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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芥 簪花。 ...


  •   魏府新立,规矩简单但严苛。其中以二公子的院子为首。

      午间,吃过饭,山芥一刻也不敢耽搁,小跑回去,垂着手站着不敢动。

      二公子倚在床下的榻上看竹简,没有抬头:“过来捏肩。”

      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隔着布料能感受到清瘦单薄的肩胛骨。她不会,指腹沿着肩膀的弧线胡乱地摁了几下。

      二公子换了卷竹简,略微抬眼往肩后瞧了下。
      他偏过头,抬手摁住她的手背,指腹滑过她的手背,“轻了。”

      “是。”
      山芥答话的声音细弱,她连忙加重了手劲。力道算不得多大。

      二公子收回手,继续翻看竹简,换书时肩膀随着身子动。
      山芥随着他的动作改变角度,怕妨碍了主人家,惹得他烦。

      捏了肩膀,又去捶腿。

      二公子只比她大三岁,身子高出许多,腿也长出许多。山芥跪在席毡上,扎着双丫髻的脑袋埋着,府里的小孩儿都扎这个头发,

      窗外的太阳歪到一边。山芥手腕有些酸,主人家没喊停,她也不敢。

      光下,二公子的睫毛投下小片影子,鼻梁挺秀。他手中翻着医书,眼睛抬起来看了眼她,忽然道:“你住在扬州城的哪儿?”

      她道:“我本在住在城外的村子。后来叛军来了,爹娘捎着我们逃进了城里。我们一家人在城中没有住处,就歇在城墙脚下。”

      二公子直起身,医书随意搁在膝上。他被挑起了兴致:“你要下地?神农百草说,土里的蚯蚓孟夏出,仲冬结,切开后还能活命。真的吗?”

      山芥摇摇头道:“只有少数这样。有头无尾的那一截会活,无头有尾的活不了。它们没有嘴,不能吃东西,活不下去。”

      二公子遂问:“竖着切呢?”

      山芥“啊”了一声。她常跟着父母下地,日落才归。锄头下去,铲死许多蚯蚓,在泥土里翻弹着身子。小的时候山芥见惯了,没她的事时,就蹲下来看它们。

      她本无害蚯蚓之心,只是锄头下去,土松要放松力道,否则锄头陷太深拔不出来。土硬要加大力道,否则挖不下去。
      如果力气不够,锄头准星不够,坏则挖到脚背,血浸入土壤。力气也不能太大,震得铁刃松了,又要重新修过锄头。
      农民关心土壤,关心作物和老天,谁也不知道蚯蚓会怎么样。

      锄头鲜少竖着切开蚯蚓,她也就不知道答案。

      二公子把山芥推开,他出去的步伐轻快,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

      山芥的手摁着地板撑着身子,她爬起来,看见二公子跑到了院子里,丫鬟小厮们都风风火火跑出去,围着二公子。

      院子里金桂成荫,树是魏佐亲自从京城运过来的。据说百年树龄,花开时满园飘香。
      二公子一句话,就让人砍了。

      仆役们面面相觑,不敢问为什么。管事跪在地上求了半天,说是老爷的心爱之物,不能砍。

      二公子坐在回廊底下,朱色雕栏画栋,他一身朱红交领袍,倚着栏杆,抬起眼皮,说:“砍。”

      管事不敢再吭声。斧头锯子齐上,成荫金桂轰然倒地。二公子又让人挖根,掘地三尺,连带宫里送来的姚黄牡丹都挖了,黑泥土留下老大一个坑。

      二公子好奇地往坑里看,他的眼睛亮亮的,凑近,俊俏的白玉般的面容先是一愣,拧眉,唇压下去。

      恶心。

      泥土腥臭,蚯蚓长得丑陋,在土里翻滚,污了眼睛。

      二公子不高兴,吓得满屋人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求饶。

      山芥躲在门背后,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不知怎么的,又让二公子看见了。

      “过来。”

      山芥逃命,本能地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踉踉跄跄拉到身前。

      他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脸颊,手指陷入软肉,掐出小窝。
      山芥的嘴只能张开,唇瓣微微嘟起,二公子手掌的虎口卡住她的唇瓣,不让她合上嘴。

      二公子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奇滋生。

      她以前就像是蚯蚓,在肮脏的坑里活。

      二公子道:“有嘴有头,果然能活。切成两半,你能变成两个吗?”

