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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看到了 不许说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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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半,老城区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弱了大半,只剩几声断断续续的嘶鸣,混着远处零星的车流声,闷闷地飘进屋里。
秦朗趴在书桌前,对着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死磕,磕得整个人心烦意乱。
草稿纸已经废了三张。
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堆得满满当当,思路依旧死死卡在半路,怎么绕都绕不通。指尖用力过度,中性笔的笔芯“咔”地一声脆响,直接断了。
积累一晚上的烦躁瞬间涌了上来。
秦朗抬手,干脆把笔随手扔在桌面上。笔身滚了两圈,撞在桌角停下,发出轻微的响动。他往后一靠,背脊贴住椅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就在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很轻,在安静的卧室里却格外清晰。
也难怪会饿。晚饭吃得太早,今天妈妈医院值班不回家,爸爸懒得开火,随便煮了两碗清汤面对付过去,寡淡无味,下肚快得离谱。
这都大半夜了,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胃里空落落的,泛着一点浅浅的饿意。
秦朗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轻轻作响。
算了,不写了。
这道题再抠下去也没结果,不如出去找点吃的,透透气。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揣进裤兜,走出卧室。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爸爸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漫不经心。
“爸,我出去一趟,买点夜宵。”
“慢点骑,早点回来。”爸爸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句。
“知道了。”
秦朗换好鞋,带上门,晚风瞬间扑了满身。
夜里的风凉丝丝的,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卷着老街两旁栾树淡淡的花香,温柔得不像话。
他家离老街夜市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他骑得很慢,没急着赶路。
单车轱辘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发出规律的轻响。晚风扫过耳尖,吹乱额前的碎发,连日刷题积压的疲惫,好像瞬间被吹散了大半。
沿街的小摊全部亮着灯,暖融融的灯火连成一片,在黑夜里铺展开烟火腾腾的底色。烧烤摊的炭火滋滋作响,袅袅油烟腾空而起;炒粉摊的铁锅不断碰撞,清脆的锅气扑面而来;各种小吃的香气混杂在晚风里,浓郁、鲜活,勾得人胃里的饿意愈发清晰。
秦朗把单车停在夜市入口的树荫下,锁好车,熟门熟路走到最常光顾的炒粉摊。
“老板,一份鸡蛋肉丝炒粉,多放青菜。”
“好嘞!马上!”
老板手脚麻利,颠锅、翻炒、调味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两分钟,一盘热气腾腾的炒粉就装好了,装进透明塑料袋里,沉甸甸的,热度透过塑料膜传到手心。
秦朗拎着炒粉,转身准备骑车回家。
刚走出两步,耳边忽然钻进一道细碎的哭声,很轻,带着极致的害怕,是小孩子的声音。
声音从侧边的窄巷里传出来。
那是夹在两家商铺中间的夹缝小巷,狭窄又偏僻,主街的路灯照不进去,巷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平日里根本没人往里面走。
秦朗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
老城区夜里总有零星的琐事,他一贯不爱凑热闹。
可那道带着哭腔的哀求,又轻轻响了一声:“求求你们了……”
软软的,怯生生的,听得人心头一紧。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迟疑两秒,还是忍不住抬眼,探头往漆黑的巷子里望了一眼。
巷底的景象,瞬间撞进眼底。
三个染着花哨发色的社会小青年,正团团堵在墙角。
他们身前缩着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小男孩,年纪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形瘦小,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吓得瑟瑟发抖。
书包被狠狠扔在地上,拉链崩开,课本、练习册散落一地,乱七八糟铺在水泥地上。
为首的黄毛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捏着一个黑色的小钱包,随手翻开扫了一眼。里面的零钱寥寥无几,他眼底瞬间涌上不耐,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小男孩的脑袋。
力道不轻,拍得小男孩脑袋一歪。
“就这么点零钱?”黄毛嗤笑一声,语气嚣张又刻薄,“打发乞丐呢?”
