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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培风……培养风? 早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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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
教室里闹哄哄的,早读铃响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翻着语文课本,有人在走廊上打闹。伊简站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对着题目在草稿纸上画图。早读要站着读,他干脆站着做竞赛题,反正也没人管他。
钟晴坐在位子上,刚翻开语文课本,安娜从后面凑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昨天战况如何?”
钟晴把语文书立起来,挡住嘴巴,压低声音:“你猜。”
安娜也拿起一本语文书,挡在嘴边:“谁叫你昨天早早就走了。”
“哎呀,我昨天有事情。”
“你能有什么事?天天吃喝玩乐。”
安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可是玉兰最潇洒的大王。现在命令你告诉我,昨天姜南去没去?”
钟晴看了她一眼:“没去。”
“没去?”安娜的表情垮了一秒,然后又亮了,“那谁去了?”
“他去了。”钟晴指了指旁边。
“谁?伊简?”安娜的眼睛瞪圆了,“他去干嘛?”
“他说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高一音乐课本。”
安娜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她赶紧用语文书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伊简站在窗边,头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
“高一音乐课本?”安娜压着声音,“他教室在二楼,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楼。他落东西落那么远?”
“他说他高一在那间教室上过课。”
“那隔了一年才来拿?”
“你自己问他。”
安娜又笑了一声。她用语文书角戳了戳钟晴的胳膊:“然后呢?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于星橙在教我弹琴。”
安娜的嘴张成了O型:“于星橙教你弹琴?”
“就前奏。我手小,够不到低音,他帮我按了一下。”
安娜把语文书放下来,双手合十,仰头看天花板。钟晴拽了她一下:“你干嘛?”
“我在脑补画面。”
“你脑补什么?”
“伊简站在门口,看见于星橙坐在你旁边,手越过你面前按琴键。然后他推门进来说‘我落了东西’。”安娜一边说一边比划,“他表情什么样?”
“没什么表情。”
“不可能。他肯定脸上没表情,心里在下暴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全玉兰最潇洒的安娜大王,我看人很准。”
钟晴看了一眼窗边的伊简。他还在做那道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着。但她注意到他的笔偶尔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写。停的间隔大概是十几秒一次,很规律。
“他今天都没怎么说话。”钟晴说。
“他平时话也不多。”
“比平时更少。”
安娜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于星橙啊。他要给徐婉瑜伴奏,你居然跟人家学起钢琴了。伊简昨天居然还撞见了。你不觉得这个局面很微妙吗?”
“有什么微妙的。就是一个合奏。”
“钟晴。”安娜严肃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钟晴把语文书翻开,翻到要背的古文那一页。她低头看了一遍,没读出声。
“我早读要背书了。”
“你背什么书,你昨天根本没背。”
“我现在背。”
安娜看了她两秒,把语文书拿起来,也翻开一页。两个人都把书立在面前,隔着书页小声说话。
“那你今天还去排练吗?”安娜问。
“去。徐婉瑜约了。”
“于星橙也去?”
“他是伴奏,当然去。”
“那伊简呢?”
