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杉之恋》农夫八毛

13、华生 周一，早读

　　周一，早读课。

　　钟晴到教室的时候，伊简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物理课本翻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东西。钟晴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从抽屉里摸出MP3，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杨幂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只期盼你停住流转的目光——”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这首歌是她上周从徐婉瑜那儿拷来的，徐婉瑜说“你听听看，可虐了”。她听了三遍，确实挺虐的。

　　旁边伊简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钟晴睁开一只眼。

　　“干嘛？”

　　“你听什么呢？”

　　钟晴看了他一眼，把左边耳机摘下来，随手往他左耳上一塞。

　　“这么时髦。”

　　伊简愣了一下，耳机线从他面前垂下来，杨幂的声音钻进他耳朵。他听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钟晴问。

　　“还行。”

　　“你平时听什么？”

　　伊简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CD机，银灰色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碟片，塑料壳上印着“陶喆黑色柳丁”。

　　钟晴接过来翻了翻：“没想到你还听陶喆。”

　　“你以为我听什么？”

　　“凤凰传奇。”

　　“你才凤凰传奇。”

　　钟晴笑了一下，把CD机还给他。伊简把碟片装进去，按了播放，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两个人各听各的，一只耳机连着MP3，一只耳机连着CD机，中间隔着一根耳机线，像某种奇怪的同桌契约。

　　早读铃响的时候，朱静静从第一排站起来，拿着一沓稿纸走到钟晴桌前，啪地甩在桌上。

　　“钟晴，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晴摘下耳机，低头看了一眼——是她上周五交上去的剧本，朱静静在上面用红笔画了七八个圈，还写了好几行批注。

　　“怎么了？”

　　“没有戏剧冲突，没有核心，三个人一台戏，你当是过家家呢？”朱静静的声音不小，前排几个人回头看过来，“就这还想报艺术节？严主任看了都得给你退回来。”

　　安娜从后面站起来：“喂，朱静静，当时是你推卸责任不想写，钟晴接了你甩的锅，你现在甩什么锅？”

　　朱静静转过头：“你说我甩锅？韩江雪你几个意思？”

　　“我什么意思？”安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你不就是看没有绝世大美女给你演吗？来这找茬。你有本事你去写剧本啊。哦我忘了，你是实验班掉下来的，你没有空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朱静静的脸涨得通红。

　　徐婉瑜拉了拉安娜的袖子，小声说：“会不会有点过了？”

　　安娜没回头：“我维护我姐们儿。”

　　朱静静嘴唇抿得紧紧的，像随时要说什么。钟晴站起来，伸手在两人中间拦了一下。

　　“行了行了，都是一个班的，一个班的。”

　　朱静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钟晴坐回位子，把剧本翻到第一页。朱静静在上面用红笔写了好几行：“冲突不够”“人物扁平”“结尾太仓促”。她一条一条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旁边伊简忽然开口了。

　　“我觉得这个剧本还不错啊。”

　　钟晴抬头看他。

　　“我要参演。”

　　安娜从后面探过头来：“你要参演？”

　　钟晴也看他：“你要参演？”

　　伊简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对啊，我这么聪明，演个侦探不过分吧。”

　　他伸手指了指钟晴。

　　“你演我的华生。”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钟晴看着他：“为什么我是华生？”

　　“因为你负责记录。”

　　“我什么时候负责记录了？”

　　“你天天拿相机拍照，不是记录是什么？”

　　“那是摄影。”

　　“摄影也是记录。”

　　“那你怎么不演华生？”

　　“因为我比你聪明。”

　　“你——”

　　安娜在后面拍了一下桌子：“行，那伊简演侦探，钟晴演华生，我演怪盗的助手。”

　　徐婉瑜凑过来：“那我呢？”

　　“你演女侠。上次说好的。”

　　“我跟谁有感情戏？”

　　“你跟——你跟怪盗有感情戏。”安娜看了钟晴一眼，“行吧？”

　　钟晴翻开笔记本，在人物表旁边加了几行字。侦探旁边写了“伊简”，华生旁边写了“钟晴”，怪盗助手旁边写了“安娜”，女侠旁边写了“徐婉瑜”。

　　写完她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

　　“侦探和华生，是什么关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划掉了。

　　伊简在旁边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什么都没说，把CD机里的碟片退出来，装进塑料壳，放进书包侧兜。

　　“你那华生，能不能换个名字。”

　　“为什么？”

　　“华生太老派了。”

　　“那你觉得叫什么？”

　　“你自己想。”

　　“你是侦探还是我是侦探？”

　　“我是侦探，但你是编剧。”

　　钟晴把笔放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就叫助手。”

　　“助手？”

　　“侦探的助手。没有名字。”

　　伊简没说话，翻开物理课本。过了一会儿，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那华生还是华生，别改了。”

　　钟晴低头继续写。窗外红豆杉在风里晃着，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

　　讲台上，乔远山正在领读英语课文，声音洪亮，读得磕磕绊绊。教室后排，安娜已经开始画舞台走位图了，徐婉瑜在帮她涂颜色。朱静静坐在第一排，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头往后看一眼。

　　钟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侦探追到红豆杉下，看见一颗青色的果子。他把它捡起来，发现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真心。”

　　然后她抬头看了伊简一眼。伊简正在草稿纸上写物理公式，笔尖沙沙响。

　　钟晴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

　　午休。

　　钟晴把人物表贴在黑板角落的时候，6班围了一圈人。

　　“角色分配——怪盗红豆：乔远山。侦探：伊简。华生：钟晴。怪盗助手：安娜。女侠：徐婉瑜。旁白：待定。红豆杉：待定。”

