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三则共眠 千年修得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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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到了。推开厚重的朱门，一庭骤雨，两株银杏。
前头两个小厮打着伞，后面又跟了好几个打伞的丫鬟。山芥步子小，贴着丫鬟的腿走，她提着裤腿，走上台阶时布鞋还是湿了。
年长的婆子示意她去换鞋。山芥被推着走，她去洗澡换了衣服，打着小伞跑进走廊，正在廊下抖落伞上的水，走廊尽头走过来个丫鬟。
被拔了玉簪的丫鬟叫做骊珠，伶俐胆大，三年前被夫人拨到二公子院子里。二公子喜怒无常，但是待遇比旁的好得多，奴仆们不敢有怨言。
骊珠对山芥招手，山芥想起二公子的嘱咐犹豫一瞬，还是迈着短腿跑过去了。
“给你，系裤子，擦鼻涕。”骊珠把一方汗巾塞给山芥。
骊珠昨日伸手想摸山芥头上的红花，被二公子呵斥，她脸上臊，把山芥拿回来的玉簪卖了底料钱，又拿棉布做了一方长条汗巾，裁好锁边，给山芥送过来，“往后在二公子面前，替我和其他姐妹说说话。”
山芥想起二公子的警告，她哪里敢要。
把汗巾揉成一团塞回骊珠怀里：“骊珠姐姐，我不要这个。待会二公子不高兴，要责罚你我。”她把东西塞回去，也不顾呆愣的骊珠，自个儿撒腿跑了。
气喘吁吁跑到门口。
山芥拍拍灯笼裤上溅到的雨珠，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往房里看。
外间、里间都亮着灯，奴役们捧着换洗的衣服退出来，个个把头低到地里去了。
看起来，二公子心情不好。
她拉住最后头的小福。小福是领山芥进院子的小厮，经常伺候二公子，知道得也最多。
小福对她比了个口型：“城西，顾大家。”
室内的少年声音稚嫩：“山芥呢？”
“在这儿呢。”山芥身子未动，嘴巴已经下意识回答了。答完，她心中一跳，也不能再耽搁了，理了理衣袍，急步跨进内室。
魏府上下都知道二公子火性未退，几个不长眼的奴才打伞时淋湿了他的衣裳。据说二公子是要把他们送去打板子卖掉的，老爷围着他劝仁义，说起雅集顾大家的奚落。
二公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关着门气了许久，最后硬生生把这口气忍下来了，没打板子没卖人。
但那口气仍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去。凤眼戾气狠辣，往外一扫，最不长眼的奴才山芥正好走到门口。
二公子换了身暗纹白袍，长发用红丝带系着。面容隐在雨雾中，只余一双眼睛：“跑什么？”
山芥不敢说骊珠的事情，她拿着红色的丝带给他系在腰间：“雨大，我怕脏了二公子赏的衣裳。”
二公子抓着她的手：“父亲让我听顾大家的，仁和待人，做一个德盛的君子。你觉得呢？”
山芥嘴笨，她是奴才，不可能说老爷的坏话。斟酌半天：“老爷兴许是觉得外人……外人……”她看着二公子的脸，他也没发火，就扣着她的手的指腹加重了力道。
山芥膝盖一软，二公子弯腰看她：“你今天没要外人的东西。外人的东西料子不好，我给的衣裳好。你知道什么是西瓜什么是芝麻，我很高兴，赏你睡脚踏吧。”
山芥声音小得可怜：“二公子，我又没得罪你……”
“得罪?”二公子俯着身子，凤眸似笑非笑，细细的手腕在他手里发抖，“本公子赏你的，外人岂敢赏你？以后凡事都要向着你的二公子，就算提什么外人，也只能在我面前说他们的坏话。知道吗？”
“晓得了……”
奴仆值夜，是有睡在主人家脚踏上的规矩。对魏家主人来说，这是恩赐。
而山芥在外间有小榻和铺盖卷，一个人睡着宽敞，暖和。脚踏是根横在二公子床前的长木板，又窄又硬，给别人踩的份儿。
她心里纵使不愿意，也只能低着头应“是，知道了”。
苦兮兮地皱着脸，怪自己不会说话，怪他脾气古怪。
夜里，她在脚踏上铺好褥子，幸好她人小，能缩进去。二公子背对着她，合上眼睛不久。
山芥盖着薄被。心想忍一宿就过去。
刚闭上眼，他梦魇着了。
忽然惊叫一声，随即呼吸声变乱，手脚乱蹬。含含糊糊地喊“咬死他”“咬他”“咬死这群君子”什么的，被子被踹到山芥身上。
她爬起来看，二公子皱紧了眉，额头出了细细的汗。
她爬起来拍他的背：“二公子?二公子?”他伸过来的胳膊猛地一拽，山芥整个人被拖上床，天旋地转，后脑勺磕在他的肩膀。
魏家养兵，二公子练剑又拉弓，臂力收拢，勒着瘦小的山芥的腰。
白日里在雅集吹了风，回来时淋了雨，二公子的呼吸又烫又急，人还在说梦话，山芥挣了下，他哼哼唧唧地不乐意，把她抱得更紧了。
“二公子……”山芥小声叫他。
二公子腾出一只手，迷迷糊糊地摸她的脸，捏了捏刚养出来的脸颊肉，似乎在辨认这是什么东西。
