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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则言玉 玩物丧志, ...


  •   蜡烛垂泪,一更天时。

      二公子还没有叫她。山芥正守在外间,想起二公子随手抛玉钗时,丫鬟没有接住,它掉进了屏风后。
      丫鬟走的时候找了一圈,不敢多逗留,只好先走了。

      那支是素的玉钗。山芥见识浅,不知玉的品阶有高低,心里把玉都归为富贵人家用的宝物。
      她想着把东西捡回去,还给那个丫鬟,不能让它躺在那儿。

      外面没有人走动,屏风后透过灯光。山芥在床上坐久了,扶着墙壁缓了缓,才轻轻掀开珠帘,进去找那根玉钗。

      山芥轻手轻脚地走向屏风,跪在地砖上,手沿着地面摸索。
      浴桶搬出去后,来人刚打扫过。花瓣被扫去,只余冷香。
      手指碰到湿冷的地砖,手掌边缘挨着墙壁,地砖和屏风之间的缝隙狭窄,好在她年纪小,骨架小,摸索着往前。

      内室翻书的声音忽然停了。
      山芥心跳如擂,正巧这个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细长的钗头,玉兰磕着她的指腹。

      捡到了!

      山芥面色一喜,指尖伸长,努力地去勾攥紧玉钗时,内室响起了脚步声。

      她骤然抬头,看向薄绢屏风。
      富贵人家的公子,走路时也有步态要求,步履从容,肩平背直。灯笼光从屏风后透进来,在屏风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仅仅隔着一扇屏风,她看得见他身形的轮廓,侧脸的线条,散下的碎发。

      二公子仅披了一件单衣,灯光和月光让他的影子很模糊,但是能看出来,他离屏风很近。

      山芥慌乱,企图勾住玉钗把它拿回来,手上使力,抽一半,忽然抽不动了。

      另外半截被踩住了。

      她登时心里凉了半截。

      二公子厌恶别人偷他的东西。丫鬟在魏府做事,拿着魏府的银钱买来的玉钗,主人家想丢就丢。哪怕是几条人命,世家打死了丫鬟小厮,懦弱的官府皆置之不理。

      在他眼中,她是不是和窃玉贼没有分别?二公子是否会把她丢入狼的笼子里?

      她手臂僵冷,不敢动弹。二公子在屏风后,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急促,心跳跳得又快又乱。

      他说:“捡个东西,捡这么久。”

      “公子,我……”山芥没说出来话。听见玉钗稀碎的声响,她也只发出个简短的音节,像是被抓住的贼。

      他大发慈悲地后退一步,屏风后的影子走远了,脚步声消失。

      山芥跪在屏风后,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她僵直着手臂,确认他真的走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玉钗捡起来。

      拿到手里,山芥揉揉酸麻的手腕,手心里紧紧攥着那节钗,她低头看了眼,顿时双目发黑,“腾”地坐到了地上。

      手里只有半截。

      二公子把它踩断了。

      这个时候,屏风后传来笑声。她都能想到,二公子坐在榻上,眼神不在看手里的书,他的身影阴阴沉沉,隐隐绰绰,被灯光拉得细长瘦削,二公子的眉眼就在屏风后,兴许淹没在影子里。

      他好像就喜欢看人慌乱,看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外间苦涩冰冷的药香缠着她,侵入心神,怎么都散不掉。