　　乔远山站在黑板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五秒，回头看着钟晴。

　　“我演怪盗？”

　　“嗯。”

　　“我这体型演怪盗？”

　　安娜从旁边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非你莫属啊我的好班长。”

　　“你少来，”乔远山指着自己的肚子，“我这形象，往台上一站，观众以为是怪盗把红豆杉吃进肚子里了。”

　　安娜语重心长：“班长，你想想，传统的怪盗都是瘦高帅，观众早就审美疲劳了。你来一个圆润的、灵活的、有反差萌的怪盗，绝对出圈。”

　　“我怎么灵活了？”

　　“你上学期运动会扔铅球不是拿了第三名吗？”

　　“那是扔铅球，不是飞檐走壁。”

　　“差不多差不多。”

　　乔远山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演。但被扔鸡蛋你们负责。”

　　另一边，徐婉瑜已经去找姜南了。姜南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正低头演算。

　　徐婉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姜南。”

　　姜南头也没抬：“嗯。”

　　“给你安排了个角色。”

　　“什么角色？”

　　“树。”

　　姜南的笔停了一下。

　　“红豆杉。”

　　姜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我演树？”

　　“对啊，”徐婉瑜笑得一脸真诚，“你想想，你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往台上一站，不用说话，观众光看你的脸就值回票价了。你是我们班的活招牌。”

　　姜南沉默了两秒：“活招牌演树？”

　　“这棵树不是普通的树，”徐婉瑜往前凑了凑，“它是整个剧本的核心意象。所有人的真心都藏在它的果子里。没有这棵树，整个舞台剧就不成立。所以这个角色戏份最重。”

　　“一句台词都没有。”

　　“有动作。”

　　“什么动作？”

　　“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象征性地晃一下。”

　　姜南看着她，没说话。徐婉瑜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脸上还挂着笑。

　　“而且你想啊，”她压低声音，“你往台上一站，老师看见是你，打分的时候肯定手软。你可是我们班理科门面。”

　　姜南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数字，然后放下。

　　“行。”

　　“真的？”

　　“嗯。”

　　徐婉瑜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靠谱！”

　　她跑回座位，朝钟晴比了个OK的手势。钟晴在人物表上把“红豆杉”后面的“待定”划掉，写上“姜南”。

　　下午第二节课间，钟晴去小卖部买了两杯珍珠奶茶回来。她把一杯放在伊简桌上。

　　“给你的。”

　　伊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奶茶：“你请我？”

　　“上次说好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帮我捋剧本那次。”

　　“那是你欠我的。”

　　“这不就是还你了吗？”

　　伊简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凝固了。

　　“钟晴。”

　　“嗯？”

　　“你想齁死我自己上位当侦探吧？”

　　“没有啊，”钟晴一脸无辜，“是三分糖啊。”

　　“三分糖？”

　　“嗯，单子上写的。”

　　“你确定你点的是三分糖？”

　　“确定。”

　　伊简把奶茶转了个面，看标签。标签上印着“全糖”。

　　他把标签撕下来，贴在钟晴手背上。

　　“你自己看看。”

　　钟晴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能店员听错了。”

　　“三分糖和全糖差这么多，他能听错？”

　　“他可能耳背。”

　　“你才耳背。”

　　钟晴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理直气壮：“我这杯也是全糖，挺好喝的。”

　　伊简看着她，把奶茶放在桌上，表情很认真。

　　“我谢谢你，未来我有糖尿病一定是拜你所赐。”

　　“那你以后要不加糖吗？”

　　伊简看了她一眼，把奶茶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我喜欢喝果茶。”

　　“那你不早说。”

　　“你又没问。”

　　“下次给你买果茶。”

　　“不用下次，明天。”

　　“明天你自己买。”

　　“你请。”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想害我。”

　　“伊简你——”

　　安娜从后面探过头来：“你俩能不能别吵了，我走位图画好了，你们来看看。”

　　她把一张A4纸拍在桌上，上面画着舞台的俯视图，方框代表演员站位，箭头代表移动方向。怪盗的站位在舞台左侧，侦探在右侧，红豆杉在正中间，女侠在舞台后方，助手在舞台前沿。

　　“这个走位，”安娜指着图，“怪盗从左边出来，侦探从右边追，两个人在红豆杉下碰头。这时候女侠从后面杀出来，助手在旁边捣乱。最后所有人站在红豆杉前面，旁白说话，结束。”

　　钟晴看着图：“挺好的。”

　　伊简也看了一眼：“侦探和怪盗碰头的时候，华生在哪？”

　　安娜想了想：“在你后面。”

　　“太远了。”

　　“那你想在哪儿？”

　　“旁边。”

　　安娜在图上画了个圈，把华生的位置从侦探身后移到侦探左侧半步远的地方。

　　“行了吧？”

　　伊简点了点头。钟晴在旁边看着那个圈，没说话。

　　安娜收起图，朝徐婉瑜和乔远山喊：“你们过来看看走位——”

　　钟晴低头喝奶茶，余光瞥见伊简也在喝。他的吸管被她刚才那杯全糖奶茶浸过，珍珠卡在吸管里，他用力吸了一下，珍珠弹上来，打在嘴唇上。

　　钟晴没忍住，笑了。

　　伊简瞪了她一眼，把珍珠嚼了。

　　窗外红豆杉在风里晃着。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还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