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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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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怀孕第七周的时候，邱莹莹开始吐。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美美的干呕，是真正的吐。每天早上五点多准时醒，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到胆汁都出来。吐完之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额头全是汗。金旻奎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时候，脸色白得比她还厉害。他蹲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拿毛巾替她擦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别这个表情。”邱莹莹喘着气，“我没事。”
“你吐了。”
“怀孕都这样。”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邱莹莹以为他去倒水了，结果过了两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预约挂号页面。
“我约了医生。今天上午。”
“不用……”
“邱莹莹。”
她闭上嘴。她知道他叫她全名的时候，没有商量的余地。
医生检查了一遍，说一切正常，孕吐是正常反应，注意休息和饮食就行。金旻奎坐在旁边，听得比她还认真，手机备忘录开着，一字一句地记。医生说到“少食多餐”的时候，他问：“具体几次？几点吃？吃什么？”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邱莹莹，又看了看他，笑了。
“你先生很紧张。”
邱莹莹看着金旻奎。他绷着脸，握着手机的手指很用力。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扣住。
“别紧张。”她小声说。
他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
“你手都出汗了。”
从医院出来，他带她去超市。邱莹莹第一次看到他推购物车的样子。他站在货架前，认真地看每一包苏打饼干的配料表，比较钠含量和热量。她靠在购物车旁边，看他翻来覆去地对比，忍不住笑了。
“金旻奎。”
“嗯。”
“苏打饼干都差不多。”
“不一样。”他头也不抬，“这个添加剂少。”
最后他买了三包不同的苏打饼干，一盒话梅，一袋柠檬片，还有一罐姜糖。回到家之后，他把这些东西按类别分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左边是饼干，右边是话梅和柠檬片，姜糖放在最上面。然后他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抽屉盖上。
“吐了之后吃。先吃饼干，再吃话梅。姜糖泡水喝。”
邱莹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蹲在床头柜前认真贴便签的样子，鼻子酸得厉害。
“金旻奎。”
他站起来，回头看她。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么……仔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邱莹莹，”他说，“我仔细我的。你难受你的。你不想让我仔细，那你别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我没办法替你吐。”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只能做这些。”
她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衬衫，眼泪掉下来。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
“别哭。”他说，“越哭越想吐。”
她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的，把脸埋得更深。
怀孕之后，金旻奎上班的时间变了。
以前他每天七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现在他早上走得晚，下午回得早。她把他的行程表翻出来看，发现他把所有能推的会议都推了，不能推的都挪到了上午。下午他基本在家办公，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开视频会，声音压得很低。她午睡醒来的时候，有时候能看到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她。
“你站那儿干什么？”
“看你醒了没有。”
“你开完会了？”
“嗯。”
他把水递给她，坐在床边。她喝水的时候，他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理顺。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朵。
“金旻奎。”
“嗯。”
“你工作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以前那么忙。”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
她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她知道金氏集团有多大，知道他每天要处理多少事。可她孕吐最严重的那几天，他几乎没去公司，一直陪在她旁边。她吐的时候他递毛巾，她躺下的时候他盖被子，她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哄。
“你不用天天陪我。”她说。
“我想陪。”
“可你公司……”
“公司没了我不会倒。”他打断她，“你没了我，不行。”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莹莹，”他声音很低，“你就让我陪着你。不然我坐在办公室里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八月初，宋清宁来了一趟。
她打电话给邱莹莹，说路过城东，想上来坐坐。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宋清宁下午三点到的，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递给邱莹莹。
“给孩子的。”
邱莹莹打开看，是一套婴儿衣服，白色的，软棉布，领口绣着一只小兔子。她看着那只兔子，愣了一下。
“我自己绣的。”宋清宁说，“清晚以前喜欢兔子。她绣的比我的好，可惜……”
她没说完，笑了笑。
邱莹莹把她让进客厅，给她倒了茶。宋清宁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落地窗前的茉莉花上。
“金旻奎养的？”
“嗯。”
“他以前不养花。”
“现在养了。”
宋清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邱莹莹，目光很平静。
“你气色不错。”
“刚吐完。”邱莹莹苦笑，“早上吐了三次。”
宋清宁笑了。那个笑容很真，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清晚怀孕的时候也吐。”她说，“吐了三个月。金旻奎不知道。”
邱莹莹愣了一下。
“清晚结过婚？”
“嗯。”宋清宁放下茶杯，“嫁到南方去了。对方是大学同学，做外贸的。清晚走的时候，孩子刚满一岁。”
邱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清宁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金旻奎不知道这些。”宋清宁说，“他以为清晚一直在等他的。其实没有。清晚早就走出来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顿了顿。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金旻奎以前背着清晚的影子，背了很多年。其实清晚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他后来遇到你，是重新开始。”
