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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芙蕖 谢燕迟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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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谢燕迟召阿蝉来廊下,谢燕迟抬起臂架着海东青,低头喂肉块,海东青许久不远飞,都胖了很多,谢燕迟道:“这些天,我总是觉得自己忘记了许多事,你把我做质子前来京城的事全部告诉我。”
阿蝉的表情在灯笼下无处可藏,她知道自己逃不过谢燕迟的审视,只能垂着头,说:“我……我能知道什么事呀,少君,你知道我只知道吃和打架,用脑子的事情我一概不懂呀。”
“说这话不需要你的脑子,”谢燕迟拍拍海东青的翅膀,让它吃完飞回去,他转身看阿蝉:“你说,不说,我让人把你送回大哥那去受更刻苦的训练,让你不能再在镇国公府要吃要喝的。”
阿蝉一听急了,险些吼出来,但她及时憋下,语气支吾道:”这……他不让我说呀……“
“谁?”谢燕迟垂眼看着她的眼睛:“沈公子,对吧?”
阿蝉一直以为沈公子早在五年前已经死了,但刚刚在少君屋里撞见的那一幕在脑海回放后他就想起了那一张脸在何时见过。
阿蝉被听风拉走后,冷静下来才想起问听风。少君屋里的那个人,是何人。
听风说原是荆州医馆的大夫,叫沈晴初,小少君在荆州时和沈大夫相识了几个月,如今又被少君请来留在府中看病。
阿蝉又问他。可当真只是个大夫吗?为什么我见他有些眼熟。
听风说。猜测是沈家遗孤,沈云舒。
阿蝉难以压抑着欣喜,往事追着她争相恐后涌进脑海。
那个温柔漂亮的哥哥,还没有死。
阿蝉控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她捂了捂眼。
听风不知所措,竟难得的柔声问道:“你之前和沈公子有过交往吗?”
阿蝉不想在这货面前掉眼泪,于是只能忍住哽咽:“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时候在台阶上开解过我的温柔哥哥,他没有死。”
“好了好了,”听风把手放在阿蝉的脑后,轻声安慰道:“等你任务完,再去好好和沈公子叙叙旧也不迟。”
阿蝉闷闷着回应他,随后反应过来,从他臂弯里撤出来,打了一下他的脑袋:“谁允许你摸我头了?!”
听风捂头装作忏悔道:“我错了……”
阿蝉有私心,他不想再让沈云舒所有的事情一个人扛了,于是阿蝉闭着眼点点头。
谢燕迟道:“继续说。”
阿蝉抿了抿唇,“少君之前和沈公子是知己好友,和太子殿下关系差不多,又或者更为亲密,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黏在一起,至从有了沈公子,少君来国子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公子,沈公子总会对你假意批评,但又会真心夸你然后对你温柔的笑,你总会不好意思的挠头傻笑。再然后,太子……”
“太子怎么了?”谢燕迟接话。
“太子在书堂里……”阿蝉咬了咬牙:“偷吻了沈公子。”
当时堂内空无一人,沈云舒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李安治趁其不察,偷吻了他。
谢燕迟的手心被指甲掐疼了。
阿蝉也被他的表情吓到了,谢燕迟的脸被昏光照得半明半暗,像是只潜伏在夜间的恶狼。
谢燕迟的眼里闪着幽光,正是这点幽光,让阿蝉清楚,那是他的占有欲在发作。
这件事其实国子监里的人早已心照不宣,最先知道的还是四皇子李珩。
谢燕迟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失忆了,如今再提,又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后来就传得越来越广,太后就知道了。”
当时太后要立李安治为储君,容不得半分污点,如今传出了这等秽行,太后定然勃然大怒。
“不久,太后身边的方公公送来食盒,用花糕犒劳学子们,但唯独只有沈公子的那份糕点有毒。”
沈云舒是什么人?他是太子伴读,沈大人沈清明的儿子,为何敢用这等劣迹手段去下毒害他?
是因为沈家已经自身难保,与太后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至于太子。
不过是太后掌握权柄的傀儡,他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阿蝉抓着自己的手腕,表情有些难过,“小少君是在西北发作的,但当时听风刚来,你就带着听风回京城去找沈公子,我只听听风说,去的那天就是沈家被屠杀的时候,但是你们还是去晚了。后来你们把沈公子安置在了边州,离京城远远的。当然,沈公子被你们救下的讯息,是我前几日问听风听风告诉我的,说少君后来病了一场,医士说,还好你吐得及时,不然命都难保,但有少量毒素已入体,可能会损伤人体的一些器官,轻则造成短暂失忆,那一段时间,你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是大公子和国公爷的相伴,才让你想起了些。后来,他们又走了,而少君就永远得留在了京城。”
谢燕迟短暂的没说话。
眼神晦暗,琢磨不透他此刻的神情。
谢燕迟道:“那么沈晴……沈云舒何时找过你,让你不要告诉我的?”