      山芥的脸极小,下巴尖尖的,瘦得可怜。

      她抖着身子,牙齿碰到他的虎口,舌头碰到他的掌心,勉强吐出四个字:“……公子饶命。小的会死,活不了的。”

      嫌她没趣,二公子松开,甩了甩手。

      腥臭的土气污了他的锦袍,二公子要去沐浴。外面跪着的人如释重负,又忙碌起来。

      山芥惊魂未定,站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为他摘玉冠。

      热水已经备好了,珠帘后热气氤氲。两个大年纪的小厮忙前忙后,其他丫鬟在外面递东西,山芥就捡到一点零碎的活。
      她长得小,腿太短。就算是活子少,也要撒着腿跑上跑下,端花蕊熏的澡豆、递换洗衣裳,忙得停不下来。

      公子沐浴用香汤,用兰花香木等煮水,沐浴后身体留香。
      她笨手笨脚,浴桶对她来说太高,山芥手臂又短,桶里的水对她来说太低。她身子努力地往下俯低,伸手舀水,露出一截削瘦的脖颈。

      二公子湿漉漉的手指碰到她脖颈后凸出的骨头,山芥手里的木瓢掉了,她绷直指尖去捡,脖颈下弯的幅度更大,二公子的手指捏住这截纤细的颈子,手上的水珠流入她的后背。

      山芥僵着身子,趴低身子趴在浴桶边,任他百无聊赖地把玩。她后颈的横切刀痕引起了他的兴趣。
      因着那儿没什么肉,骨骼覆着薄薄的皮,下面的石头硬的骨头,疤痕不深。他的指腹沿着刀痕一摸,就知道是怎么来的。

      二公子面色如常,道:“硬骨头烂命。”

      山芥赔笑:“是,谢二公子。”她笑得实在难看,二公子的手指收回去了,手往浴汤中沾了沾净手。
      眼睛还停留在她的脸上,转着眼珠,在想什么。

      山芥低眉顺眼,安静地跪坐在小木凳上,心脏疾速地跳动。

      二公子换了衣裳,这才想起今日挖的坑旁有一株木芙蓉。粉白艳丽,艳极将衰,花埋没在泥土里,树倒便一无所得。

      小厮奉他的命令,采了四五朵干净的木芙蓉。

      山芥看着艳丽的花朵,咽了口唾沫。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水汽氤氲眼眸,看不清二公子的脸色,山芥手上还拿着帕子,拧得不能再干。

      她攥着帕子两头,低着头继续拧。仿佛自己有事做,置身事外,就不会被欺负。

      二公子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躲。
      他会使枪剑,拉弓,常年翻书,手指生得细长。手指力气很大,拽得她衣领歪了,上半身凑在他跟前。

      指尖还滴着水,把她额前碎发挽到耳后,手指一转,再把木芙蓉插入她的发间。

      小指落下的水珠沿着她的额边滑下,滑到脸颊。

      山芥受宠若惊,黑漆水润的瞳孔看向二公子。她的表情别有趣味,心里怕却不敢拒绝,慌慌张张地望着他。

      一朵两朵……花比她的脸大,极快地簪了满头。他尚嫌不够,让丫鬟拔了发间的玉钗,送进来,插到山芥的发髻里。

      玉钗沉甸甸的,坠得山芥的头都歪了。

      小男的衣服,戴着玉钗芙蓉,滑稽,当真奇葩。

      几个奴仆捂着嘴,眼底都是笑意。二公子也是心情大好,松开掐着她手臂的手,分外畅快地看着她。

      山芥脸上臊红,羞得无地自容。

      她抿着唇,无措地搅着手指,对周围人的恶意似懂非懂。
      他们的脸忽远忽近,面容模糊,嘴角裂开笑容。二公子屏风浴桶,掀起眼皮笑,伸手过来扯她发间的花,扯她紧绷着的脸皮。

      其他人见公子高兴了,才敢笑出声音。胆大的想伸手过来摸她,又觑着二公子脸色,有些不敢。

      他们人多,年纪大,笑声大,山芥想说什么,声音都被埋没在笑声中,手里的帕子都凉了。

      她脸上臊,却也只能跟着扯出难看的笑容。对她这类人来讲,活着都是难事。
      刚进扬州城时,父母拉着她跪在大户人家的门口乞讨,被拉着跳舞、说甜话,或者跪下来磕头,面子有什么重要的。

      山芥低着头,手里攥着凉透的帕子,继续拧。

      帕子已经拧不出什么水来了。

      二公子兴致渐渐没了,笑意淡去。掀眼皮看了眼伸手碰山芥发间红花的丫鬟。

      屋内笑声一瞬间消失,遁入阴湿的地板里。

      丫鬟收回手,讷讷道:“二公子,这小男……倒是有点像女儿家。”

      山芥的脸色白了一分。

      她坐立难安,浑身的血流都随着浴桶里水一样冷,不敢看二公子的眼睛。夫子们都夸二公子识人准,眼睛尖得厉害。

      她怯生生缩着脖子,脸色惨白。
      发髻插着的花朵红得艳丽,偷偷哭过的眼眶红透了。

      二公子略微收起了表情。

      他随手拔了山芥发间那根玉钗,丢给丫鬟。

      丫鬟没接住,玉钗啪嗒掉到了屏风缝隙里。

      丫鬟不敢去捡,跪着,安静沉默。

      他说:“卖女儿才一吊钱,小男花了本公子两吊钱。你说是女儿,多的钱你出?”

