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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一个人却一个世界 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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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钟晴和安娜约在市中心商场门口碰头。钟晴到的时候,安娜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宝蓝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手里转着耳机线。
“走吧。”钟晴往商场里走。
“你那个旧杯子呢?”
“扔家里了。一股咖啡味。”
“你那个杯子不是挺好看的吗。粉色的。”
“好看有什么用。洗不掉了。”
两个人进了商场,坐电梯上三楼。三楼是家居用品区。钟晴在货架前面一排一排看过去。安娜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兜里。
“你说你那个挂耳,”安娜拿起一个蓝色的马克杯,“我一口没喝着,还搭进去一个保温杯。”
“你本来也不能喝。”
“我知道。但我可以闻闻啊。闻闻也不行?”
“闻闻不解馋。”
安娜把蓝色马克杯放回去。“这个紫色的怎么样?”
钟晴看了一眼。安娜手里拿着一个紫色的保温杯,磨砂面,杯身印着一圈银色的花纹。
“许嵩说紫色最有韵味。”
“你什么时候听许嵩了?”
“我不听。但乔远山听,天天在我耳边唱。”
钟晴看了一眼那个紫色杯子,皱了皱眉。“我最讨厌紫色了。”
“为什么呀?你不喜欢严莉莉吗?”
“严莉莉是谁?”
“巴啦啦小魔仙啊。严莉莉。拉小提琴那个。”
“我没看过。”
“那你为什么讨厌紫色?”
钟晴想了想。“会让我想起来在奶奶家吃的苋菜。”
“苋菜?”
“苋菜炒出来是紫红色的。汁水也是紫红色的。泡在米饭里,整碗饭都是紫的。我小时候在奶奶家吃过一次,那个味道……很恶心。”
安娜的表情僵了一下。“紫红色的汤泡饭?”
“嗯。再也不想吃了。”
“那确实很难让人接受了。”安娜把紫色杯子放回货架。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安娜拿起一个Hello Kitty的保温杯,粉色的,杯身上印着凯蒂猫的脸。她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个呢?”钟晴拿起旁边一个米白色的保温杯。杯身上画着几个圆脑袋、尖帽子的小人。是姆明和吉美。
“这是什么?”
“姆明。芬兰的。”
“长得像河马。”
“是姆明。不是河马。”
安娜看了一眼价签。“七十五。你那个旧杯子才六十多。这个贵了几块钱。”
“好看。”
“好看就贵。这叫绯红税。”
“什么税?”
“绯红税。就是粉红色、可爱一点的东西,卖得比普通款贵。”
“那你的Hello Kitty就不是了吗?”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Hello Kitty杯子。“那个八十五。”
“比姆明还贵。”
“但那不一样。Hello Kitty是经典。姆明是冷门。”
“冷门的好看。”
安娜想了想,没接话。钟晴把米白色的姆明保温杯拿在手里,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的,硅胶圈是透明色的,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把盖子拧上,拿在手里。
“就这个。”
“你确定?”
“确定。”
两个人往收银台走,出了商场大门。外面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三月的风比早上暖了一些。刚下台阶,钟晴的脚步慢了下来。
商场门口的奶茶店旁边,何凤霞站在那里。金丝眼镜挂在鼻梁上,头发盘着,但有几缕散了下来。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手里攥着手机,来回张望。表情很急。
“何老师?”钟晴叫了一声。
何凤霞转过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钟晴?韩江雪?”
“您怎么在这儿?”
何凤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女儿……离家出走了。”
安娜的表情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回来她就不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我出去静静,别找我’。”
何凤霞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平时在讲台上那种笃定的气场全没了,声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轻。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给她同学打电话,都说没看见她。她爸出差了,我一个人找了一上午。商场、书店、公园,都找了。没有。”
钟晴和安娜对视了一眼。
“何老师,您别急。”钟晴说,“她十五岁了,应该不会走远。”
“我知道。但她手机关机了。她最近不太爱跟我说话。我问她什么她都说‘没事’。我昨天晚上还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我管太多,我说她不懂事。然后今天早上她就走了。”
何凤霞的声音有些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锁上了。
“报警了吗?”安娜问。
“去了。警察说不到二十四小时,先登记。但他们说十五岁的孩子,离家出走,很多时候就是去同学家待一天。让我先自己找。”
安娜想了想。“何老师,您有她QQ号吗?”