阿蝉道:“其实沈公子找的是听风,他那时候唯一能接触到的就只有听风。听风说,你让他把沈公子安置在一座临时置办的府邸里,沈公子就说若是你将来想不起来他,就不要告诉你了,忘了便忘了罢。他说,这些旧事太苦,还是不要告诉你为好。”
其实,沈晴初还有一句话。
“毕竟,小少君是一个连药的苦都忍不了,需要就着甜味才能喝下药的娇子。”
他还是没有变。
阿蝉想。
不管在泥潭里挣扎过多少次,又经历过多残忍的事情,沈公子始终和六年前第一次见时一样,对身边的人始终是温柔的。
那不光是他的外壳,还有他的心。
他的心是柔软的,却又是坚韧的。
因为他没有从此一蹶不振下去。
谢燕迟看空中飞尘,他后退一步,全身彻底隐没在暗处,语气透不出喜怒:“他想做什么都尽可能帮助他,不用向我过问,这条路如履薄冰,踏错一步,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小少君像是沉重的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保护好他,我只有这一道命令,你往后也只有这一个任务。”
“是!”阿蝉沉声道。
次日,沈晴初依旧乘马车去东宫,马车里依旧有那两碗杨梅冰粉麻薯碗。
三水一口一口吃完,车轮就停下了,沈晴初手里的冰粉还有半碗,三水眼睛紧盯,像是在等待发号施令似的。
沈晴初笑问:“我吃过的,你也要吗?”
“我……我……”三水鼓气道:“我可以吗?”
沈晴初浅笑两声,把碗里的都倒在他的冰碗里。
三水就一边吃着杨梅冰粉麻薯,一边守在檐下等待沈晴初出来。
清砚身上的烧早在昨夜就退了,此刻他怏着眼睛看沈晴初给他诊断的动作,然后又像是转动老旧的机巧转动着眼珠,定在了沈晴初的脸上。
沈晴初无任何表情,他神情又是那么的认真,动作又是娴熟轻柔,在对待人一样那般温柔细致。
沈晴初像是雕刻完美的玉人儿,这尊玉人他在太子手中见过,无论何时何地都眉目温和,嘴角勾着浅笑。五官精致漂亮得令他真以为是太子手艺好,如今一见真人,那尊玉雕的主人的临摹手艺可以说是差,并没有雕出他半分的美貌。
清砚瞧着,愧不如地低了下下巴。
手指蜷着,心中黯然。他这样的下贱的人,太子是疯魔了才会觉得他与沈云舒像。
“痘疱开始结痂, ”沈晴初忽然开口,令他的眼睛不由得又去看,他说:“比我预料得要快,看来你是真的想活。”
清砚觉得他连声音都好听,像什么呢?
像是淅沥雨声,又像是山中清泉,那样让人悦动。
“那你自己呢?”沈晴初戴手套的手触摸到他的小臂,清砚不由得一颤下意识的想挪远,沈晴初却抓着他,不让他挪,清砚感觉到身上的痂都在烧,随后他像是小兽般呜咽一声。
沈晴初看见他乞求不要他紧贴的眼神,却无动于衷,他语气轻,声音低的只够两人听见:“人若是把活下来当成人生动力,那他就该有很多活法,不单单只有这一种。我知道一种,你想不想听?”
清砚眼珠子如之前一样缓缓转动,只是这次,他似乎有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想要坐起来,但全身如烂泥瘫软,他无法,只能一脸期望的看着沈晴初。
他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活法比这个还要糟糕的吗?现在不管是让他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都义无反顾的愿意,总比待在暗沟里做蛆的强。
清砚捂了捂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双眼,像是在说。我这样的也行吗?
“也行,”沈晴初说:“去荆州医馆学医,你可愿意?”
学医。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高攀的甚至是连奢望,他都要暗讽自己配不配。
如今有一个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就要想,是不是神仙来渡了,这世上当真有神仙。
可是神仙,为什么要在意到他呢?
