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他一视同仁》白鱼归舟

3、比年猪还难压的疏导 “相信我，

　　疏导室有咖啡机，有暖气，条件比沈朔自己的房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对他来讲，这里反倒像是一个庇护所。

　　正如他所料，这几日疏导室一直无人问津，走廊里偶有脚步声经过，也从来不在这扇门前驻足。

　　沈朔的日子变得单调而平静起来，早上他跟着哨兵一起训练，从上午开始到晚上熄灯前，他都在疏导室里坐着。

　　从前任首席向导时，作战以外的时间都被用于应酬，学习的时间都是碎片化的，现在这种门可罗雀的状态反倒让他有充足的时间能够看书写字。

　　但沈朔的心依旧是惶恐的，他习惯了一刻不停地执行命令，把自己的效率提升到极致，忽然间一下子闲下来让他有些不适应，所以他有时会刻意在外头转转，看能不能遇到需要帮助的哨兵。

　　一连转悠了好几天，大家对他都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直到第二周，沈朔在走廊上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哨兵。他迎面走来时，步履有些蹒跚，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眉毛皱成一团，脸色也微微发白。

　　沈朔一眼便看出他在硬撑，拦住他说道。

　　“你的精神图景里堆积了大量垃圾，如果不及时疏导的话，可能会导致发狂。”

　　小周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是沈朔，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避开沈朔的视线，“我、我没事，不用你管。”

　　沈朔能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没有太大的恶意，他之所以不肯接受自己的疏导，无非就是害怕自己成为了罪人的同党，害怕自己也成为排挤的对象。

　　所以他放缓了语气，温和劝解道：“疏导只需要二十分钟，很快就好的。”

　　不会有人发现你进过疏导室的。

　　小周沉默了几秒，不安地攥住作训服的衣角，指尖被攥得发白。

　　沈朔循循善诱道：“哪怕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身边的家人。一旦精神图景崩溃，最后受苦的不只是你，还有他们。”

　　“别说了！”小周猛地打断他，声音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低着头小声地说了一句“不用了”，便匆匆地和沈朔擦肩而过，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周二下午是固定的对抗训练时间，沈朔刚一走进场馆里，几十对哨兵缠斗在一起的激烈场面就让他心头一震。

　　一个A级哨兵爆发出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头棕熊，为了避免这帮超级破坏狂把基地掀个底朝天，场馆内各处都垫了软垫。

　　哨兵在对抗中可以自由组队，沈朔自然是落单的那一个，他寻了个角落刚坐下，就和正在训练的季峥对上了眼。

　　沈朔的右眼跳了一下，他刚安慰自己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都是封建迷信，下一秒，季峥便松开扯着半死不活队友领子的手，向他走了过来。

　　“起来，跟我练练。”

　　哨兵和向导体力差距巨大，真要动手较量本就毫无公平可言，但是季峥一见到沈朔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两人在训练场中央站定，周遭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还伴随着阵阵窃窃私语。

　　“我天，还真接受啊，我都不敢跟季哥对打，他摔人可痛了。”

　　“真是活久见了，哨兵跟向导动手，这不就是欺负人？”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姓沈的做了什么事你不清楚是吧？被暴打一顿算便宜他了。”

　　那边看官们忙着议论，这边季峥已经率先对沈朔动了手。

　　他猛地拉近两人的距离，一把攫住沈朔的大臂，凭着蛮力直接将人提了起来，狠狠摔砸在垫子上。

　　沉闷的撞击声听得在场的人心头一悸，短时间内沈朔怕是爬不起来了。

　　但几秒后，沈朔双手撑地，缓缓直起身子，重新站定。

　　季峥低吼：“再来！”

　　“再来！”

　　“站起来！”

　　沈朔一次次站起，又一次次被季峥摔回垫子上。

　　众人看得惨不忍睹，这哪是什么切磋训练啊，分明就是沈朔单方面被虐罢了。

　　偏偏那沈朔自始至终一声不响，连痛都不呼一声，每次当大家以为他爬不起来时，那道单薄清瘦的身影总能再次从垫子上撑起，重新挺直脊背。

　　就在大家不知道这场无意义的单方面摔打到底要怎么收场时，忽然，训练场的另一处传出一声惊呼。

　　“小周，你怎么了！”

　　大家循声看去，只见小周已经倒在了地上，整个身体都在疯狂地抽搐，他的队友在一旁惊恐地摇晃着他，呼唤着他的名字。

　　“周亦然，周亦然！醒醒！”