小男孩缩着脖子,肩膀不停发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真的只有这些了……这是我明天一整天的饭钱……”
“饭钱?”黄毛挑眉,反手把钱包揣进自己裤兜,毫不在意,“那你明天就别吃饭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狠狠往小男孩小腿上踹了一脚。
力道很重,小男孩闷哼一声,疼得蜷起腿,却不敢躲,只能死死咬着唇,强忍着眼泪。
秦朗眼神一沉,下意识把手里的炒粉放在脚边,攥紧手心,抬脚就要往里冲。
就在他准备迈步的瞬间,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不快,不疾,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巷口。
江雨。
他穿着便利店统一的蓝色工装,衣服版型普通,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指尖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打折的饭团,是便利店临夜的特价品。
走到漆黑的巷口,他脚步停住。
秦朗站在这头,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的路灯落在江雨脸上,褪去了平日里待人温和、眼底带着暖意的模样,此刻的他面无表情,眉眼清冷,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低头,轻轻把手里的饭团袋子放在地面,动作很轻,像是怕磕碰坏里面的食物。
做完这个动作,他直起身,没开口说一个字,抬步径直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底的混混这才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看见走来的江雨,黄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戏谑的笑,吊儿郎当开口:“哟,这不是陈记面馆那个打零工的小——”
后半句调侃,彻底卡在喉咙里。
根本没等他说完,江雨已经走到他面前。
抬手、扣腕、翻转。
整套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响起,江雨死死扣住黄毛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拧。
黄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剧痛,他整个人疼得瞬间弯腰蜷缩,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揣在兜里的钱包,顺着松动的力道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另外两个混混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帮忙。
一人攥着拳头,直直朝着江雨的面门挥来。江雨眼皮都没抬,身形微微一侧,轻松躲开凌厉的拳风。
右手顺势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后狠狠一扯。
那人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半天爬不起来。
最后一个人抬脚踹来,动作凶狠。
江雨松开手里的人,侧身避让的同时,精准抬脚,稳稳踹在对方的膝盖窝。
“咚”的一声。
那人腿一软,不受控制地直直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全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三个嚣张跋扈的混混彻底没了气焰,连滚带爬地从巷子里逃出去。
黄毛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狠话,声音带着未消的痛感:“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江雨看都没看他们逃窜的背影,眼底毫无波澜。
他弯腰,捡起地上沾满灰尘的小钱包,抬手轻轻拍掉表面的灰,走到墙角依旧僵着的初中生面前,把钱包递了过去。
小男孩吓得浑身僵硬,嘴唇不停哆嗦,眼眶通红,眼泪挂在脸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谢谢。
江雨的声音很平,没有温度,却带着安稳的力量:“以后别走这条黑巷。”
小男孩用力点头,脑袋点得飞快。
“赶紧回家。”
得到指令,小男孩连忙蹲下身,胡乱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小巷,转眼就消失在夜市的人流里。
喧闹彻底褪去,狭长的小巷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江雨一个人站在巷底。
他垂眸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戴在手腕上的黑色护腕因为刚才的动作偏移了位置,微微歪斜,露出一小片浅浅的疤痕。
他抬手,轻轻把护腕拉正,严严实实地盖住那道痕迹,遮住了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
视线越过整条幽暗的小巷,精准落在巷口的秦朗身上。
秦朗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静静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那袋还没来得及吃的炒粉,整个人一动不动。
明亮的路灯完完全全落在他身上,眉眼、神态、愣怔的模样,一览无余。
而江雨站在巷底,恰好是灯光的死角,半张脸隐在沉沉阴影里,明暗交错,看不清情绪。
两人隔着整条小巷的距离,静静对视。
晚风穿过窄巷,轻轻拂过两人衣角,周遭安静得离谱。
良久,江雨率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你都看见了。”
“嗯。”秦朗老老实实应声。
江雨抬步,从幽暗的巷子里走出来,经过秦朗身侧的时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声音,淡淡叮嘱:“别跟别人说。”
秦朗下意识抬脚,快步追了上去,跟在他身侧:“为什么不说?”
“麻烦。”江雨的语气轻飘飘的,毫不在意。
“可你是在帮人。”秦朗忍不住反驳,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较真。
在他眼里,路见不平、出手帮忙,是堂堂正正的好事,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不算。”江雨语气依旧平淡。
“怎么不算?”秦朗不肯罢休,步步追问,“那个小孩差点被抢光饭钱,是你救了他。”
江雨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眉眼间,驱散了方才巷子里的冷戾,依旧是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可眼底藏着一层秦朗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我今天能帮他一次。”
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通透得近乎冷漠:“明天、后天、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他还是会被堵、被抢。我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辈子。没用的事,没必要宣扬。”
秦朗一瞬间被堵得无话可说,彻底沉默下来。
他从未想过这么远。
少年人的世界非黑即白,只看见当下的正义与温柔,看不见反复无常的现实。
江雨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迈得很快,脊背挺直,像是刻意想要拉开距离,把刚才所有的纠葛和画面通通甩在身后。
秦朗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远,半步不近,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老街的路灯连绵排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斑驳的路面上。
夜里太静,秦朗闲不住,没话找话地开口:“你每天这个点下班吗?”
“关你什么事。”江雨语气冷淡,不带半点温度。
“你一个人走夜路,就不怕遇见坏人啊?”
江雨终于再次回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嘲讽,似无奈,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问题。
他淡淡反问:“你觉得呢?”
