远山帮着收了碗。邱莹莹说不用，他坚持。他站在水槽前洗碗，动作很慢，可很认真。金旻奎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父亲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去，站在旁边，拿过碗擦干。

　　父子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一句话不说。邱莹莹抱着慕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慕莹在她怀里玩着手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低头亲了他一口，他笑了。

　　那天晚上，金远山睡在客房。邱莹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看到金旻奎站在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已经关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客房里很安静，传来金远山平稳的呼吸声。

　　“金旻奎。”

　　他转过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打呼噜。”他说。

　　“嗯。”

　　“我妈以前说他打呼噜，她睡不着。所以她总是比他晚睡。等他睡着了，她才睡。”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可他的手心是暖的。她攥着，没说话。

　　“莹莹。”

　　“嗯。”

　　“我明天带他去看看慕莹的幼儿园。”

　　“慕莹还没上幼儿园。”

　　“那就看看公园。”他说，“他腿不好，走不远。公园就行。”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上午，金旻奎带着金远山和慕莹去了城东公园。邱莹莹没跟着去，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走出小区。金旻奎推着婴儿车，金远山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父子俩隔着半个身位，不远不近。走到拐角处，金远山停下来，指了指路边的树。金旻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了句什么。金远山点了点头，继续走。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想起金旻奎昨天说的话。他母亲走的时候，他父亲第三天回来的。他记了这么多年。可他还是让他来了。因为慕莹该见爷爷。因为她说了。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本旧相册，是金远山带来的。她翻开看，里面是金旻奎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三四岁的时候，蹲在地上，撅着屁股，不知道在干什么。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翻到后面，有一张全家福。金旻奎大概十岁，站在中间，左边是他母亲，右边是他父亲。他母亲很瘦，眉眼温柔，笑着看向镜头。他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上，表情比现在年轻很多。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上。

　　中午他们回来了。金远山手里拿着一支棉花糖，粉色的，被风吹得有点歪。慕莹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攥着一片树叶，脸上沾着饼干屑。金旻奎推着车，走在后面。邱莹莹站在门口等他们。

　　“回来了？”

　　“嗯。”金旻奎把婴儿车停好，把慕莹抱出来。慕莹看到她，伸手要抱。她接过来，他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玩得开心吗？”

　　慕莹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意思。金远山站在旁边，把棉花糖递过来。

　　“他刚才想吃这个。我没让。”他说，“怕他咬。”

　　邱莹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金远山看着慕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金旻奎。

　　“旻奎。”

　　金旻奎抬起头。

　　“你妈以前说，你煎蛋会糊锅。”金远山说，“我那时候不信。昨天看你煎蛋，确实糊了。”

　　金旻奎看着他，没说话。

　　“多练练。”金远山说，“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会做饭，肯定高兴。”

　　他转身进了客房，关上门。金旻奎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过了很久。

　　那天晚上，金远山走了。金旻奎送他去高铁站，邱莹莹留在家里带慕莹。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慕莹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靠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她抱着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东的灯火。

　　一个多小时后，金旻奎回来了。他推开门，换了鞋，走到她旁边。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送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金旻奎顿了顿，“慕莹像我。让我好好带。”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清晰，眉眼很平静。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慕莹在她怀里，动了动，又安静了。

　　“金旻奎。”

　　“嗯。”

　　“你高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他走了，我没有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他。

　　“那是什么感觉？”

　　“就是……”他想了想，“觉得他老了。以前觉得他很高，现在不高了。以前觉得他很远，现在也不远了。”

　　她靠着他，没说话。窗外的十一月夜很凉，风从露台吹进来，把茉莉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盆茉莉不在花期，可叶子还是绿的。她想起她妈妈说过的话。时间会把很多东西磨平。棱角，恨意，遗憾。留下来的，大概就是一点点说不清的柔软。

　　“金旻奎。”

　　“嗯。”

　　“你妈会高兴的。”

　　他低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给他做饭了。”她说，“虽然糊了。”

　　他没说话。可她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慕莹睡了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邱莹莹靠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她忽然说：“金旻奎。”

　　“嗯。”

　　“你爸下次来，让他多住几天。”

　　他看了她一眼。

　　“好。”

　　“让他教慕莹下棋。”

　　“他下棋很烂。”

　　“那让他教慕莹钓鱼。”

　　“他钓鱼也烂。”

　　她踢了他一脚。他没躲，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间。她靠着他，闭着眼。电视里放着什么，她没看。可她听到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窗外的风还在吹。可屋里很暖。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