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忆十柒

6、晚自习 他到底要干

　　傍晚的风裹着栾树淡淡的花香，沿着老街慢悠悠飘过来，混上面馆后厨飘出来的面汤热气，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江雨每天这个点都要骑车去街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打工。

　　从陈奶奶的面馆过去，正常骑十五分钟左右。
　　下午五点半下课，他不跟其他人扎堆走，收拾好书包直接往校门口推自行车，赶在六点之前打卡到岗，换上藏青色的工服，站到收银台后面。

　　晚班六个点开始，一直到十一点下班，整整五个钟头，中间能抽出半小时吃饭。大多时候他懒得跑远，就在店里挑一个临期打折的饭团，丢进微波炉叮一分半，草草对付一口。

　　这份暑假就找好的活，他已经干了挺久。

　　周老板四十出头，微胖，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人很好说话，知道他还在读高中，家里情况一般，特意把排班尽量往晚班排，不耽误白天上课。

　　按小时结算薪水，每个月到手攒下来，除去买药，剩下一点还能拿回面馆贴补家用。

　　周四这天照旧是晚班。

　　江雨准六点推开便利店后门打卡，换上带着一点洗衣液味道的工服，袖口卷到小臂，扎好马尾，走到收银台后面站定。

　　入夜之后店里生意不算忙，客人零零散散，隔好久才进来一位，大多是附近居民，买一包烟，一瓶冰水，或是随手拿袋膨化零食。

　　没客人的时候，他就把数学练习册摊在收银台空余的位置写，笔尖沙沙落在纸面上，耳朵留意着门口感应铃，一听见叮铃响，立刻抬眼。

　　七点半，玻璃门被人推开。

　　风铃“叮——”一声响。

　　“欢迎光……”

　　江雨条件反射抬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秦朗就站在门口。

　　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勾着书包背带，校服外套还套在身上，拉链拉到胸口，显然，是直接跑过来的。

　　看见江雨，他嘴角一下子扬起来，那两颗浅浅的虎牙露出来，熟门熟路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随手从冷藏柜拎了一瓶矿泉水放在台面。

　　“两块。”江雨压下心底那点突如其来的乱，声音平平。

　　秦朗掏钱扫码，机器“滴”地一声，小票吐出来，他捏在手里，却没有转身走。往后一靠，后背抵着旁边零食货架，双臂抱在胸前，盯着收银台后的江雨看。

　　那道视线落在身上，烫人。江雨浑身不自在，垂着头重新落回习题册上，笔尖用力划在草稿纸上。

　　“你不上晚自习？”江雨没抬头，问他。

　　“你不也没上。”秦朗回得快。

　　“我要打工。”

　　“我翘课。”

　　江雨猛地抬眼，眉头一下子皱紧：“你有病。”

　　秦朗低低笑出声，一点不恼：“那你有药吗？”

　　江雨瞪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

　　只是握笔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笔尖往下压得重，写出来的数字线条粗重，歪歪扭扭，远没有平时工整利落。

　　秦朗看得清清楚楚，也不点破，就靠着货架站着，安安静静看他埋着头演算，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每天都过来吗？”

　　“嗯。”

　　“几点到几点？”

　　“六点到十一点。”

　　“晚饭呢。”

　　江雨没应声。

　　秦朗顺着他的目光往收银台下方瞥，垃圾桶敞着口，里面躺着皱巴巴的真空饭团包装袋，是刚才江雨吃过的那款。

　　“你就吃这个凑活？”

　　“关你什么事。”江雨语气硬了一点。

　　秦朗闭了嘴，不再追问。原地站了约莫十分钟，慢悠悠绕着便利店逛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糖果，又转回收银台前。

　　江雨刚好卡在一道数学压轴大题上，正式草稿纸写完了，随手抽了一沓店里打印小票剩下的废纸，翻到空白背面飞快演算。

　　秦朗往前凑了半步，探头往下看。

　　“你字也太小了，费眼睛。”

　　“你话真多。”

　　秦朗嗤笑一声，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每一步都写得条理分明，可他看半天，也就勉强看懂最开头那一步，后面全懵。

