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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进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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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号,周六的清晨,垂死挣扎的秋老虎眼看着进入尾声,湿冷的空气正在悄然南下。
满川站在地铁车厢,开往江宁方向,他双手插兜,外套是一件洗得发硬的黑色夹克,牛皮纸袋鼓鼓囊囊地夹在腋下。
信封里装着现金,6900块,刚从浦新大道的ATM机里吐出来,崭新硬挺,被他折成四四方方的棱角。
他自认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在这个人情纸薄的大城市里,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惹祸上身。
可他怕。
穷怕了,也走怕了。
四年前在迈皋桥,被假中介卷走半年房租,最后在大雨里捡行李的画面,至今难忘,依然会时不时出现在噩梦里恐吓他,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像他这种漂泊无根的人,对“家”字的敏感程度,堪比惊弓之鸟。
蒋一舟失联了整整四天。
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支付宝留言如石沉大海,中介小吴昨天在微信上回了一句“公司系统里查了,真没别的联系方式,哥你安心住着吧。”
随后便再没了下文。
他可以不在乎,但满川不行。
万一这套房子涉及抵押贷款?
万一过两天突然有催债的泼油漆,堵锁眼?
万一法院的人毫无预兆地在门上贴封条?
满川已经无法承受,哪怕多一次,突如其来的被驱赶。
他掏出租房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复印件的身份证背面,南京市江宁区东山街道竹山四巷17号201室。
这是他手里唯一掌握的,关于“蒋一舟”的物理坐标。
一号线终点站,下来换乘小巴,发动机嗡嗡响,震得人牙酸,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和菜农竹篓里的土腥,彼此呼应,晃晃悠悠开了近二十分钟,停在了老菜场旁的站牌下。
满川跳下车,被混着烂菜叶,和积水的柏油路面来了个下马威。
跟高楼林立,电子满屏的新城区不同,江宁东山的这片住宅,年代久远,房型古怪,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上世纪的一块旧疤。
巷口立着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面缠绕着黑色的飞线,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砖混老楼,外墙斑驳脱落,却无人在意,有的窗台外用几根生锈的角铁,支着简陋的晾衣架,上面挂着褪色的暗花床单,在微凉的晨风里浮浮沉沉。
走上二楼,左手边就是201室,门口铺着一张用编织袋剪成的破脚垫,防盗门是最老式的绿色铁栅栏,里层是一扇猪肝红的木门,把手上系着一根防撞的红布条,早已经褪成了灰粉色。
太简陋了。
简陋得,跟浦新大道602那间,铺着进口地砖,摆着手工陶土杯,充斥着雪松冷香的精装居所,宛如两个世界。
满川站在门前,掌心的冷汗在裤缝上蹭了蹭,抬起手,轻轻扣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逼仄幽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屋内静悄悄,过了大概半分钟,传来一阵轻微的,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以及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询问“谁啊?走错门了吧?”
“吱呀~”
暗红色的木门开了一条缝,绿色的栅栏内,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苍老面孔,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妇人。
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发卡随意别在脑后,眼角和眉心间纹路纵横,鼻梁上架着一副廉价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绕,上身是一件深蓝暗花的短袖,领口洗出了毛边,手里还攥着半截干瘪豇豆,明显刚择到一半。
老太太的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期受惊,极度疲惫的警惕。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外这个,背着旧双肩包,神色局促的年轻人身上时,眼底那层防备似乎松动了些。
“小伙子,你找谁啊?”老太太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满川下意识站直身体,双手垂在两侧,语气柔和礼貌“阿姨您好,打扰您了。请问,这是蒋一舟先生的家吗?”
听到“蒋一舟”三个字的瞬间,老太太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了。
她捏着豇豆的手猛地一颤,半截豆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爬满血丝,身子摇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你是哪里的?法院?还是公安的?我们家…我们家真没钱了,能卖的都卖了,登报声明也办过了,你们还来找什么啊…”
老太太的声音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与绝望,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随时能把人收走的催命符。
满川心里猛地一沉,连忙摆手,隔着铁栅栏急声解释“阿姨!您别误会!我不是公检法的,更不是要债的!”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租房合同,小心翼翼地展开,指着上面的名字“我是蒋先生月亮湾602室的租客,我叫满川,今天是来交房租的。”
“…租客?”
