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杉之恋》农夫八毛

9、用真心就可以吗 又过了两天

　　又过了两天。钟晴的剧本还停留在那天在双杠下写的那几行字，后面全是划掉的词和问号。她每天把笔记本翻开，盯着“怪盗站在红豆杉下”这行字看十分钟，然后合上，假装自己已经写了。

　　大课间刚结束，朱静静就来了。

　　她站在钟晴桌前，齐刘海下面的眼睛看着钟晴手里的笔记本，语气不冷不热：“剧本写好了吗？”

　　钟晴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还没。”

　　“还没？”朱静静抿了一下嘴，“都三天了。你们明天要是还交不上剧本，6班就不报舞台剧了。我跟李老师说过了。”

　　安娜从后面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前两天不是说好了给我们时间写吗？”

　　“我给时间了，三天还不够？”

　　“三天写一个剧本，你当是抄课文呢？”

　　朱静静脸绷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一点：“反正明天早上之前，剧本必须在我这儿。不然我就把节目换成合唱，反正班长唱歌也不错。”

　　乔远山正在擦黑板，被点名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手里的黑板擦停在半空。

　　“我唱歌？”

　　“对啊，你不是号称‘6班张学友’吗？”

　　乔远山拿着黑板擦走过来，小声问钟晴：“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钟晴摇头：“文学上的事你帮不了。”

　　“那我能帮什么？”

　　“帮我把朱静静拦住就行。”

　　乔远山回头看了看朱静静，又转回来，压低声音：“我也拦不住啊，她是文艺委员，艺术节的事她说了算。”

　　钟晴叹了口气，翻开笔记本。朱静静还站在桌前，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把钟晴的笔记本抽走了。

　　“我看看。”

　　伊简翻开笔记本，翻到那页大纲。钟晴想抢回来，被他一只手按住了。他翻了两页，然后停在那行字上。

　　“怪盗站在红豆杉下，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果子。侦探赶到时，只看到一颗青色的果子躺在地上。”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钟晴，“你这个剧本，想表达什么？”

　　“什么表达什么？”

　　“就是这个怪盗，他偷东西，为了什么？”

　　钟晴想了想：“他偷的东西不一定很值钱，但一定有意义。”

　　伊简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拿起钟晴的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对。你要让观众知道你想传达什么价值。怪盗基德偷宝石，是因为他在找一颗特定的宝石，那颗宝石背后有他父亲留下的秘密。你剧本里的怪盗，为什么偷东西？”

　　钟晴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伊简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因为……他想让别人看见一个被忽略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一棵树。红豆杉，就在那里，所有人都路过它，但没人注意过它。它每年结红色的果子，落了，烂了，第二年再结。没人看。”

　　伊简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意义”。

　　“这才是你剧本的核心。怪盗偷的不是值钱的东西，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侦探追他，追到最后发现，他偷的东西根本不值钱，但比值钱的东西更值得被看见。”

　　钟晴看着他在纸上写字的样子，忽然说：“我没发现你怎么这么聪明。”

　　伊简把笔还给她，嘴角勾了一下：“洒洒水啦。”

　　安娜从后面探过头来：“什么偷？什么不值钱？不值钱还偷什么？”

　　徐婉瑜也凑过来：“对啊，不值钱的东西为什么要偷？”

　　钟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桌子。

　　“包在我身上了。”

　　安娜愣了一下：“你想到怎么写了？”

　　“想到了。”

　　“那明天能交出来吗？”

　　“能。”

　　朱静静在旁边哼了一声：“明天早上，我等着。”

　　她走了。乔远山松了口气，把黑板擦放回讲台上。安娜凑到钟晴耳边：“你真想好了？”

　　钟晴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怪盗红豆。”

　　然后她回头看了伊简一眼。伊简已经翻开物理题，转着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红豆杉在风里晃着。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离熟还很远。但钟晴第一次觉得，这些果子迟早会红的。

　　下午第三节，生物课。

　　生物老师鹿菁菁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站在讲台上总是不自觉地捏着粉笔，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