何凤霞愣了一下。“有。”
“您把她QQ号给我。我加她一下,看看她在线不在线。”
何凤霞从手机里翻出女儿的QQ号,报给安娜。安娜加了好友,备注写了“我是何老师的学生”。发过去之后,没有立刻通过。
“没这么快。”安娜说,“可能得等一会儿。何老师,您有她QQ空间吗?她空间有没有什么动态?”
何凤霞想了想。“她QQ空间设了权限。我看不了。”
安娜和钟晴对视了一眼。安娜压低声音跟钟晴说:“我们去网吧。网吧电脑能看她空间。QQ空间有的设了权限,但用网页版有时候能看到。”
钟晴点了点头。她转向何凤霞:“何老师,您先回家等着。万一她回去了呢。我们两个再帮您找找。”
何凤霞看了她们一眼。“你们怎么找?”
“我们……有办法。”
何凤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们。我电话你们有,有事打给我。”
她转身走了。安娜拉着钟晴往步行街尽头走。那边有一家网吧,招牌很旧,但开着。
“你确定网吧能看?”钟晴问。
“试试呗。总比干等着强。”
两个人推门进去。网吧里烟味很重,光线暗,一排排电脑前坐着打游戏的人。前台老板看了她们一眼,大概觉得两个穿着卡通卫衣的十六七岁女生来网吧很奇怪。
“开机?”
“嗯。两台。”
老板指了指角落的位置。钟晴和安娜走过去,坐下来。电脑很旧,开机花了一分钟。安娜打开浏览器,输入QQ空间网址,搜何凤霞女儿的QQ号。
“出来了。”安娜盯着屏幕,“她空间没设权限。你看,最新一条动态,今天早上八点发的。”
钟晴凑过去看。动态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图。
“不想说话。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底下评论区有一条回复,是她自己的:“新街口那边。”
安娜拍了一下桌子。“新街口。那边有书店、电玩城、奶茶店。她可能在那儿。”
两个人站起来,刚要往外走,钟晴的脚步停住了。她往网吧另一排看了一眼。那排靠墙的位置坐着四个人,一人一台电脑,屏幕上全是CS的界面。
伊简坐在最外面,耳机戴在头上,鼠标点得飞快。旁边是江逾,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再旁边是黄祺越和司华年,两个人正在语音里对骂。
钟晴和安娜对视了一眼。安娜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无语。
“你同桌。”安娜说。
“我看见了。”
“还有你同桌的狐朋狗友。”
“我也看见了。”
伊简那一局打完了,摘下耳机,转头拿矿泉水。他的目光扫过网吧,停在钟晴和安娜身上。他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在这儿?”
“找人。”钟晴说。
“找谁?”
“何老师的女儿。离家出走了。我们查到她QQ空间最后一条动态,在新街口。”
伊简的鼠标停了。江逾的棒棒糖也不嚼了。黄祺越和司华年同时摘下耳机。
“何老师?”伊简问。
“何凤霞。化学老师。”
“她女儿离家出走?”
“嗯。今天早上走的。手机关机。我们查到她在新街口。”
伊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CS界面。又看了一眼钟晴。他把耳机放在桌上,站起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不用打CS了?”
“不打了。”
江逾在旁边叫了一声:“你这就叛变了?”
“你继续打。”
“我一个人打什么?”
黄祺越和司华年也站了起来。司华年把外套搭在肩膀上,黄祺越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兜里。
“走啊。”黄祺越说,“找人去。”
钟晴看着这一排人,张了张嘴。“你们全去?”
“人多好找。”伊简说。
“我们是去新街口。你们穿成这样。”
伊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米奇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江逾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还扣着。黄祺越和司华年倒是还行,但司华年T恤上印着一行英文“Peace and Love”,黄祺越的鞋带拖在地上。
“就这样吧。”伊简把矿泉水瓶拿起来,“走吧。”
六个人出了网吧。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钟晴走在最前面,安娜跟在旁边,后面跟着四个男生。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司华年停下来买了一根烤肠。
“你快点。”黄祺越催他。
“我饿。”
“你刚吃了泡面。”
“泡面是泡面。”
六个人往新街口方向走。三月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钟晴手里那个姆明保温杯的纸袋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