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二则玩人 乡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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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名士云集，来者数百人，宽袍大袖，从容儒雅。顾家座上的客人向来是满的，酒樽中的酒水没有空过。
吟诗作赋的声音淡去，给东道主敬酒的人也不再言语，无论是世族族老，还是年轻公子，视线如针刺了过来。
当今选官，依据乡论。乡论即是乡里明间的议论，乡论被名士大族把控，世家公子参加雅集，等于主动进入乡论，任名士们点评。像是顾大家这样的人，一字千金，被其贬斥，乡论恶化，仕途几乎废驰。
现下万籁俱寂。周围的人冷眼旁观，暗暗发笑。
雅集来的都是有德之士。魏家无德，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山芥不懂，二公子攥着她的手指很紧，她挣不开，也不敢挣。她偷偷看老爷，发现老爷的脸色阴沉。
脸上露出笑容的，只有周围目光交接的名士们。
豪门大族经过百年风雨，见过无数像是魏家这般的军功新贵，魏府府中屯兵，他们一时不敢得罪，但发自心底瞧不上魏家的粗人。
魏家出身低，是浊流，没有名望，但有地盘和军队。
江淮一带的名士自成一体，他们称赞之人如龙之升，贬低之人如堕于渊。面对魏家这样的新贵，为防止其家族弟子进入仕途，他们善用舆论，刻意打压，毁去魏家的弟子。
魏刺史是粗人，来的时候隐隐有感。但是顾家的帖子递到了魏家，如果人不来，又会更加被动。为了维持声望，哪怕是鸿门宴，魏刺史还是带着次子来了。
他铁青着脸，刚想说话，二公子微敛下巴，对顾大家说：“长者教诲，拜而受之。”
山芥见他的表情，下一句是大概是“小心点，别落到本公子的手里”。
顾大家笑着点头，说道“孺子教也”。
当着满堂名士，二公子拉着她转身就走。老爷走在另一侧，疏影错落，斜风细雨飞来，天际乌压压的压着云，老爷叹气，道：“魏家不入名士的眼。他们逞嘴皮子功夫罢了。”
二公子道：“魏家儿郎不靠乡论立身。”
老爷说：“郡守每年举孝廉。魏家已为乡党所笑，被乡评折辱，你二十入仕，以后收敛性子，带着金银去找顾大家，恳求他重新品评。”
二公子负气，拉着山芥快步走：“父亲，朝堂缺人，你拿这些金银募兵买马，多为魏家和朝廷尽力吧。”
老爷放慢脚步，渐渐的，他顿在了后头。
二公子拉着迷迷糊糊的山芥上了马车。马车上，二公子斜倚在车厢软垫一角，也没说心情好坏，压直的唇线带着少年人的气性，有一股没受过挫折的年轻气盛。
马车里没人说话，她问：“二公子，乡论是什么？”
“那群迂腐老头喜欢玩的游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依旧睁得圆圆的，眼里残留着被羞辱的气愤。
他话音一转，语气颇有些赌气。童言无忌，像是孩童的无心之言：“我才不陪他们玩。”
“我听二公子的，我也不陪他们玩。”山芥懵懵懂懂地答。二公子听了高兴，他的手指时而抬起来，摸摸山芥的脸，手指下滑，偶尔摸过脖颈、肩膀和胳膊。
山芥如同木头桩子，忐忑地坐在软垫下的脚踏边，脑袋被他搂过去，靠着他的膝盖。
老爷命人放缓速度，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步时偶有摇晃，她的双丫髻碰到二公子铺在大腿上的长袍。
二公子腰间的玉组佩垂下，多块玉由丝线串联，马车摇晃时玉片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们说，二公子名字带个“玉”字。府里为他请了一尊玉观音，供奉在佛台。二公子也最喜欢玉。喜欢得多，玩毁得也愈多。
天底下的美玉无穷无尽，二公子的兴趣却是难得之物。
玉又是名贵易损的之物，丢了，送人，碎了……譬如此类，毁坏的数不胜数。
他喜欢玉的色泽和光彩，但是厌恶它们易碎的质地。天下之宝，惟玉为最，然触之则碎。［注］
扣着她脸侧的手加重力道，山芥的脸贴着他腿侧的玉组佩，冰凉的触感贴着脸颊。
他的指腹摩挲她后颈那道伤疤。
玩物丧志，玩人丧德。
玉石是物，山芥是人。
玉触之则碎。那人呢？
他想得深，手上没轻没重。在外吹过风的手指发冷，一个劲往她颈窝里摸索，贪婪地汲取山芥微弱的生命体温。
山芥被他摩挲得发痒，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最终才极弱地说：“二公子，摸得痒……山芥……山芥脖子后面冷……”
二公子的手指没有离开，流连忘返。车帘晃动，光洒进车厢，照亮他稚嫩白皙的脸。随着年纪增长，孩童朝向少年转变，眼睛已经有了长眼尾的影子，唇很薄，矜贵俊秀得恍若银月，目下无尘。
“不舒服就叫出来啊。忍着装可怜，怎么想让我停手？”
那必定是不可能的。在二公子眼里，她是个很会装可怜的坏伴当，蔫头巴脑地缩在马车里。
山芥被堵得无话可说。她自个儿拧着手指，脑袋枕在二公子膝上，不语。
天际惊雷，暴雨降下来了。
顾家园林雅集的名士或撑伞，或用袖子挡着头，陆陆续续从园林里出来，同顾大家告辞，上马车。
二公子命丫鬟勾起车帘。车轮辚辚，窗外的扬州城满城风雨，一群文人墨客被淋得像是落水狗。他看见清流们受苦受难，可高兴了，乐吟吟地哼着曲儿。
车轮辚辚，园林极快被甩在马车后。挽起的车帘没有放下，山芥朝着车窗外看去。
扬州秋尽，草木尚未凋零。秋日多风雨，银杏叶满地翻黄。路人站于马车两侧，为马车让道。
行人熙熙攘攘。全然不见围城当日的饿殍遍野，满城尸首。
山芥初入扬州城时，城墙下没有遮蔽物，淋着大雨无处睡觉，几个小孩挤挤挨挨地在树下，身体止不住打颤。他们不动弹，站在雨中，这样能最大程度保持身体的温度，等晴天的到来。
等着等着，天色黑了。天黑了，夜里便也更冷。
她想起伶仃的亲人。他们是回到了村庄里，还是安置在扬州城？卖了她，给了他们两吊钱，他们会不会发自心底想念这个女儿呢？
还是会觉得亏了？他们养了她这么多年。
山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眼睛微微发热。为了不弄脏二公子的长袍，她就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两根手指把她的眼皮撑开，二公子低头凑近了看，山芥的眼睛通红，滚烫的眼泪流了他满手。
他的视线垂下：“哭得眼睛都红了，好像兔子。”
别人递过来帕子，没有给山芥擦眼泪。是给二公子擦手的。
二公子用手帕擦自己的手指，眼神还停留在她脸上，看山芥使劲眨发涩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二则玩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