      山芥慢慢地趴下身,手臂探出屏风,在地上摸索。摸到另外半截,她握在手心,把手臂收了回去。

      玉钗断开的一截戳着掌心。灯下,山芥小心地把玉钗拼在一起,洗干净。趁夜,她摸黑跑到那个丫鬟的屋子前,把玉钗放到地上,敲一下门就跑。

      身后传来丫鬟的轻呼。山芥跑回自己的外间,里间的灯已经灭了,山芥把脸埋入被子里。

      她闭上眼,脑海里屏风后的影子。

      好歹她没有被当做贼抓起来,也把玉钗还了回去。钗断了还能修。玉在,应该也能卖些碎钱。

      山芥这般想着,闭着眼睛很快睡着了。只是梦里,屏风后的身影时隐时现,她好像那根断掉的玉钗,被高高在上的主人家踩在脚底,被二公子握在手心,动弹不得。

      她梦里都想着这些。醒来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能用玉钗还回去了这件事安慰自己。

      后来她才知道,那根钗底色差,又是细长的素面簪,被人踩得从中断开。它就完全丧失了用处,只剩一点点料钱。

      也难怪,二公子大发善心,没有因此责罚她。

      原来是东西失去了作用,沦为废品。和低贱的仆役无甚区别,给了便给了。

      *

      次日清晨。

      山芥伺候二公子穿上新衣。马车早早等候,仆役们低眉顺眼,等着主人家动身。

      他晃着漂亮的眉眼,孩童的眼睛干净,以至于显得温良无害,看得夫人老爷心都化了。

      老爷抱着二公子,他趴在老爷的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跟在身后的小山芥。

      她走在大人堆里,身边的人像是一座座山。山芥迈着短腿,额头急出了汗,勉勉强强跟上。她左顾右盼,余光看见丢了玉钗的丫鬟。

      丫鬟眼眶微红,山芥的五官跟着皱了下。小脸皱得像是苦瓜,步子慢下来,后头的婆子撞得她东倒西歪。

      婆子把她扶正,提着山芥的手走。大人们走得大步,她几乎是被拎着,在顾家园林的曲折小路迂回。

      到了水榭,山芥喘着气,胸口起伏。她整理杏黄色衣裳,小伴当不能像主人家那样,穿锦袍带玉和靴子。
      她上衣是宽大的杏黄圆领袍,下罩深色的宽松长裤,长袍的尾巴垂到腿弯,脑袋扎着双丫髻,额心点了个红点,瞧着乖巧伶俐。

      今日城东园林设雅集,回廊曲水,亭台风雅。宅前车马盈门,水榭里已经坐满了人。

      名士设宴,来的都是江左有名望的文人雅士。贵公子以列座为荣,他们渴望得到德高望重之人的一声称赞,名声就传出去了,于仕途有利。

      魏家根基浅,行伍出身,没有书香门第的根基。比不过累世公卿的顾姓、和有“江左孔子”美称的崔氏之学。在文人墨客中,魏家低人一等。收到请帖的,魏府只有老爷和二公子。

      二公子衣装修整,蓝衣华服熏过香,戴束发小冠,玉簪固定,腰间悬着组玉佩,走路时叮咚作响,节奏和礼。他拉着山芥的手,把她跌跌撞撞拉到席上坐着。

      孩童的眼裂宽,眼睛像是花瓣一样圆。他的眼睛里带着恶戏得逞的笑:“山芥,那个奴婢竟敢摸你笑你,我替你报仇,你为何闷闷不乐?”

      “山芥承不起二公子的恩情。”山芥嘴角下撇,她很难笑得出来,抿着唇瓣,埋着脑袋摇头。

      二公子歪头去看她的脸,笑盈盈地逗她,她要躲,二公子才不会由她。他拽着山芥的手腕,山上风大,他的手指也被吹凉了,力气很大:“难道你觉得她对你好?好得来我房里偷我的东西了?”

      “不、不敢。”山芥缩到了席角。被他捏鼻尖,捏耳垂,指腹扫过她眉心点的朱砂,她心跳飞快,怕得要死却不敢躲开。

      这种温顺令他极为满足。二公子继续道:“她得了断簪,你说她会谢你,还是恨你?要是她敢给你送东西,我就把你们俩个全部逐出府去。你告诉我她的名字,我打发她去浆洗房怎么样?”