他藏起半张脸,不敢看他,却又偷偷移着眼珠子去瞧沈晴初,沈晴初始终在看他,看得他痂在烧,难受得想移开,却始终都没有从那张美似神仙的脸上移开。
美人有很多,在野巷子里的姐儿和兔儿都很美,但他们都要涂十斤脂粉,厚到看不见皮肤纹理才可说美。
那些恩客搂着兔儿姐儿在怀,都要夸一句美,因此他一直以为世人所说的美都是这样。
但沈晴初,他是天上的人,根本不需要靠外来的东西去遮他的脸。沟里的蛆争相斗艳才可被人买,不能拿他这样的仙人与其比对,那是亵渎,可是清砚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能说得上美的,他见识太少,若说像什么,那他更像太子在春天娇养在宫里的玉兰,他没见过只是太子偶尔会带花来看他,但给花的对象从不是他。清砚第一次见这么洁白漂亮的花朵,手从不敢乱碰,唯恐弄脏,沈云舒就是这样。他亦或清艳而冷,美不灼人,却叫人折服在他的美下。
沈云舒是天上月,清砚是地下脏泥。
他顶着一张像沈晴初的脸才在醉仙楼混个了哥儿的称呼,没有‘裴公子’点头,没哪个不要命的敢动他。
他原是野巷子里人人都可骑的马,恩客们只要给老鸨一袋钱,是个人都可以上他,他以为那是他命贱,直到太子偶然找上了他,太子挑起他的脸,对他说你很像他。
清砚表面顺从,心底就笑。他这张脸竟还有这种用处。
于是他顶着这张脸,和世上无比尊贵的人颠鸾倒凤。
可是现如今。
清砚抿了抿唇,沈云舒永远那么有耐心。
清砚眼睛越过沈晴初发梢,去看内室里用屏风遮挡的贵人,他知道太子在看沈云舒,他的眼睛始终只会落在沈云舒的身上。
沈云舒是什么人呢?他又为什么改名,这些秘事他都触及不到,就算他知道这人是死而复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死而复生。
那太后呢?她知道吗?
可是,这人想给他换个活法,他真的想要去告诉太后吗?
若是告诉了,他会怎么样。
会死。
清砚不禁一个蜷缩,他会死。
他会被太子处死。
此刻太子救他无非是看他为了活摇尾乞怜的模样有了兴趣,但若是兴趣淡去,他随时会死,亦或是被发卖。
太后不会为了一个玩意儿大费周折。
沈云……不!沈晴初才是他的新的生机。
“我愿意……我愿意啊。”清砚止不住点头,又翻身把头重重磕在床板,沈晴初及时用身形挡住视线,说:“可我想要的是一条不会反咬恩人的蛇。”
他咬字轻,却始终重重得落在清砚的身上,让他的胸腔在震颤。
清砚的那双最不像沈云舒的眼睛此刻是潮红的,“我愿意,沈大夫,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好。”
诊治完,清砚和往常一样卧在榻上,沈晴初随身带着更换的衣物,未着太子的华裳。李安治把沈清初引去荷花池,这里前日还只是个养鱼的碧池,此时已是一池的碧荷连绵,有风徐徐,荷叶便会层层翻起翠浪。
风吹动起沈晴初的月白绿薄衣衫,荷叶晃动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浅浅流转。眼前的粉白芙蕖撒娇似的晃着花瓣蹭在莹白的指尖。
美人立在身侧,漫着暗香的芙蕖在眼前,太子像是昏君被色欲侵心,他喉头开始发痒。
“孤还记得小时候云舒下水挖藕和燕迟在荷叶间打闹的模样,当时的你笑的很开心,孤就算与你相处几月,却从未见过你真正敞开心扉大笑的模样。”李安治说着,就朝沈晴初靠近,他的呼吸近在沈晴初耳畔:“当时,你是不是就很喜欢谢燕迟?”
沈晴初神色寻常,手指却差点掐疼了花瓣,他抬眼笑道:“难道太子殿下不喜欢谢小少君吗?”
“那时的他近乎热烈,热烈到……”李安治的眼神在他脸上毫不避讳的游走,现在他们身份差距大,李安治想看哪儿,沈晴初都无权决定,李安治想做什么,沈晴初愿不愿意,都不重要。
李安治的眼神在他的脸上明目张胆地游走,又缓缓像下移,却在发侧未遮住的脖颈侧看见了一抹红,这红在他的白皙的脖子上分外扎眼,沈晴初的衣襟拉的紧,好似在用力遮掩什么,李安治像是被刺痛了,呼气声断断续续,却又很重。
他眸深含怒:“实在灼人。”
那根弦崩断了他的理智,他一把把沈晴初拉了过来,沈晴初躲闪不及,自己的肩膀被牢牢抓住。
沈晴初用手腕挡住了李安治要捏他面颊的越界动作,可是这番举动彻底激怒了太子。
太子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对他吼道:“沈云舒!”
他的胸膛在起伏,气息盘旋耳畔如是低吼。
沈晴初觉得头晕目眩,想要赶快逃离。
他的手被太子反扣在了腰后,李安治低头,沈晴初很快撇开头。
“孤哪里比谢燕迟差?”李安治表情很是神伤,他抓着沈晴初的下巴,把他掰正。他此刻的神色与他对外的温柔一面很是相反,此刻他眸里藏凶,是一头待暴起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