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杉之恋》农夫八毛

5、罚站 下午第二节

　　下午第二节课间，钟晴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打水。6班在二楼最东头，开水房在楼梯口旁边，中间隔着三个教室和两间办公室。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仰着头看天花板。校服拉链敞着，左胸口的校徽别得端端正正。脚边放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半成品——一棵红豆杉的轮廓。

　　钟晴停下脚步。

　　“于星橙？”

　　于星橙低头看她，笑了一下：“哟，钟晴。”

　　“你又干什么了？”

　　“小事小事。”

　　钟晴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画架，压低声音：“你被罚站了？”

　　“不算罚站，”于星橙摆摆手，“小严让我在这儿‘反思’。”

　　“小严？”

　　“严主任。”

　　钟晴愣了：“你叫他小严？”

　　“他姓严嘛，”于星橙理直气壮，“叫小严亲切。”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桌上被碰倒了。

　　于星橙偏过头朝办公室门的方向喊了一声：“小严呐——”

　　门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更响了。钟晴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人在拼什么碎片，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一起凑，偶尔发出几声“啧”的烦躁。

　　“严主任在干嘛？”钟晴小声问。

　　“拼杯子。”

　　“什么杯子？”

　　“他桌上的。白瓷的，上面印着‘优秀教育工作者’。”

　　钟晴倒吸了一口气：“你打碎的？”

　　“我本来在实验楼后面画画，”于星橙的语气很无辜，“小严非说我占道，让我挪地方。我挪的时候画架撞到他桌子了，杯子就——”

　　他比了一个掉落的动作。

　　“就这样。”

　　门里的窸窣声停了。然后严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于星橙，那个杯子是市教育局发的，2009年的。”

　　“我知道我知道，”于星橙朝门的方向点了点头，“所以我这不是在反思嘛，小严。”

　　“你别叫我小严！”

　　“好的小严。”

　　钟晴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晚了。门从里面打开，严主任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拿着半个白瓷杯的底座，另半拉杯身还躺在桌上，碎成七八片。

　　他看了钟晴一眼，又看了于星橙一眼。

　　“你哪个班的？”

　　“6班，钟晴。”

　　“6班的，”严主任点点头，“你认识他？”

　　钟晴看了于星橙一眼。于星橙朝她眨了眨眼。

　　“就，昨天认识的。”

　　“昨天认识的今天就来陪他罚站？”

　　“我没陪他罚站，我就是路过打水——”

　　“那你去打水。”

　　“好。”

　　钟晴拎着水杯赶紧溜了。开水房就在前面三步远，她接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严主任还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碎杯子，一脸心疼。于星橙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严主任手里的碎片。

　　“小严，那个杯子是不是挺贵的？”

　　“不贵。”

　　“那您怎么这么心疼？”

　　“这是2009年市教育局颁发的，全市只有十个。”

　　“那我去给您再拿一个？”

　　“你怎么拿？你去教育局偷？”

　　“我可以画一个。”

　　严主任抬头瞪了他一眼。于星橙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钟晴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办公室门口时，于星橙又叫住了她。

　　“钟晴。”

　　“嗯？”

　　“你们班那个伊简，是不是要参加物理竞赛？”

　　钟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韩楚星说的，”于星橙往19班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上午去你们班送报名表了吧？”

　　“你消息挺灵。”

　　“那是。虽然我在罚站，但消息还是通的。”

　　“你都罚站了还打听这些？”

　　“罚站多无聊啊，总得找点事干。”

　　门里传来严主任的声音：“于星橙，你再说话就站到明天！”

　　“好的小严，不说了。”

　　他闭上嘴，朝钟晴做了个口型：“走吧。”

　　钟晴端着水杯往回走。走到6班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于星橙又仰头看天花板了，画架还立在脚边，画布上的红豆杉只有一半轮廓，树下有个模糊的人影。

　　她推门进教室。伊简趴在桌上画东西，还是昨天那张篮球战术图，画到一半停了。钟晴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什么？”

　　“战术。”

　　“你看得懂？”

　　“看不懂。”

　　伊简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物理公式。钟晴没再说话，把水杯放在桌角。

　　安娜从后面戳了戳她：“刚才跟谁说话呢？”

　　“19班那个美术生，于星橙。”

　　“哦，他啊，”安娜点了点头，“他在我们班可有名了。”

　　“为什么？”

　　“靠关系进来的嘛，成绩垫底，但人缘还行。李端看他不顺眼又不敢真得罪，毕竟他家每年给学校捐不少。”

　　钟晴愣了一下：“捐钱？”

　　“对啊，你不知道？他家开地产公司的，城东那个翡翠湾就是他爸开发的。”

　　钟晴想起昨天在红豆杉下那个背着画架、校服袖口沾着颜料的男生，和“地产公司”四个字实在对不上。

　　“他看着不像。”

　　“看是不像，”安娜耸了耸肩，“但确实挺有钱的。不过他人挺有意思的，之前有一次李端在课上点他，说他‘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他当场站起来说‘那我给您画幅肖像吧，保证比您本人好看’。”

　　“然后呢？”

　　“然后李端让他站了一节课。”

　　钟晴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里昨天拍的那张红豆杉照片，画面角落里的于星橙只有半个侧影，蹲在树下，白球鞋，画架支在旁边。

　　她翻到下一张。那是早上在教室窗外拍的红豆杉远景，青色的果子挂了一树。

　　她忽然想起于星橙画布上那棵树，树下那个模糊的人影。

　　不知道画完了没有。

　　上课铃响了。何凤霞抱着化学课本走进来，推了推金丝眼镜，扫了一圈教室。

　　“今天开始上新课。第一章，物质分类。”

　　伊简把物理公式那张纸收进抽屉，翻开化学课本。钟晴也翻开书，但余光还在窗外的红豆杉上。

　　那棵树在风里晃了晃，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办公室门口，于星橙终于被严主任放了。他拎着画架往19班走，路过6班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窗户边上，钟晴正低头翻课本，旁边伊简在转笔。

　　他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把画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相册第一张，是刚才趁严主任低头拼杯子时偷拍的——钟晴端着水杯站在开水房门口，侧脸逆光，嘴角弯着。

　　他看了一眼，锁屏。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画架上的画布翻了个面。红豆杉的轮廓背面，铅笔写着几个小字：

　　“第一天。”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