      丫鬟捂着嘴,跪地上求饶:“二公子,怪我多嘴,是我的罪过。”

      二公子没有再理那个丫鬟,他笑意渐淡,眼神落在山芥的脸上。

      他的手搭在浴桶边:“以后你叫山芥。”

      山芥悬着的心坠下去,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松懈。她挺了挺背:“知道了……”

      山芥是一种药草,抗寒。六七月会开出黄色的、白色的小花朵。花朵紧紧簇成团,叶子成片成片的长。到冬天,雪积得老高,它也不会死,叶子变成彩色,看着比往常漂亮。
      山芥菜不好清洗,废水。水要到北坡的山脚去挑,挑上山不容易。当家里有余粮时,她就把它们割了喂给兔子吃。

      想到往事,她的思绪深,发着呆。

      骤然对上二公子的眼神,他还在看她,等着她的反应,已经隐隐有不耐之色。

      山芥想起别人对主人家的恭维,琢磨字词,道:“真好听。谢二公子赐名。”

      二公子总算是满意了。手指像是蛇,又滑到了她的脖颈后,指腹抚摸那道伤疤。

      他不语,似乎在感受痕迹里绵薄的生机。就像是被切断了身子,但是赏一口饭就能活的蚯蚓。

      山芥,山芥。这名字真好听,他心里想着。耐活,好看,讨人喜欢。

      ***

      今天,二公子心情很好。

      晚饭时,他赏了她一碟没动过的莲房鱼包。

      比起猪肉,山芥更喜欢吃鱼。因为猪肉和城中炖的人肉看着很像,鱼肉不一样。

      以前在家,父亲捉来鱼,剖腹清洗,放到大铁锅里煮,肉吃完了,就往鱼汤里反复加菜,菜上也有了肉味。

      魏府从不这样吃。

      十月,江左的莲花大多谢了,但是魏府依旧能采摘到翠嫩的莲房,一掐出水。手巧的厨师取去莲子,只留拳头大的莲房。

      秋风起而鳜鱼肥。将打捞上来的鳜鱼剥皮去内脏,放血去腥,只取紧实弹嫩的脊背肉。腌制好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莲房中,放上竹编甑。
      锅中煮莼菜、鱼骨,用鸡汤吊底,上层放竹编甑蒸莲房鱼包。汤清淡鲜美,不抢莲房鱼肉的本味,反而增添清香。

      莲蓬的味道像翠嫩清爽的笋,主人家一般不碰它,只吃鱼肉蘸醋。

      山芥把莲房和米饭吃得干净。山芥的外间来了一个老大夫,给她拿了治旧伤的药。

      老大夫放下药就走了。山芥关好房门,褪去新缎,露出单薄瘦弱的身子。她的身子不好看,遍布着疤痕,兴许是二公子觉得难看,嫌弃她,所以差人送了药膏来。

      山芥慢慢地往身上抹药,后背实在抹不到,她就请府中的丫鬟帮她。

      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捞起山芥背上的衣服,发出浅浅的惊呼。

      她怕掀开了山芥的旧疤,指腹力道很轻。

      药膏冰凉,药气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山芥俯卧着,脸埋在柔软的枕头,含糊地说“谢谢”。

      丫鬟细细碎碎地念:“二公子心地善良,给你的都是上好的药膏。”

      山芥只好说:“我承了二公子的恩典。”

      她分不清什么药好,什么不好。她在家里时,接触到只有灶下的草木灰,和一把薅下在嘴里嚼碎、涂抹在伤口的野草。

      有一次高烧,实在没有办法,母亲砍了一棵细长的青竹,做饭时塞进柴火灶里烧。
      碗接住被烧出来的竹沥水,喂给她喝了。竹沥水有用,山芥睡一觉起来烧退了。

      涂好药,丫鬟盖上药盒,轻手轻脚地走了。山芥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泪水很快就晕成了整片。

      她想起二公子脚步轻快地跑去挖蚯蚓,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想到他随手把丫鬟的玉簪丢了。

      山芥的手往下摸,摸到脚上还有条锄头磕到的疤。她坐起来,褪去鞋袜,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涂药。

      涂完药,抱着膝盖发呆,等二公子叫她进去。

      山芥今年才七岁,她把脸埋到膝盖,眼睛看着窗外的灯火。
      心里想着,要是她是过得好的人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山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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