老太太愣在原地,木讷的眼珠透过老花镜片,死死盯着合同上“蒋一舟”三个字,又看了看满川那张清秀干净,写满诚恳的脸。
楼道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晌,老太太近乎虚脱般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颤巍巍地从门后取下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眼里。
“咔哒。”
绿色的铁栅栏门向外推开“进…进来吧孩子,外头风大。”
屋子很小,顶多四十平米。
满川环顾着,水泥地面被扫得很干净,但因为背阴,昏暗的光线里站久了,会不自觉的胸口发闷,客厅里除了一张掉漆的三斗桌,两张折叠椅,和一台罩着旧报纸的大头电视机,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墙角放着一个插电的陶瓷罐,正滋滋冒着白气。
老太太给满川拉开一张竹椅,又在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一个边缘磕掉了瓷的茶缸推过来“家里乱,没啥招待的,喝口水吧。”老太太的手在围裙上擦拭,坐在对面,眼神局促得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满川捧着温热的茶缸,没喝,掏出那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放在了三斗桌的正中央。
接着,他又把水电燃气的结清凭条,一张张平铺在信封旁。
“阿姨,这是六千九百块钱,是下一个季度的房租。”满川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刻意放缓“水电燃气,我都结清了,这几天蒋先生手机一直关机,其他联系方式也一直没人回,我怕耽误交租违约,也怕房子出了什么变故,就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找过来了。”
满川顿了顿,试探性地看着老太太那张写满愁苦的脸“蒋先生…是去外地出差做项目了吗?如果他在忙,这钱您帮他收着,麻烦您给我签个收条就行。”
老太太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沓厚厚,崭新的粉色大钞。
整整六千九百块。
在这个破败寒酸的小屋里,这笔钱散发着令人心慌的味道。
老太太没有伸手去接。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砸在了信封粗糙的表面上,迅速晕开,成了一圈光斑。
老太太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声。
满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连忙站起身“阿姨…您别哭啊,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要是租金有什么问题,或者蒋先生有别的交代,您跟我说…”
“出差…他哪是出什么差啊…”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整张脸被泪水泡得通红,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进去了啊…孩子,一舟他被抓进去了啊…”
“轰!”
满川的脑子里像是有千百道惊雷同时炸响。
手里的搪瓷茶缸晃了一下,开水溅在手背上,一片滚烫。
他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进…进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整整九个月了啊!”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捶着自己的胸口,每一声都透着绝望“说他是涉嫌走私什么货物…好几千万啊!他那个合伙人卷钱跑了,把所有的账目,签字全推在一舟头上!去年,警察直接在办公室把人铐走的…”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川没办法,只能慌张出手,帮她顺着后背。
“在浦口看守所关着…整整九个月了,一次都没让家属见啊!说是案情重大,侦查期一延再延,检察院退回来两次…他二弟要结婚买房,亲戚邻居天天指着脊梁骨骂,逼着我们登报跟他断绝关系…我们没办法啊,我们真没办法啊…”
老太太的哭诉断断续续,像一把把生锈的刀片,在满川的眼前胡乱切割。
满川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眼前走马灯一样,闪烁着602里的每一个画面。
玄关处干干净净的深灰地垫,书架上按编号,手写标签的税务法典,书桌上用软布细心包裹的文具,挂着红果的石榴树,还有签约时小吴那闪烁的眼神,以及蒋一舟黑白头像的微信里,无人响应的消息。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根本没有什么体面大老板的海外出差,那不过是一个南大毕业的商业精英,在猝不及防跌入万丈深渊之前,在被戴上手铐押进囚车的前夕,用尽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傲骨,给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落脚点,做出的体面安排。
他甚至在交接清单里,事无巨细地交代了石榴树该浇几次水,交代了家具不要移动。
他在高墙之内与世隔绝,在暗无天日的看守所里,熬过了两百多个日夜。
而自己,却在那个男人精心打造的避难所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三个月的好觉。
满川低头,看向桌上那个被眼泪打湿的信封,里头的六千九百块钱,在这一刻,烫得像一把火,一块炭,让他无法触碰。
窗外,收废品的喇叭声依旧刺耳,秋风顺着楼道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水电单据哗啦作响。
满川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忍不住干咳,但他眼底那股属于小镇青年的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