　　“这题我不会。”

　　“不关我事。”

　　“那你教我呗。”

　　江雨停下笔，抬眼直直看向他：“晚自习放着不去，专程跑我这便利店学数学？”

　　“不行？”

　　“不行。”

　　秦朗撇了下嘴，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扫了眼时间，快八点了。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拎起斜挎的书包带子。

　　“行吧，那我先走。”

　　江雨没有回话。

　　秦朗走到店门口，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又回过头，扬声喊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门合上，风铃再响一次。

　　便利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冷柜压缩机嗡嗡低鸣。

　　江雨重新拿起笔想继续解题，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反反复复，只是机械抄写题干，一步推导都写不出来。

　　他放下笔，抬眼望向那扇玻璃门。外面是老街的夜，黑沉沉的，路灯隔着一段距离才亮一盏，门口空荡荡，早就看不到秦朗的身影。

　　身后仓库门“吱呀”推开，周老板抱着一箱橘子汽水走出来补货，路过收银台，目光在江雨脸上扫了一圈，笑着打趣：“你朋友吗？。”

　　江雨指尖顿了顿：“不是。”

　　“不是？我看他连着好几天都来了。”

　　江雨沉默，没接话。周老板也识趣，不再追问，哼着老歌弯腰，把一罐罐汽水码进货架层板，慢悠悠走开。

　　第二天七点半，秦朗准时推门进来。

　　照旧拿一瓶矿泉水，扫码付款，靠在货架上，盯着江雨写作业。

　　这天待得更久，一直耗到将近九点才动身离开，临出门照旧回头喊一句，明天还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天不落。

　　到第六天的时候，周老板都跟秦朗混熟了。听见风铃一响，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开口招呼：“又来了？新到的矿泉水放第二排，冰得透透的。”

　　秦朗应一声，笑着走过去拿水放到收银台。江雨拿起扫码枪，对准瓶身条码，一下，没响；第二下，依旧没识别；第三下，滴——总算扫成功。

　　他指尖微微发颤，自己心里清楚。

　　“两块。”

　　秦朗付完钱，这次没有靠着货架。

　　旁边放着周老板平时休息坐的蓝色塑料凳，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朗跟周老板打好招呼，直接拉过来坐下。

　　江雨抬眼瞥他：“凳子放回去，那是店里用的。”

　　“周叔让我坐的。”

　　江雨噎住，低下头继续写习题，只是耳后温度慢慢往上涌，烧得发烫。

　　秦朗就坐在不远的凳子上，安安静静，不多说话。

　　有时候低头刷会儿手机，有时候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放空发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好事。

　　江雨只要抬眼留意进店客人，余光总能扫到他。每撞见一次，心底就莫名一阵烦躁，笔尖划纸的力度又重几分。

　　九点半，江雨写完所有习题，开始做每日理货。

　　便利店固定这个时间清点，挑出临期商品，过期零食下架，冷柜补饮料，仓库搬货。

　　他弯腰抱了一整箱盒装纯牛奶出来，箱子不轻，刚走出仓库门，秦朗立刻从凳子上起身走过来，伸手接过去。

　　“我来。”

　　“不用。”

　　“你太瘦了，别闪到腰。”

　　江雨还没来得及再推拒，箱子已经落到秦朗怀里。

　　他抱着走到乳品货架前，一盒一盒往外拿，往层板上摆，算不上特别整齐，但很认真，一盒挨着一盒慢慢码。江雨站旁边看了几秒，不再坚持，转身去零食区整理膨化食品。

　　店里很静，两个人各忙各的，没有交谈。周老板坐在后面小办公室对账，隔着一块磨砂玻璃往外望，看见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

　　十一点整，打卡下班。

　　江雨回到员工更衣室换下工服，叠平整塞到收银台底下储物柜，背上书包走出后门。秦朗就站在外边路灯底下，书包斜挎肩上，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

　　“走了。”

　　“你还没回去？”江雨有点意外。

　　“等你下班。”

　　江雨静了两秒，抬脚顺着老街往面馆方向走。

　　秦朗跟上来，走在他身侧，两人并排。路边路灯隔几十米一盏，橘黄色灯光落下来，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慢慢挪，时不时叠到一块。

