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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杠 9月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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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日，大课间。
广播里传来第九套广播体操的音乐，操场上站满了人，远远看去一排一排的，像稻田里的秧苗。6班的位置在操场东侧，钟晴站在队伍里敷衍地抬手、踢腿，心里惦记着剧本。
第三节课间她跟安娜说好了，大课间不去做操，去操场西角的双杠那里写剧本。安娜替她打掩护，说钟晴肚子疼去厕所了。朱静静本来要说什么，被安娜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广播体操的音乐还没结束，钟晴就溜了。她抱着笔记本和笔，一路小跑到操场西角。双杠在那里立着，平时没什么人用，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她坐在双杠下面的底座上，翻开笔记本，找到昨天写的那页。
“怪盗站在红豆杉下，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果子。侦探追到树下，只看到一颗青色的果子。”
她盯着这两行字，皱了皱眉。这段意象不错，但逻辑不通——怪盗为什么要在红豆杉下出现？侦探为什么追不上？她拿笔划掉“侦探追到树下”，改成“侦探赶到时，只看到地上有一颗果子，青色的，还没熟”。
改完之后她又觉得太文艺了，不像舞台剧台词。
正咬着笔头，一双白球鞋停在她面前。钟晴抬头，于星橙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写啥呢，大摄影家？”
钟晴下意识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腿上：“剧本。”
“你们班打算排舞台剧啊？”
“嗯。”
“啥剧情啊？”
钟晴用肩膀挡了一下他的视线：“秘密。万一你是间谍怎么办？”
于星橙笑了，站起来，一屁股坐到双杠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他今天又没戴校徽，左胸口空空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袖口上照例沾着颜料，今天是群青色的。
“间谍？”他偏着头看她，“我一个19班的，犯得着当你们6班的间谍？”
“谁知道呢，你们火箭班什么都想跟我们抢。”
“我们班不排舞台剧，你放心。”
“你怎么知道？”
“李端说的，艺术节只报合唱，舞台剧太闹了，影响学习。”
钟晴抬头看他：“那你还来问我。”
“好奇嘛。”
于星橙从双杠上跳下来，在钟晴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伸了个懒腰，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皮肤晒得偏黑，睫毛很长。
“你那个剧本里，有没有什么角色适合我演？”
“你不是19班的吗？”
“我可以跨班。”
“李端会让你跨班？”
“他管不着。”
钟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管不着’？”
于星橙想了想：“因为我爸捐了那栋实验楼。”
钟晴愣住了。
“哪栋？”
“就是红豆杉旁边那栋。去年刚翻修的，外墙上挂着‘星橙实验楼’的那个。”
“星橙实验楼”是于星橙的“星橙”？
“我爸说捐楼就捐楼，李端说要低调，别搞冠名。我爸偏要，说‘我儿子的名字，挂上去有纪念意义’。”
钟晴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你就天天在实验楼后面睡觉？”
“那是我爸买的楼，我在自己家楼下睡个觉怎么了。”
钟晴笑出了声。于星橙也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
他往她笔记本方向偏了偏头：“给我看看呗。”
“不给。”
“就看一眼。”
“不行。”
“你写得怎么样啊到底？”
“还没写完。”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看心情。”
“行吧，”于星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我画架还在实验楼底下呢。”
他刚转身，一个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
“于星橙。”
一个女生走过来，马尾辫甩得高高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左胸口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她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检查记录册，走路带风。
于星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表情迅速变得乖巧。
“雅姐。”
范诗雅，19班，学生会检查仪容仪表的学生干部，人送外号“范检查”。每周大课间她都会在操场和各楼层巡查，专门抓那些没戴校徽、校服没拉好、染头发的。
范诗雅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胸口，停了两秒。
“校徽呢？”
于星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胸口，笑容不变：“通融一下呗雅姐，你看咱俩一个班的。”
“你这句话这个学期说了多少遍了。”
“那我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范诗雅翻开检查记录册，笔尖点在纸面上：“名字。”
于星橙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别写别写，雅姐，白姐，诗雅姐姐——”
“别叫那么肉麻。”
“那叫什么？小范？范？”
“于星橙。”
“到。”
白诗雅看了他两秒，把笔盖合上：“下不为例。”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于星橙朝她背影喊：“谢谢雅姐！雅姐今天真好看！”
范诗雅头也没回，但钟晴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下。
于星橙转回来，对着钟晴摊手：“看见没，人缘好就是这么来的。”
“你管这叫通融？”
“这叫社交能力。”
“你就是耍赖。”
“能耍赖也是一种本事。”
他朝钟晴摆了摆手，往实验楼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剧本，主角叫啥？”
“还没想好。”
“叫‘怪盗白鸽’怎么样？”
“太土了。”
“那你自己想。”
他走了。
钟晴低头翻开笔记本。她在“怪盗”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名字：白鸽、夜枭、寒鸦。都觉得不够好。她划掉，重新写。
范诗雅从操场那边巡视完一圈，正往教学楼走。路过双杠的时候，她往钟晴这边看了一眼。钟晴朝她点了点头，白诗雅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钟晴忽然想到什么，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范诗雅。”
她看了一眼，又划掉。
范诗雅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双杠。钟晴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
范诗雅推了推校徽，进了教学楼。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早就结束了，人群开始往教室方向涌。钟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教学楼走。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见背后有人喊她。
“钟晴——”
她回头。安娜和徐婉瑜从楼梯口跑过来。
“写多少了？”安娜问。
“大纲差不多了。”
“给我看看。”
“回教室再说。”
三个人进了6班。伊简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物理课本摊开，手里转着笔。看见钟晴回来，头也没抬地说：“李泽刚才找你了。”
“找我干嘛？”
“问艺术节的事。我说你上厕所去了。”
“谢了。”
“不客气。你那剧本写完了没有？”
“没有。”
“你写了三天了。”
“三天怎么了。”
“三天我物理竞赛题都刷完一套了。”
“我又不是物理竞赛的。”
钟晴坐下，翻开笔记本。她把今天新写的那段又看了一遍。怪盗站在红豆杉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果子。侦探赶到时，只看到一颗青色的果子躺在地上。
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段到底要表达什么，她自己也没想好。
窗外红豆杉还在风里晃。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离熟还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