　　“今天讲减数分裂，”她转过身在黑板上画图，画了一个细胞，又画了四条染色体，“大家看啊，同源染色体分离，非同源染色体自由组合——”

　　钟晴低头翻着笔记本，写剧本。她在“怪盗红豆”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偷的不是宝石，是真心。”

　　然后画了一个问号。怪盗偷真心，怎么偷？偷谁的？偷来干什么？

　　鹿菁菁在黑板上画完图，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钟晴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那个……靠窗的同学，注意听课。”

　　钟晴没听见。她正拿笔戳着“真心”两个字，想把它改成别的词，又觉得换了就不对了。

　　旁边伊简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喂，你不听课了？减数分裂你不听吗？”

　　钟晴头也不抬：“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那你选什么理科？”

　　“因为文科更烂啊。”

　　伊简看了她一眼：“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考进玉兰的。”

　　玉兰中学，市重点，每年中考录取分数线比第二名高三十多分。钟晴的中考成绩压线进来的，比录取线高一分。

　　“因为一颗真心。”钟晴说。

　　伊简愣了半秒：“用真心就可以吗？”

　　钟晴抬头看他，一本正经：“用真心就可以。”

　　伊简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去翻课本。钟晴看见他翻到的那页正好是减数分裂的图，他拿起笔，在图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傻。”

　　钟晴踢了他椅子一脚。伊简没理她，继续做题。

　　鹿菁菁在讲台上又画了一个图，声音有些发颤：“接下来是联会阶段，四分体——同学们看黑板，不要看窗外——”

　　窗外红豆杉在风里晃了一下。钟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剧本。她在“真心”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怪盗偷走了侦探的真心。侦探追他追了一路，最后发现自己的真心早就被偷走了。偷的人是谁，侦探不知道。

　　她停下笔。这个设定好像有点太狗血了。她划掉“侦探”，改成“女主角”。又划掉。改来改去，最后写了：

　　“怪盗偷走的是所有人的真心，他把真心藏在红豆杉的果子里。红色的果子是别人的真心，青色的果子是他自己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觉得好像通了。

　　下课铃响了。鹿菁菁明显松了一口气，飞快地布置了作业就出了教室。钟晴把笔记本一合，站起来。

　　安娜和徐婉瑜已经在过道里等着了。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走。”安娜说。

　　她们拿着剧本走到朱静静桌前。朱静静正低头整理艺术节报名表，抬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钟晴把笔记本往她桌上一放，打开到那页。

　　“剧本。”

　　朱静静低头看了一遍。教室窗外，红豆杉在风里晃着，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她看完，抬头看了钟晴一眼。

　　“还行吧。”她把笔记本合上，“我先把节目报上去。严主任那边不通过就不关我的事了。”

　　安娜哼了一声：“你报就报，不通过也是你的事。”

　　朱静静没理她，把笔记本收进抽屉，继续翻报名表。

　　钟晴转身往回走。伊简站在座位旁边收拾书包，看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交了？”

　　“交了。”

　　“她怎么说？”

　　“说还行。”

　　“那就是不错。”

　　“你怎么知道？”

　　“朱静静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她说‘不错’就是‘一般’。”

　　钟晴看了他一眼：“你挺了解她。”

　　“不了解，但她是文艺委员，你是语文课代表的小助理，你们这些班委说话不都一个套路。”

　　“你才套路。”

　　“你才套路。”

　　两个人拌着嘴收拾书包。窗外红豆杉的果子被夕阳照了一下，青色的表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钟晴看了一眼，忽然说：“伊简。”

　　“嗯？”

　　“你说怪盗偷真心，能偷到吗？”

　　伊简拉上书包拉链，看了她一眼：“偷不偷得到，得看被偷的人愿不愿意。”

　　钟晴愣了一下。伊简已经背上书包走了。

　　教室外面，安娜朝她喊：“钟晴，走不走？”

　　“来了。”

　　她把剧本的事放在一边，背上书包出了教室。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里斜进来，照在红豆杉上。

　　果子还没熟。但好像快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