　　走了一段，江雨先开口：“天天翘晚自习，班主任不会找你？”

　　“我跟班主任说，去图书馆自习。”

　　“你真去图书馆了？”

　　“去了，坐十分钟，然后绕路过来找你。”秦朗说得坦然。

　　江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闭紧嘴往前走。又走了百来米，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家里人不管你每晚在外头晃？”

　　秦朗偏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我跟我妈说，出门找同桌写作业。”

　　江雨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她听说之后，特意给你准备了晚饭。”秦朗把书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米白色保温袋，递过来，“红烧肉配米饭，还有小菜。”

　　江雨垂眼盯着保温袋，没有伸手接。

　　“拿着吧，特意做的，还热着。”秦朗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我妈说你看着太瘦，得多吃点。”

　　保温袋表层温热，热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江雨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推辞的话卡在喉咙，又咽回去。陈奶奶之前跟他讲过，别人真心实意递过来的好意，别一味往外推。

　　保温袋边角印着细碎小花，摸起来软乎乎。

　　“……替我谢谢你妈妈。”

　　秦朗眼睛更亮：“谢不如你自己上门，有空来我家吃饭。”

　　江雨避开这个话题，脚步不自觉加快。秦朗跟在旁边，一路走到面馆大门口才停下。江雨停下脚步，把保温袋往秦朗怀里推回去。

　　“我到家了，你拿回去。”

　　“给你的。”

　　“不用，我回去有吃的。”

　　“那就留着明天早饭吃。”

　　江雨盯着他看几秒，也就没有继续推托，拎紧保温袋握在手里，伸手推开面馆木门。门缝将要合上那一刻，声音压得很低，飘到门外。

　　“明天别再来了。”

　　秦朗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笑瞬间收住，愣在原地。

　　“老街后半段晚上人少，不太太平。”江雨隔着门缝，继续说，“你一个人来回走夜路不安全。”

　　话音落下，门彻底关上。

　　玻璃窗里面，后厨大锅烧着，灯火暖融融，火光映在窗玻璃上。秦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慢慢又笑起来，转身往反方向离开。

　　面馆里面。

　　江雨走到里面的桌子坐下，拉开保温袋。饭盒盖子掀开，热气缓缓冒出来。

　　红烧肉一块块码得整齐，酱汁油亮，米饭压得紧实，侧边小方盒里装着切好的苹果块。拿起筷子夹一块肉送进嘴里，甜咸刚好，炖得很烂。

　　嚼着嚼着，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刚刚秦朗站便利店门口等他的模样，明明看着漫不经心，可一见到自己，眼睛就弯起来。他扒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把饭盒盖子合上。

　　陈奶奶从后厨走出来，看见他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没有。”

　　“谁给你的饭盒？”

　　“同学。”江雨沉默片刻才回答。

　　陈奶奶探头看了眼饭盒，笑了：“这个同学有心啊，还特意给你带晚饭。”

　　江雨没回话，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陈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不再多问，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岁岁“啪嗒”一声跳上桌，蜷成一团，趴在江雨手边。江雨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顺着小猫后背毛，嘴里还慢慢嚼米饭。

　　窗外老栾树枝叶被晚风刮得沙沙响，细碎淡黄色小花飘下来，落在窗台，积了薄薄一层。

　　吃完，饭盒拿到后厨洗干净擦干，放到橱柜里面收好。

　　江雨上楼，回阁楼。

　　岁岁紧跟着他，一步一步踩木板台阶，到了阁楼就趴在床垫边上。

　　江雨躺下来，仰着头看向头顶天窗。

　　今晚天很干净，星星不少，一颗一颗清清楚楚挂在黑蓝色天幕。看了一阵子，他抬手，把护腕往下捋，小臂内侧那道旧疤痕露出来。目光落在上面停几秒，又拉上护腕盖住。

　　手缩回被子里面，翻了个身。

　　阁楼很黑，只有一点微弱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秦朗那句“来我家吃饭”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挥不开。他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大半张脸。

　　江雨睁着眼，很久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