邱莹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我知道。”她说，“他跟我说过。”
“那就好。”宋清宁站起来，“我该走了。”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邱莹莹送她到门口。宋清宁推开门，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邱莹莹。”
“嗯。”
“孩子出生了，让我来看看。”
邱莹莹点头。
“好。”
宋清宁笑了一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朝邱莹莹挥了挥手。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拢，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那天晚上，金旻奎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那套婴儿衣服。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
“宋清宁送的？”
“嗯。”
“她说什么了？”
“说清晚结过婚，嫁到南方去了。孩子一岁了。”
金旻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
“嗯。”他说，“清晚走之前给我发过一封邮件。她说她要嫁人了，让我别等她。”
“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不重要。”他说，“她嫁人是她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后来遇到你，就是遇到你的事。”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把那套婴儿衣服拿起来，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莹莹。”
“嗯。”
“过去的事，我都告诉你了。”他说，“现在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我在想，”她说，“你以前很苦。”
他没说话。
“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一整天，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吃排骨吃三天。”她抬起头看他，“金旻奎，你以前很苦。”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上。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是现在。”
她闭上眼，攥着他的手指。窗外的八月夜很闷，蝉鸣声已经弱了，换成了一种不知名的虫子在叫。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着淡淡的香。
“金旻奎。”
“嗯。”
“你以后有我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我知道。”
孕吐在第十周的时候慢慢好了。
邱莹莹终于能吃东西了，第一口想吃的还是蟹粉小笼。金旻奎开车带她去城西那家店，她吃了两笼，又喝了一碗蛋花汤。吃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金旻奎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怀孕之后第一次吃这么多。”
“之前吃什么都吐。”她瞪了他一眼，“你试试。”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剩下的半碗汤喝了。她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旻奎。”
“嗯。”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我想有个像你的。”
她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可她嘴上还是说：“万一像你呢？”
他想了想。
“像我也可以。”
“那就是个小面瘫。”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笑起来，酒窝深深的。他伸手越过桌子，捏了捏她的脸。
“金旻奎。”
“嗯。”
“你以后别老捏我脸。”
“为什么？”
“会肿。”
“你本来就肿。”他说，“怀孕都肿。”
她踢了他一脚。他收回手，弯了弯嘴角。
从店里出来，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八月末的傍晚，风里有秋天的味道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邱莹莹走得很慢，金旻奎走在她旁边，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偶尔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树枝。
“金旻奎。”
“嗯。”
“我想给孩子起个名字。”
“什么名字？”
“还不知道。”她说，“慢慢想。”
他点了点头。他们走过四十七楼下面的写字楼，路过那家超市，路过他们第一次一起喝咖啡的消防通道的窗口。邱莹莹看着那扇窗，忽然停下来。
“金旻奎。”
“嗯。”
“你第一次在消防通道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扇窗。窗口的灯光亮着，里面有人影走动。
“没有。”
“那你当时想什么？”
“想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呢？”
“后来想，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柔和。
“金旻奎。”
“嗯。”
“我觉得我很幸运。”
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他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环着她的肩膀。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我也是。”他说。
九月的第一天，邱莹莹去医院做产检。金旻奎陪她去的，全程牵着她的手。B超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轮廓，医生指着说：“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脚。”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眼睛湿了。金旻奎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突然紧了紧。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金旻奎。”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他别过脸去，没说话。医生把B超单递给他们，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走出医院的时候，他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你放钱包里干什么？”
“带着。”
“带着干什么？”
“想看的时候看。”
她看着他，笑了。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下台阶。九月的阳光很暖，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一片一片的叶子落在人行道上。
“金旻奎。”
“嗯。”
“你想好名字了吗？”
“没有。”
“那你慢慢想。”
“好。”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邱莹莹走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很平，可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长。她想，这个名字慢慢想。不着急。
日子还很长。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