秦朗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是。
刚才那三个嚣张的混混,三分钟就被他轻轻松松解决干净,身手利落得吓人。整条老街,怕是没人能欺负得了他。
气氛短暂尴尬,秦朗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炒粉袋,随口扯了个烂借口:“我这炒粉买多了,肯定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江雨垂眸扫了一眼那袋热气未散的炒粉,又抬眼看向故作自然的秦朗。
一眼看穿。
“你刚买的。”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怀疑。
“刚买的才新鲜啊。”秦朗厚着脸皮坚持,“分你一半,不然我一个人吃不完。”
又来,又是吃不完。
江雨沉默着往前走,不接话,也不拒绝。
秦朗干脆快步追上,把塑料袋直接递到他眼前,执着得很:“拿着呗。”
“不用。”
“我拎着手酸。”
“那你扔了。”
“多浪费粮食啊。”
秦朗不肯放弃,举着袋子跟在他身边,执拗又认真。
江雨走了好几步,终于停下。
他垂眸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炒粉,鸡蛋的鲜香、肉丝的油气混着米粉的香味,透过塑料袋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是夜市最鲜活的烟火气。
沉默两秒,他抬手,接了过来。
秦朗瞬间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解开塑料袋封口,从兜里摸出附赠的一次性筷子递过去。
江雨没接筷子。
他直接抬手,指尖捏起一撮温热的炒粉,送进嘴里。
秦朗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效仿,抬手捏起一撮米粉塞进嘴里。
温热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鲜香入味,驱散了夜里的微凉。
啥啊,本来想让他嫌弃的,怎么还加入了?
两个人走在寂静的老街上,不用筷子,徒手分着一袋炒粉。
你一撮,我一撮。
没人说话,却半点不尴尬,氛围松弛又温柔。
头顶的栾树枝叶繁茂,晚风一吹,细碎的白色小花簌簌飘落,星星点点,落在两人的肩膀、发顶、肩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雨刻意加快的脚步,慢慢慢了下来。
不再急于甩开身后的人,步伐平缓,安然随性。
一路沉默,一路相伴。
走到陈记面馆门口的时候,手里的炒粉刚好分吃得干干净净。
江雨抬手,把空塑料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指尖轻轻拍掉手上残留的油气。
“到了。”
“嗯。”
江雨站在店门前,手搭在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他侧过头,依旧没有看身侧的秦朗,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今晚的事……”
“我不说。”秦朗立刻接话,笑得坦荡,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我嘴最严了。”
江雨转头,静静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认真确认他话语里的真诚。
良久,他轻轻点头。
嗓音很轻,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柔软:“……谢谢。”
“不客气啊。”秦朗笑得眉眼弯弯,清亮又治愈。
江雨抬手,推开木质店门。
屋内暖光瞬间倾泻而出,裹挟着浓郁的面香。奶奶温和的声音立刻从店里传出来,温柔又亲切:“小雨回来啦?奶奶给你留了热面,一直温着呢——”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灯光和暖意。
秦朗站在原地,望着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光影,望着门口那口静静摆放的大锅,心头软软的。
晚风拂过,栾花香萦绕鼻尖。
他站了片刻,转身慢悠悠往夜市方向走,去推自己停在路口的单车。
走在路上,他低头抬手闻了闻指尖。
手上还沾着炒粉的油香,混着一路随行的栾花清香,干净又温柔。
秦朗弯着眼睛笑了笑,把手揣进裤兜,脚步轻快。
面馆之内,暖意融融。
奶奶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一边慢悠悠择着明天要用的青菜,一边随口问话:“刚才门口是谁呀?我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没人。”江雨低头吃面,语气平淡。
“还没人呢。”奶奶笑着摇摇头,眼底满是通透,“奶奶耳朵没聋,听得清清楚楚的。”
江雨没再辩解,安静吃面,默默沉默。
奶奶也不拆穿,只是浅浅笑着,不再追问。
温热的面条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熨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巷口少年的模样。
干净、纯粹、澄澈,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和震惊,傻乎乎的,格外纯粹。
又想起少年追上来,拙劣地找着借口分他炒粉,执拗又真诚的样子。
烂得不能再烂的理由,他一眼就看穿,却没舍得拆穿。
热气氤氲,轻轻扑在眼底,模糊了视线。
江雨慢慢咀嚼嘴里的面条,缓缓咽下。
几秒后,原本平直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很轻,很浅,转瞬即逝。
奶奶抬眼恰好看见,笑着打趣:“今天的面这么好吃?把你吃开心了。”
“嗯。”江雨应声,声音轻轻的。
“那奶奶明天还给你做。”
“好。”
柜台底下,小猫岁岁慢悠悠钻出来,轻巧跳上旁边的木凳,乖乖蹲在他身侧,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江雨抬手,温柔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岁岁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