　　沈朔看向倒在地上的人，正是那个在走廊里被他劝后落荒而逃的年轻哨兵，此刻他的精神力过载已然到了危险的临界点，就连精神图景的边缘都隐隐有崩裂的预兆，白鸽精神体在他身边徒劳地拍打着翅膀，试图将濒危的主人唤醒。

　　再不疏导就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后退！”

　　沈朔跪在小周的身边，对周围的人喊道。

　　刚才还在围观决斗的人愣了一下，哎？他是什么时候跑过去的？还跑那么快，跟个没事人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竟是没有一个人动弹。

　　小周的队友焦急道：“可是我怕他……”

　　“没有可是。”

　　沈朔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这个脸上写满了对伙伴担忧的哨兵，语气稍微放柔了一些，“相信我，我会治好他。”

　　他又抬眼扫视了周围一圈，在一瞬之间，刚才那个被反复摔打、逆来顺受的人好像一下子变了个模样。此刻沈朔脸色肃然，沉声命令道：

　　“现在，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撤出场馆。”

　　虽然大家平日里对沈朔诸多排挤，也早就不把他前首席向导的身份放在眼里，但是在场的所有哨兵在听到这声命令后，都下意识地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血脉的压迫感。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一下子收住话匣，原本还在观望的人迈开了步子，所有人都遵从着沈朔的指令向场馆外快速散去。

　　片刻之后，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下了沈朔和昏迷不醒的小周。

　　沈朔俯身，双手按住小周发烫的太阳穴，探出一缕精神力试探地触及精神图景的边缘，好在小周的精神力并未对他产生激烈的排斥，反而本能地渴求着向导的安抚。

　　沈朔闭上眼睛，摒弃一切杂念，将自己的意识缓缓沉入小周的精神图景中。

　　——

　　小周的世界一片灰蒙蒙，浓稠翻涌的雾气几乎把整个精神图景遮得严严实实，越靠近核心，雾气就越浓越重，寒意也越深。

　　走到最深处时，几乎是一片昏暗，视觉在这里已经起不到任何辅助作用，反而会被虚假的迷雾欺骗向错误的通道，那些通道将会引人远离图景核心。沈朔想，这应当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就连要将入侵者驱逐都采用了这样柔和的方式。

　　既然眼睛已经起不到作用，他便放出了精神丝去探寻，不多时，便触到了一个东西，精神丝收缩回来，沈朔抬脚向那个方向而去。

　　适应了里头的光线后，沈朔勉力看清那里蹲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小周把脸埋在双膝之中，任凭沈朔怎么呼唤都不肯抬头。

　　“你别过来，”他低声呢喃，声音也像是蒙了一层迷雾一般模糊，“我不需要你帮，我是个废物。”

　　沈朔说：“怎么会呢？小周，你是一个A级哨兵，这足以证明你的实力。”

　　小周却摇摇头，哽咽道：“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体能不好，精神力也不好，在队里只能做最基础的通讯兵。每次出任务我只能在外围让精神体传递情报，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一个个战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通讯兵至关重要，”沈朔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此时已行至小周身边，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握住了小周的手。

　　“在一场战役里，如果没有通讯兵的支撑，再强大的哨兵都会变成闭目塞听的瞎子和聋子，如果没有你们提供关键情报，胜算将会变成失算，退路将会变成死路。而且，你可能不知道，现任执政官从前也是通讯兵出身的。”

　　“真、真的吗？”小周抬起头，他的脸颊上淌着两道泪痕，眼圈也一片通红，估计是在图景里已经偷偷哭了很久了。

　　“嗯，”沈朔点头，抬手拭去他的眼泪，“我没骗你。”

　　小周稍微恢复了一点斗志，可是一抬头看到周围包裹的迷雾，又泄了气。

　　“没有用的，我出不去的，前任向导给我疏导过很多次，但每次也只能将外围的雾气驱散，无法深入内里。她说除非向导的精神力与风同源，否则永远驱散这片迷雾。”

　　他轻轻推了推沈朔，催促道：“你走吧，趁我的精神图景还没有彻底毁灭之前，赶紧出去吧。”

　　沈朔却弯了弯嘴角，他安抚地拍了拍小周的头，从容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成为首席向导吗？”

　　小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因为你是S级？”

　　“不是。”

　　沈朔说，他缓缓起身，望向眼前密不透光的迷雾。

　　“因为我的精神力没有固定的形态，遇火则化水，遇瘴则化风，无论遇到什么，都能顺势而变，化解一切淤积。”

　　小周怔怔地看着他。

　　原本如死水般凝滞的空气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下一刻，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