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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安娜的秘密基地 安娜出院第 ...

  •   安娜出院第三天,下午。

      安娜走在前面,钟晴和徐婉瑜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操场,绕过实验楼,往学校最北边那栋楼走。钟晴记得这栋楼,平时不怎么来,是科技楼,比教学楼高出一大截,外墙刷了浅灰色,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天文社”。

      “天文社在几楼?”钟晴问。

      “十楼。”

      “十楼?”徐婉瑜仰头看了一眼,“这楼有十楼?”

      “有。就是电梯只到九楼,十楼得自己爬一层。”

      安娜推开楼门,里面很安静,走廊里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电梯在角落,按钮上的数字磨得只剩半个。安娜按了一下,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钟晴靠在电梯壁上。

      “初中的时候天文社招新,我来过一次。后来社团解散了,但这栋楼没锁。”

      “为什么解散?”

      “因为没人来。就我一个。”

      电梯到九楼停了。三个人出来,拐进楼梯间,又爬了一层。十楼只有一条窄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安娜伸手一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圆形房间,比教室小一圈。屋顶是半球形的,中间有一条可以打开的缝,但缝现在是合上的。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台天文望远镜,黄铜色的镜筒,底座生了锈。墙上贴着几张星图,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晕开一片。

      钟晴走到望远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镜筒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有人用手指在灰上写过字,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你写过?”钟晴问。

      “去年写的。”安娜走过来看了一眼,“忘了写的什么了。”

      “你每次课间操溜走,就来这儿?”

      “嗯。这栋楼十楼没人来,下面几层有时候有实验课,但课间操的时候都锁门了。”

      徐婉瑜走到墙边,看那些星图。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张,纸很脆,边缘碎了一小片。“这些星图还能看吗?”

      “不能。都潮了。”安娜在房间角落里拖出三个坐垫,扔在地上,“坐吧。”

      三个人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圆顶的天窗缝里漏进来一束光,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块亮斑。钟晴仰头看了看那台望远镜,又看了看四周。

      “你每次都一个人来?”

      “嗯。”

      “干什么?”

      “坐着。”

      “就坐着?”

      “嗯。有时候听歌,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安娜把腿伸开,两只手撑在身后,“这地方安静。没人问我身体怎么样,没人让我别跑别跳别激动。就是我自己待着。”

      钟晴点了点头。她想起课间操的时候安娜总是第一个溜出队伍,她还以为安娜是去小卖部买零食了。

      “对了,”安娜忽然说,“我还有一个秘密。”

      钟晴做了个洗耳朵的动作。徐婉瑜也凑近了一点。

      “我从小就想做一个飞行员。”

      钟晴没接话。

      “真的。”安娜看着那台望远镜,“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科技馆,我站在一个模拟飞行舱前面不肯走。我妈说‘等你长大了就能开真的飞机了’,我信了。后来知道我这个情况不行,别说飞行员了,我连游乐园的过山车都坐不了。”

      徐婉瑜靠在墙上,抱着膝盖:“所以你来天文台?”

      “嗯。天文台有望远镜,望远镜能看天。看不了真天,就看假的。”安娜笑了一声,“是不是挺幼稚的?”

      “不幼稚。”钟晴说。

      “其实这个望远镜早就坏了。镜头碎了,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还是来。就坐着,看看那个缝。天气好的时候,缝里能漏进来一束光。我就坐在这儿,觉得上面是天。”

      钟晴低下头,在膝盖上画了个圈。

      “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个秘密,”钟晴说,“就是这个?”

      “不完全是。”安娜把目光从望远镜上收回来,“我最近在想手术的事。”

      徐婉瑜坐直了一点:“什么手术?”

      “心脏手术。医生说成功率有95%。”

      钟晴抬起头:“95%很高了。”

      “我知道。但我一直在犹豫。”

      “为什么?”

      安娜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光秃秃的。沉默了大概有十秒,她才开口。

      “因为还有5%。”

      “安娜——”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对吧?”安娜笑了一下,但嘴角没怎么动,“但我从八岁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那时候医生跟我妈说,不做手术可能活不到十五岁。我妈签了字,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很大,很亮,我在数它有几种颜色。然后我就睡着了。”

      钟晴没说话。

      “那次成功了。但不是每次都成功。”安娜把腿收回来,抱着膝盖,“我认识一个跟我一样情况的姐姐,比我大两岁。她等了十年才做手术,成功了。但她隔壁床的一个女孩,跟她同一天进的手术室,没出来。”

      徐婉瑜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安娜的右手。

      “所以你不是怕手术,”钟晴说,“你是怕失败。”

      “嗯。我怕的不是开刀,也不是那个疤。我怕的是,万一我进去了,出不来。我爸妈怎么办,我哥怎么办。”

      “你哥?”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老抓重点。”

      钟晴没接话。

      “你都知道了?”安娜问。

      “知道什么?”

      “我哥的事。”

      “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

      安娜把左手也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身后。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缝,缝里有一线天光。

      “我哥从小就很照顾我。我住院,他第一个到。我出院,他第一个来接。我半夜不舒服,他背着我去医院,连鞋都穿反了,一只运动鞋一只拖鞋。他成绩那么好,初中本来可以去金陵更好的学校,但他选了玉兰,因为玉兰离医院近。”

      钟晴和徐婉瑜都没说话。

      “他为我放弃了很多。他甚至都没有什么朋友。”安娜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跟我捆绑在一起。”

      “所以你不想做手术,”钟晴说,“不只是因为那5%。”

      “嗯。”

      “还因为你怕他白等。”

      安娜转过头看了钟晴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安娜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转回去。

      “他等了十六年了。”安娜说,“我不想他再等下去。但如果我进去了没出来,他就白等了。”

      徐婉瑜握着安娜的手紧了一下。钟晴沉默了几秒,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徐婉瑜的手背上。三个人坐在天文台的地板上,手叠在一起。圆顶的天窗缝里漏进来一束光,落在她们中间。

      “你哥不会觉得白等。”钟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来开家长会,都坐在你位子上,腰挺得笔直。开完会也不急着走,就在教室门口站一会儿。他看你的座位那个眼神,跟我妈看我弟的眼神一样。”

      安娜愣了一下。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是大摄影家,职业病。”

      安娜没忍住,笑了一声。徐婉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圆顶的天窗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那束光也跟着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移到望远镜的底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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