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你为何那样》宁丹大道

1、第 1 章 空房子

　　六月的雨全世界都在下，但如南京这般的黄梅天，可不是随处可见的。
　　满川对此深有体会，梅雨季特有的潮湿粘腻，他已经饱尝了26年。
　　第一次见到蒋一舟的那套房子，正是在一个六月的雨天，长江涨水，江面整日笼罩在一层灰色雾霾下，浦口的老城区，像被浸在一锅半开的温水里，喘不上气。
　　地铁站里的瓷砖永远在返潮，踩上去叽哇作响，沿路留下一串浅浅鞋印，路边的梧桐叶被雨水刷的透亮，风一吹，颤抖的水珠就落进行人的后颈里，凉得人直哆嗦。
　　他刚从地铁10号线，万汇城站出来，背包带被雨水渗透，呈现一片深色的痕迹。
　　包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一台用了四年的旧电脑，两件洗得发白的纯色T，一只装着猫骨灰的小木盒，当然为了应对天气，特地用旧毛衣裹了三层，再用塑料袋封好，生怕沾染潮气。
　　小橘猫是他捡来的，养了四年，肾衰竭最后的那个晚上，满川抱着它从河西的宠物医院出来，打不到车，就在路边蹲到凌晨，他感受着怀里柔软的皮毛一点点变硬，像他这些年紧握不放，却渐渐流逝那点安稳贪心。
　　给猫看病，欠下的卡账越滚越多，合租房到期，他索性退出，换了地方。
　　想到包里躺着的那几张信用卡，他的呼吸一紧，加在一起欠了四万多，分二十四期，每月要还两千三，而他的工资到手六千八，除去房租，伙食，还款，给家里的生活费，每月将将两百块，万幸，蚊子腿也是肉。
　　所以他放弃了河西新城的CBD，来到了相对落后的老城区。
　　同样的价钱，在城南只能租一个隔断单间，在江北却能租下一套像模像样的两居室，他图的从来不是宽敞，而是“安稳”。
　　漂泊在外的这些年，他太想要一个能自己说了算的地方，一个可以关上门，把严寒，燥热阻挡在外的屋顶。
　　满川到得早，约好的上午十点，但他九点半就站在小区门口了，习惯了。
　　早晨的浦口跟晚上不一样，有一些阳光，没那么潮湿，但仔细闻，还是能嗅到，空气里那股挥发不去的江水腥。
　　他背着包，站在梧桐树下，从它蛀空的树心，到眼前的人流在小区里出出进进。
　　八成以上都是老年人，有的提着菜篮子，或者推着小孩，偶尔有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头盔没扣好，风一吹就往后倒。
　　满川摸了摸包里的银行卡，接着是身份证，确认都在，他随身会带一个小本子，用来记重要的事，超市买的，五块钱，封面印着个卡通人，看着挺幼稚，但胜在纸张质量好。
　　九点五十整，中介骑着电动车来了，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来这么早啊？”小吴边锁车，边掏出水杯喝了一口，手脚麻利。
　　“嗯，反正也睡不着。”早睡早起，是满川的好习惯，从小到大。
　　“那行，咱们上去吧，材料我都带齐了。”
　　小吴在前面开道，满川紧随其后，楼道里虽然干净，但总有股霉味挥之不去，满川庆幸是白天来看房，至少能看清台阶上的裂缝有几道。
　　房子在顶层，爬到四楼时，小吴开始大喘气，满川倒没什么感觉，虽然平时不怎么运动，但胜在年轻，底盘稳。
　　“到了！”小吴掏出钥匙，满川注意到他手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贴着创可贴。
　　“进来吧。”小吴把门推开“昨天我又过来打扫了一遍，虽然本来也不脏。”
　　满川站在门口没动“先看证件吧。”他说。
　　小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挺谨慎，哈哈，应该的，租房嘛，谨慎点好。”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沓东西，按顺序摆在鞋柜上。
　　“这是房东的身份证复印件，正反面都有，房产证复印件，你看，地址，面积，户名都对得上，委托出租的授权书，房东签字，按了手印的。”小吴把东西摊开“原件我没带，公司压着呢，你要是想看，改天去公司看吧？”
　　满川拿起那张身份证复印件。
　　蒋一舟。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清晰俊朗，是一张再好看不过的模样，只可惜眉眼间透着冷劲儿，不苟言笑，莫名多了距离感。
　　身份证上的地址就是这套房子，出生年月显示他比满川大四岁。
　　满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看房产证，名字也是蒋一舟，单独所有，面积八十七，套内六十九，两室一厅。
　　“房主本人？”满川问。
　　“那肯定啊！”小吴掏出根烟，没抽，夹在耳朵上“他这房子买的早，那时候还没涨呢，人家南大的学霸，脑子灵活，懂投资，国内房产七七八八，挺复杂，在这儿住的时间不长，后来不是出...出国了嘛，才空出来的。”
　　满川没接话，拿起那份委托书，打印得很工整，内容简单明了：兹委托吴某代为处理南京市浦口区月亮湾19栋602室出租事宜，租期，租金由受托人全权处理。
　　委托人：蒋一舟。
　　龙飞凤舞的签名，依稀可辨“蒋一舟”三个字，旁边按着红手印，颜色已经发暗了，明显过了挺长时间。