“他来干嘛?他又不是伴奏。”
安娜用书角敲了敲钟晴的桌子:“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太迟钝了。你等着吧,今天他肯定还会‘落东西’。”
钟晴没接话。语文课代表朱静静站在讲台上,翻开语文书,开始朗读《陈情表》。全班稀稀拉拉地背书,有人读得很响,有人只动嘴唇。
伊简站在窗边,手里的竞赛题集翻到了下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但耳朵竖着。钟晴和安娜刚才的对话,他听见了大半。
“你昨天早早就走了”——安娜。
“没去”——钟晴。
“他去了”——钟晴。
他当然知道钟晴说的是谁,他当然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去音乐教室,他当然知道那本高一音乐课本根本就不是他落在那儿的。
他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落笔,把刚才那道题的最后一步算完了。答案是对的,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翻到下一题,而是拿着笔,对着草稿纸看了一会儿。钟晴的背书声从后面传来,混在四十几个人的声音里,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她的音色。
他翻到下一页题集。他看了两分钟,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于是他把题集合上,翻回电场那章,重新做起了昨天做错的那道题。
语文课。
司徒恋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逍遥游》。
“今天我们讲庄子的《逍遥游》,高考必考篇目,文言文里最难的几篇之一。全文背诵,重点句子默写,一个都不能错。”
她翻开课本,开始逐句讲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几千里,这鱼怎么吃的。”
司徒恋没理,继续往下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讲得很投入,引经据典,偶尔停下来问大家懂不懂。大多数人点头,也有人眼神发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发呆。
伊简坐在窗边,面前的语文课本翻到《逍遥游》那一页,但他手里拿着的是物理竞赛题集。他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着,推导一道电磁场综合题。那道题他昨天晚上没做出来,今天早上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刚才忽然有了思路,现在正在追着那个思路跑。
司徒恋讲到第三段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她看见伊简的笔在动,但动的方向不对。他面前的语文课本翻在《逍遥游》,但他的眼神和手都在另一本册子上。他写字的速度很快,草稿纸已经写了大半页,全是电场线和公式。
“有的同学,”司徒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注意一下。”
伊简没听见。他的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着,画了一条电场线,又画了一条。他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丝弧度,像是快解出来了。
司徒恋看了他两秒。她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踱步,走到伊简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伊简的草稿纸上画满了电磁场图,物理题集翻开在第三十二页。语文课本虽然摊着,但连折痕都没有。司徒恋站了两秒,伊简浑然不觉,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她又走了两步,站在钟晴旁边。钟晴正在课本上抄注释,抬头看见司徒恋站在旁边,又看了看伊简,赶紧用胳膊肘碰他。
“别写了。”她压低声音。
“就快写出来了,别烦我。”伊简的笔没停。
钟晴又碰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伊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钟晴朝他使了个眼色。伊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司徒恋正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着。
伊简的笔停了。
“伊简,”司徒恋说,“起来,读一下你昨天的文言文翻译。”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江逾在前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安娜在后面捂住嘴,徐婉瑜用语文书挡住了脸。
伊简站起来。他手里还拿着笔,低头看了一眼语文课本。昨天的翻译作业他根本没写。他翻到《逍遥游》那一页,注释只扫过一眼,没细看。
“哪一句?”他问。
“第三段,从‘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开始。”
伊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他读了一遍,停下来。
“翻译呢?”
“水积得不厚,就浮不起大船。”
司徒恋点了点头:“继续。”
“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
“翻译。”
“倒一杯水在堂前低洼的地方,放一根小草,就能当船。”
“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伊简顿了一下,这句他没看注释。
“放个杯子就……粘住了。因为水太浅,船太大。”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司徒恋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风积得不厚,就浮不起大翅膀。”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伊简又停住了。这句更长,注释他也没看全。他盯着课本上的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万里,”他开口,“风就在下面了。然后……才开始……培风。”
“培风是什么意思?”
“……”伊简沉默了两秒,“培养风?”
底下笑出了声。安娜在后面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江逾趴在前排桌子上,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笔,其实笑得直不起腰。钟晴用语文书挡住脸,假装在看书。
司徒恋看着他:“培风,意思是凭借风力。‘而后乃今培风’,是然后才开始凭借风力飞行。”
伊简点了点头:“哦。”
“坐下吧。下次翻译作业记得写。”
伊简坐下来。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钟晴用胳膊肘又碰了他一下,小声说:“我都让你别写了。”
“我写了。”
“你写的是物理。”
“我写完了。”
“你翻译都翻译不出来。”
“那是两码事。”
司徒恋回到讲台上,翻开教案本。她扫了一眼全班,语气很平:“继续上课。‘蜩与学鸠笑之曰’,这句话的意思是,蝉和小斑鸠嘲笑大鹏。”
她正要往下讲,乔松柏在前排举起了手。司徒恋看了他一眼:“乔松柏,什么问题?”
“老师,”乔松柏一本正经地问,“那个蝉和小斑鸠,它们是不是不会飞九万里所以酸了?”
司徒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全班也跟着笑了。伊简靠在椅背上,耳朵尖还红着,但嘴角也弯了一下。钟晴在旁边用语文书挡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抖着。
司徒恋收了笑,继续讲课。伊简把语文课本翻到《逍遥游》那一页,拿起笔,在“培风”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的空白处,他写了两个字——“凭借”。字写得比平时工整。钟晴瞥了一眼他的课本,看见那两个字,没说话,低头继续抄自己的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