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你为何那样》宁丹大道

2、第 2 章 消失的房东

　　南京城的九月天，暑气还没彻底退干净，秋老虎的威力尚在持续，中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柏油马路被烤出一层油亮晃眼的白光。
　　到了傍晚，江风顺着大桥一吹，空气里就混进了一股干燥发硬的毛草味，吸进肺里涩涩的。
　　满川坐在602的餐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记账本的最后一页画下一个端正的方框。
　　桌上摊着三张薄薄的单据：水费28元，燃气费14元，电费86元，加起来一共128元。
　　满川核算了三遍，确认无误后，工工整整誊抄在账本上，下方紧挨着的6900，被黑笔重重圈起，这是下个季度的房租。
　　为了攒出这六千九百块钱，满川在过去的八十多天里，简直把日子过成了一张弓，被拉到满级。
　　早饭，是两个五毛钱的馒头，配白开水，午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一荤一素，带回工位微波炉加热下，配上结结实实的一盒大米饭，晚饭就更简单了，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捡收摊前处理的烂菜叶子，两块钱能到手一大袋。
　　节流之外，他更在乎开源，偷摸接了三个私活，给人画奶茶店的平面布局图，和灯箱效果图，每张图改得眼睛发胀，熬到后半夜两三点，大概能换来两千块钱的稿费。
　　卡里的钱一点一点往上爬，加上今天下午，汽车供应商的结算尾款，储蓄卡里的余额终于稳稳停在了8140。
　　扣除下一个季度的六千九，扣除水电费，再扣掉信用卡账单的六百八，手里还能剩个四百块的应急钱。
　　满川合上账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很静。
　　微凉的夜风吹进来，经过半开的落地窗，钻进那盆半人高的石榴树，三个月过去，青涩的果子，已经长成了鸡蛋规模，表面皮肤泛着淡淡的青，扎实饱满的一颗颗，几乎要把最外侧的树枝压弯。
　　满川走过去，顺手拿起旁边的长嘴壶，接上自来水，顺着边缘，小心地慢慢浇灌，水流渗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好半天才喝饱。
　　他放下工具，转头回望，次卧的书架一尘不染，桌上的摆件端端正正，香薰瓶早已见底，但满川没扔，依然放在在托盘上。
　　这间屋子，被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完好无损地维持着原始的痕迹。
　　明天是九月十八号，距离第一季度合同到期，还剩整整两天。
　　满川擦干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微信通讯录里，那个黑白建筑头像被满川设为了置顶。
　　入住当天他发出的自我介绍，还孤零零地挂在界面里“蒋先生你好，我是新租客，满川。”
　　之后整整九十天，石沉大海，满川没有收到对方哪怕一个“好”字，明白了自己的唐突，便不再单线联系，一怕打扰，二怕别人多心。
　　蒋一舟像个隐形的幽灵，只要房租按时入账，只要屋子没被拆，他就绝不做出回应。
　　满川点开输入框，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段客气而严谨的文字“蒋先生您好。602室第一个季度租期将于9月20日届满。水电燃气已按表结清，票据均留存抽屉。下个季度，房租共计6900元已备妥。请问是否依然转入原托管账户？”
　　发完之后，满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身去洗漱。
　　任由热水冲在后背上，满川还在盘算着，等蒋一舟回了消息，顺便问问，石榴树入冬前要不要上点有机肥？
　　洗完澡出来，满川顾不上擦头发率先拿起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
　　没有未读消息提示，对话框依然停留在，自己刚发出去的那条。
　　满川没当回事。
　　大老板嘛，手头操盘着上亿的跨境项目，世界各地到处飞是常有的事，可能人在飞机上，也可能有时差，等落地或者开完会自然就看到了。
　　他关了灯，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安稳睡去。
　　九月十九很快到来。
　　满川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在工位上改图时，他每隔半小时就会下意识地按亮一次手机。
　　上午十点，没有回复。
　　吃午饭的时候，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客户在微信群里连环夺命催稿，满川边飞快地切图导出PDF，还能见缝插针看一眼微信。
　　那个“J”的对话框依旧死寂。
　　满川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感。
　　按理说，蒋一舟这种，连每件家具出厂明细，都能列成三页PDF的强迫症，应该兼具极强的自控意识才对，哪怕再忙，扫一眼微信回个“可”或者发个银行卡号，不过是三秒钟的事，再忙也不至于。
　　下班回到家，满川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他脱了鞋，坐在沙发上，点开支付宝，试着通过手机号搜索蒋一舟的账号，还真搜出来了。
　　账号绑定的是一个叫“*一舟”的实名认证账户，头像与微信号相同，黑白的建筑摄影。
　　满川点开转账界面，试探性地转了一分钱过去，并在附言栏写道“蒋先生，微信未联系上您，602房客满川，提醒续租事宜。”
　　“滴”的一声，转账成功。
　　但接下来的整整三个小时，支付宝消息栏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夜里十点，满川看着时钟一分一秒走向午夜,明天就是合同约定的，交租截止日期。
　　对于满川这种从小穷怕的，极度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更害怕背上“违约赖租”恶名的人来说，这种单方面的失联，简直像是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让人寝食难安。