　　满川把三样东西对着光看，又用手机拍了照。
　　“没问题吧？我这都是正规手续。”小吴看他谨慎，好心提议“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去公司签，公司有备案。”
　　“那倒不用”满川收起手机“合同呢？”
　　“这儿呢！”小吴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A4纸打印的，厚厚一沓。
　　没想到内容如此丰富，满川干脆坐在沙发上，逐条细看。
　　租金两千三，押一付三，租期一年，水电燃气自理，物业费由房东承担但由租客代缴，年底凭票结算，到这儿都还算正常，接下来的房屋设施清单，光是屋内的各种家具规格明细就列了三页，从空调到水龙头，从厨具到地漏，每一项后面都有勾选。
　　满川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到“厨房设施”那一页，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油烟机，上次来看的时候有点响。”
　　“哦，那个啊”小吴凑过来看“我记着呢，给你备注上，自然损坏算房东的，人为损坏算你的，可以吧？”
　　“行。”
　　满川继续往下看，看到违约责任条款时，他停了一会儿“提前解约的话，押金不退，还要赔两个月租金啊？”
　　“这是格式合同”小吴挺不好意思“但房东说了，你要是有急事住不了，提前一个月说，他可以不追究这个，当然，最好别有这事，双方都图个安稳嘛。”
　　满川“嗯”了一声。
　　安稳...他就是为了这两个字才跑到浦口的。
　　他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小吴核对信息，看着乙方这栏出现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你哪年的？”小吴边写边问。
　　“九八的。”
　　“哟，看不出来，都二十四了，面相显小。”小吴填完，把合同递过来，“签字，按手印。”
　　满川接过笔，慎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不潦草，当然也没什么个性，签完字，按了手印，红色的手印盖在黑笔字上，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小吴也把字签了，按了手印，然后掏出公司的公章，砰砰两声，盖在中介方那里。
　　“一式两份，拿好。”"小吴递给满川，叮嘱道“押金条在最后一页夹着，别丢了。”
　　满川接过合同，翻了翻，确认押金条在，然后仔细地把合同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
　　“那个...钱……”小吴搓着手。
　　满川了然“我转账行吗？”
　　“行，各种支付，应有尽有。”小吴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
　　满川扫了码，输入金额：九千二百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确认无误，点了确认。
　　到账提示音响起，支付成功。
　　小吴飞快看了一眼，满面春风“得嘞，钥匙给你，一共三把，大门两把，信箱一把，水电燃气卡都在电视柜抽屉里，你看一眼？”
　　满川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张卡，都用橡皮筋捆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卡号和户名。
　　满川拿起电卡看了看，再次确认户名是否一致。
　　“都齐了。”满川说。
　　“那行，我的任务完成了。”小吴收拾东西，把文件袋塞进包里“以后有事直接联系房东，他微信我有，但你加他可能也白搭，听说在国外有时差，反正有事直接找我吧，我转达。”
　　满川把钥匙揣进裤兜“谢谢。”
　　“客气啦！”"小吴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那阳台的推拉门锁扣有点松，你自己注意点，别大风天给吹开了。”
　　“知道了。”
　　小吴走了，关门声在空荡的屋子里轻微回响。
　　满川站在客厅中央，没动，他扭头看了看四周，阳光从南边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个个细小的，漂浮的颗粒，在光柱里慢慢地游动。
　　满川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长，也很慢，然后缓缓吐出来，如释重负“安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尽管房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