      “不要,不要。”山芥惊慌地摇头。四周都是人,她的声音不能太大,只能抓着二公子的衣袖,求他开恩:“二公子,山芥不应该捡那根玉钗,你是大善人,你就饶了她吧。”

      二公子转转眼珠:“不说她的名字,那我把院子里二十个丫鬟全部送去。”

      这回,山芥攥着他袖口的手也松了,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席子上。周围谈笑风生的人眼光频频看向这边,二公子坐得直,神情恰到好处。

      首座的顾大家讲书,讲的是,郑庄公和共叔段,讲到“多行不义,必自毙”。底下公子听得频频点头,连老爷也抚掌赞叹。

      二公子的手搭在膝盖,轻轻地敲着膝盖。

      有些不耐烦。不耐烦了,他又低头过来看山芥,她从呆愣中回神,对上二公子好奇的眼神,他伸手戳她的脸颊:“怎么没有反应了?不怕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二公子压根不想来,但是老爷要他来。他既然来了,就要带个有趣的打发时间,在席上逗逗,握在手中玩一玩。

      她就是那个有趣的。

      山芥伸手又去拉他的衣袖,像刚才一样哀求:“二公子,求你别责罚她们。都是山芥的错,二公子你是大善人。”

      二公子:“那你告诉我她们的名字?”

      山芥闭紧嘴巴不说。他不生气,连着说了几个折磨人的办法,山芥听见一个,脸色就白一分。她忍着害怕,陪他继续演下去。

      二公子果然觉得有意思,眉眼荡开细细的笑意。
      他的心情好极了。

      一抬头,对上首座顾大家的眼睛。顾大家年过五十,双目沉沉,落到两个小孩子身上。

      山芥被二公子扣着手,她动不了,余光瞥着二公子的姿态,自己跟着僵着脊背。

      二公子坐得笔直,脸上的笑意微敛,眼眸漠然对着顾大家的眼神。

      他的唇线压直,不受上位者影响,黑的瞳孔,其余留白,瞳孔有些沉。

      二公子一向如此,无论是看低贱奴仆,还是看赫赫有名的名士大家,眼神肖似,不分高低。

      顾家累世公卿,家底深厚,一呼百应。顾大家是名士,辞官归乡,今天置办雅集,宴请扬州有志之士。

      这里的人,顾家祖父官至丞相。顾大家不喜官场罢官归乡,圣上也无可奈何。豫城尹家,清议名士之流,以德行、学识和风度闻名江淮。
      崔氏,家族弟子遍布江淮,一挥手,天下豪杰竞相呼应。家中两代三公,家中以政事见长。

      环顾四周,唯有魏家是军功里出来的粗人,祖父是小兵,守过城门,伺候过太祖下轿,是名士眼中的土匪,够不着雅集门槛。

      是魏家有意结交名士,虽然顾大家请了魏家坐上座。但名士们骨子里看不起魏家。

      上座距离顾大家近,她和二公子一言一行,都被顾大家收入眼中。顾大家表情庄重,脸上沟壑纵横。他对学子,向来严厉苛刻,眼中容不得沙子。

      山芥看见顾大家和二公子对视,连老爷都心有察觉,面色笑意淡去,回头看次子。

      宴席暗流涌动,许多人放下了杯盏,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到周围,烧得山芥两颊发烫。

      老爷魏佐收敛笑意:“顾先生,我在席间饮了酒,不胜酒力,先行告辞。”刚拉着二公子起来,顾大家也站了起来,他借着三分醉意,说:“不急,不急。”

      顾大家目光掠过魏佐,落到二公子脸上。

      魏二郎长得很漂亮,正被父亲牵着,小手攥紧旁边的小伴当,眼眸扫视周围的名士,将暗流尽收眼底。

      转眼,顾大家走到了眼前:“阁下可是把窃玉贼丢进狼笼子里的魏家二郎?”

      魏二郎低下头。阴影挡住了脸,黑面小儿,神情未变。

      顾大家醉意零星,身子东倒西歪,醉醺醺地说:“尚书有言,周武王克商,意气风发,天下归一。西旅为示忠心,献上獒供武王赏玩。召公劝武王道,玩物丧志,玩人丧德。”

      “魏二郎,在座都是有德之士。你把人丢进狼笼子里的时候,知道‘德盛不狎侮’的义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则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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