　　他把心一横，点开微信通讯录，滑到蒋一舟留下的那个139开头本地号，毫无意外，传来了单调漫长的“嘟嘟”声，响了几十秒，直到系统自动挂断，机械的女声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满川握着发烫的手机，眉头在女生播报里，一点一点拧紧。
　　九月二十号，续租截止日当天，满川起了个大早。
　　南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灰色云层压在每个人的头顶，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南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每个人的头顶，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早晨八点，满川再次拨打蒋一舟的电话，这次更直接，连“嘟”声都没了，直接切入了一段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微信不回，支付宝不理，短信如泥牛入海，电话彻底关机。
　　满川站在客厅中央，头皮嗡一声，炸开了花，他想不明白，一个人要想在现代社会彻底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手机丢了还没补卡，要么…出了天大的变故。
　　但蒋一舟不是大老板吗？
　　手底下有公司，有客户，有运转中的商业项目，手机号码是能随意更改的吗？更何况是随随便便关机，甚至失联两天两夜？
　　满川坐不住了。
　　他翻出小吴的微信，直接拨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伴随着刺耳的电瓶车风噪：“喂，满哥？怎么了大清早的？”
　　“小吴，你最近能联系上602的房东蒋先生吗？”满川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发紧。
　　“蒋老板？”小吴在那头愣了一下，电瓶车急刹在路边“没啊，怎么了？房子出问题了？水管爆了还是家电坏了？”
　　“房子没问题。”满川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我第一季度到期日，该交下一个季度的房租了。我从前天开始在微信上联系他，发了三条信息，支付宝转账留了言，昨晚打电话无人接听，今天早上直接关机了。”
　　电话那头的小吴沉默了足足五秒。
　　“关机了？”小吴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不应该啊……蒋老板那人办事雷厉风行得很，以前委托我们公司放盘的时候，连合同审查都是半小时内盖章回传的。”
　　“你手头有他公司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吗？或者紧急联系人？”满川追问。
　　“满哥，你这就太高看我了。”小吴苦笑了一声，“我们这种平台中介，手里就一个业主预留电话和一个身份证复印件。当时他是直接来我们门店签的独家代管，留的也是这个139的号码。公司固话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当时全空着没填。”
　　“空着？”
　　“对啊，人家大老板傲气得很，说个人产权无抵押，租金直接走银行托管，用不着七扯八扯的联系人。”小吴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市井特有的敷衍“满哥，既然联系不上，要不你就先把钱留着呗？反正钥匙在你手里，水电费都有单据，等他什么想起来了自然会来找你，白住几天不好呀？”
　　“白住？”满川的声音冷了下来“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逾期超过三天，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扣除全部押金，他要是半个月后，突然跳出来说我违约，我找谁说理去？”
　　小吴语塞，干咳两声敷衍“哎呀！满哥你想多啦！那种身家的大老板，哪看得上你两千多块钱房租啊…行行行，我今天去公司系统里，再帮你翻翻看有没有备用号码，找到了微信推你。”
　　“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满川握着手机，站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
　　秋风穿过阳台的防盗网，吹得石榴树上的果子轻轻摇晃。
　　屋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淡淡的雪松冷香，书架上的税务法典整整齐齐，茶几上的陶土咖啡杯泛着微光。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满川缓缓走到玄关处，视线停在鞋柜上，装着黄铜鞋拔的陶瓷托盘。
　　他猛然抬头，看向那扇厚重严密的防盗门...
　　不对劲！
　　相当的不对劲。
　　一个连家具摆放角度，都要精确规范到厘米的强迫症，一个把秩序和规则刻进骨髓里的商界精英，绝对不可能在租约到期的节点，毫无预兆地切断所有联系，任由自己的房子和资金陷入无监管的真空。
　　除非，有一只大手，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硬生生掐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满川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爬满冷汗。
　　他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黑白头像，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好像一张蜘蛛网，在这间整洁体面的屋子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