　　满川开始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就是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归置归置，他的东西太少了，少到连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都没装满。
　　他先把猫猫的骨灰盒拿出来，放在主卧的窗台上。
　　窗台很宽，铺着块浅灰色的羊毛毡，看着很干净，木盒放在正中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盒面朝着窗户。
　　“位置挺好”他对着盒子说“朝南，能晒太阳。”
　　当然没人回答他。
　　满川转身去收拾其他东西。
　　打开衣柜，里头挂着几件蒋一舟留下的衬衫，他把自己的T恤和它们挂在一起，他的衣服便宜，洗得发白，被旁边那些质地精良的高档货，衬托出些许寒酸。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人各有命，衣服也是，既然现在大家同在一个柜子里，那就是缘分。
　　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书桌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样式简单，但底座是金属的，沉甸甸的，床单铺好，是他从旧家带过来的，洗得很薄，但干净，枕头也是旧的，可里面塞的是荞麦皮，睡惯了，换别的他睡不着。
　　收拾完卧室，他去厨房。
　　厨房里什么东西都有，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都是好东西，看上去不常用，有些甚至封膜还在，满川打开水龙头，水流很急，冲出来一滩黄水，放了一会儿才变清。
　　他找了个盆，接了水，开始擦灶台，擦着擦着，他停下手，被灶台旁边的便利贴吸引，黄色的，上面简单几个字“记得买洗洁精。”
　　字迹凌厉，笔画收尾处带着点不经意的潦草。
　　满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这是一个很生活化的细节，写这张便利贴的人，当时应该是急着出门，或者是刚用完洗洁精，怕自己忘，随手一贴。
　　满川不打算撕，就让它贴在那儿，他继续擦灶台，力求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满川没做饭，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鸭血粉丝汤，十二块，顺路在超市买点生活用品：拖鞋，毛巾，牙刷，牙膏，洗衣粉。
　　当然，还有一瓶洗洁精。
　　它被摆在灶台原来放的位置，紧挨着那张便利贴。
　　“替你买了啊”满川对着空气说“不用谢。”
　　说完他自己乐了，这屋子里现在就他一个人，说给谁听呢？
　　可是，满川觉又觉得这样挺好，有点人气。
　　一整个下午，他忙着洗衣服，拖地，开窗通风，虽然潮气被带进来，但至少空气流通起来，屋子里那股闷味被吹散了不少。
　　傍晚时分变天了，又开始下雨。
　　满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雨点拍打着玻璃，留下的水迹歪歪扭扭，他掏出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甲方：蒋一舟。
　　乙方：满川。
　　租期一年，月租两千三。
　　“蒋一舟”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跟复印件上那个板正的字体完全不一样，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这感觉很诡异。
　　满川把合同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和水电燃气卡放在一起，然后安心躺下，搭上薄被，鼻端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梅雨季的独家赠品。
　　外头的雨噼里啪啦，却显得家里出奇安静，满川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渐渐神经放松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兴奋，不是激动，就是一种，嗯...怎么说呢？
　　落地了的感觉。
　　双脚踩在地面，知道自己今晚的床在哪里，知道明早醒来这个屋顶还在，知道下个月只要按时交租，这个小小空间就不会离他而去。
　　这就是他要的，安稳。
　　满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皮有点硬，却莫名安心。
　　他迷迷糊糊地想，那个蒋一舟，现在在哪里呢？国外应该是白天吧？在哪个时区？十二个小时？还是十三个小时？
　　算了，想这个干嘛，反正现在这房子是他的，至少这一年是。
　　满川睡着了。
　　梦里没有雾，也没有喊他的人，只有雨声，和一种浅浅的，像是被人轻轻拍着后背的感觉。
　　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