二公子榻上铺着锦褥，改的是蚕丝被，冬暖夏凉。他的体温暖热了整个被褥，手臂和腿压着山芥，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侧。
她看着二公子的侧脸，登时都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了。
她余光瞥见自己离脚踏只差一尺的距离，山芥试图往后缩，身子刚动，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了公子。
他被彻底惹恼了，干脆张嘴就是一口，咬在她的脸颊肉。
“疼……”她吃痛，刚发出惊呼，二公子眉头一皱，山芥立刻不敢叫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的口腔温热，尖利的牙齿咬着她脸颊的软肉磨磨。感受到她听话了，才松开嘴。
山芥眼泪汪汪，忍着眼泪。二公子继续抱着她的腰，大腿压着她的大腿，抱得很紧。
山芥没法下去，不得不躺在他的榻上。慢慢的，她的眼皮打架，临近天亮的时候睡了过去。
等天光照在眼皮上时，她惊醒，已经晚了。
二公子醒了。
山芥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滚下床，跪在脚踏边。
他坐在榻边醒神，墨发散在肩头，素白中衣歪开露出小片锁骨。看见丫鬟端水进来，他没吭声，拿布巾擦手时，目光才落到她的脸上。
他的脸上表情变了几遍，最初是恼火，旋即耳根子羞红一片，似乎是觉得丢人：“你脸上是什么？”
山芥答道：“……昨夜二公子梦魇，咬的。”
紧跟着，他的脸色一沉，把布巾摔进装水的金盆里：“你昨晚爬我床干什么？”
“是二公子拉我上去的……”山芥有苦说不出。二公子恶狠狠瞪着她，他站起来，便也更高，居高临下，眼神像是刀子扎在她的脊背间：“我是主子，你是奴才，睡一张床传出去算什么？”
山芥尚未梳洗，头发散乱。她憋了半天：“是山芥修来的福分。”
他歪头：“什么福分？”
山芥努力地搜刮着讨好人的话。——只可惜她的学识水平，就像曾经吃的野菜树皮一样干瘪。
“百年……百年修来共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她搜刮了许久，总共从肚子里捞出这点墨水，紧巴巴地献到二公子眼前。
屋子里静了，山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朝上看。
二公子先是愣住，孩童的眼睛重新亮起来。随即他坐回榻上笑出来，手拍着床板，拍得啪啪作响。
“共枕眠……谁和你……”他笑得断断续续，“你你还真敢想，”
“好福气，你真是好福气，能和我睡一场。”二公子笑得眼角挂着泪花，拿袖口擦了擦，伸手指戳她的脑门心，“山芥福气足，往后夜夜和本公子共枕眠好了。”
山芥被戳得身子后仰，顺着他的话往下答：“是，是。”
他的笑意渐消，晨起的脾气一道消散了。看她也顺眼多了，看久了，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拇指指腹摩挲她右脸留下的牙印。
他性子狠，年纪小，做什么都不知收敛。一夜过去，牙印泛着浅红，这已经是他收了力道的结果。浅浅的印子像是别扭的印记。
二公子的指腹碾了碾，人凑近来看，呼吸洒在她的脸上。
“二公子?”
“魏府有三四个奴仆，是罪人的妻子，受了黥刑，脸上刺字涂黑。”他说，拇指来回地蹭，蹭得她寒毛直竖。
“偷东西的刺‘盗’，逃兵刺‘逃’，一辈子是死是活都带着。”
二公子松开手，眼里装着笑，往床的雕花柱子靠了靠：“还有牲口。猪马要烙印，狗戴着项圈，给牛剪耳做记号。那些畜牲跑不到哪里去，生下来就在圈里，给口吃的就替主人家干活。”
山芥咽了口唾沫。知道在他眼里，奴仆和畜牲没什么两样，她是他用两吊钱买回来的，像是带印子的马羊，生死都攥在主人家手里。
她应答：“山芥是人，”觑着二公子脸色，她说：“会向着二公子的。”
也不知道二公子听进去了没有。他觉得说不够，再次伸手摸她的脸颊，指节来回滑动，“牙印挺好的。跟烙印似的，烙上了就是我的。”
他的指节来回好几趟，刮得她的腮帮子半边脸发麻：“你的脸皮薄，往后我让小厨房给你多添点菜，每天多吃一碗饭，养得白嫩点。”
二公子抿了下唇，回忆昨夜的触感，似梦似幻，想不起来。他的眼神有点飘，唇瓣微微张开，看起来像渴了：“把你养得白嫩，一口含着陷下去，像棉花和云朵一样。”
*
山芥端着托盘退出去，廊下吹着细风夹雨，凉飕飕的叫人发冷。
脸上的牙印两天就消了。但是她时常做梦，梦见二公子说，烙上了就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则共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