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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岁 岁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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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清晨来得很轻,薄雾裹着初秋的凉,漫进教学楼的走廊。
早读的朗朗书声隔着老远就撞进耳朵,喧闹又鲜活,是独属于清晨教室的烟火气。
江雨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到了。
他抬眼扫了一眼身侧。
秦朗的座位空空荡荡,人还没来。
江雨沉默两秒,放下肩上的书包,随手将这袋早餐挪到桌角放好。
他弯腰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朴素的牛皮纸包装袋,袋口折得整整齐齐,是陈奶奶清晨刚蒸好的包子。
白菜猪肉馅,皮薄馅足,带着家里烟火气的温热。
他抬手,轻轻放在秦朗空荡荡的桌面上。
做完这件没什么来由的事,他像往常一样,翻开课本压平,垂眸落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安安静静开始早读,仿佛刚才的小动作从未发生过。
教室的人流渐渐填满,读书声此起彼伏,聒噪得很。
直到早读过半,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混着少年跑跳的动静。
秦朗风风火火冲进来,校服外套穿得松松垮垮,书包带子歪歪斜斜搭在肩头,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透着一股子鲜活又莽撞的朝气。
他快步落座,刚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目光就精准钉在桌面上的牛皮纸袋上。
愣了。
足足懵了两秒,他伸手拆开袋子,浓郁的包子香气瞬间漫开来。
咬下一大口,软糯的面皮混着鲜香的馅料,比校门口早餐铺的流水线味道要踏实温柔太多。
他一边嚼,一边侧头看向身旁垂眸看书的人,眼底亮得惊人:“这包子哪买的?味道也太香了。”
江雨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没起伏:“家里做的。”
“你家还蒸包子啊?”秦朗有点意外,又咬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
“奶奶蒸的。”
“怪不得!”秦朗恍然大悟,嘴角嚼得鼓鼓的,眉眼弯得温柔,“比外面卖的好吃太多了。”
江雨指尖轻轻翻过一页课本,声音平平淡淡:“吃你的,别说话。”
秦朗立刻乖乖闭了嘴。
安安静静把两个包子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角,顺势把自己买的那袋早餐,连带着温热的豆浆,轻轻推到江雨的手肘边。
江雨余光扫到了。
僵持了半分钟,他抬手拿起那杯豆浆,指尖捏着温热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头发软。
身侧的秦朗瞬间弯起嘴角,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悄咪咪翻开课本,却压根没看进去几个字,满心都是细碎的欢喜。
一上午的课过得飞快。
黑板上的公式层层叠叠,老师的讲课声不急不缓。
江雨坐得端正,认真听课、落笔记笔记,偶尔被点名,起身作答的声音清晰冷静,一如既往的稳妥。
旁边的秦朗总是走神。
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瞟一眼他工整的笔记,瞟一眼他垂着的、线条干净的侧脸。偶尔被江雨冷冷瞪一眼,就立马缩回头,憋着笑假装看黑板,乖巧得过分。
斜前方的夏繁星彻底熬不住早读的困意,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后座的邱月实在看不下去,拿笔轻轻戳了下她的后背。
夏繁星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坐直身子,嘴里含糊嘟囔着什么。
邱月头都没抬,笔尖不停刷题,淡淡丢出一句:“好好听课。”
教室里细碎的小动静此起彼伏,热闹又寻常。
转眼就到了中午放学。
人群哗啦一下涌出教室,喧闹瞬间炸开。
夏繁星收拾好书包,颠颠跑到江雨桌边,探头问:“江雨,中午去哪吃?食堂不?”
“不去。”江雨摇头。
“那你吃啥啊?总不能又随便对付吧。”
江雨没答话,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真空饭团,安静放在桌面上。
夏繁星看见那熟悉的包装,当即皱起眉:“你又吃这个?天天饭团饭团的,不腻吗?也吃不饱啊。”
“没事。”
江雨撕开包装,小口咬了起来。味道平平淡淡,没什么好吃,也没什么难吃,只是方便、省时,最适合他挤出来的午休时间。
邱月走过来,伸手直接拽走还想唠叨的夏繁星:“别瞎操心,赶紧走。”
“我这不关心他嘛!”
“先关心你自己的数学成绩。”
两人的声音越走越远,慢慢消散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
秦朗坐在旁边,慢条斯理打开自带的便当盒。家里阿姨做的午饭,满满一盒红烧肉配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余光一直黏在江雨身上,看着他小口啃着冷饭团,越看越别扭。
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你中午就吃这个?”
“嗯。”
“能吃饱?”
“可以。”
秦朗沉默了。
他盯着那小小的饭团看了好几秒,默默把自己热气腾腾的便当盒,一点点往江雨桌边推过去。
瓷盒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吃我的,我吃不完。”
江雨抬眸扫了一眼色泽浓郁的红烧肉,淡淡拒绝:“不用。”
“我真吃不完,我妈每次都让阿姨装超多。”秦朗一本正经找借口。
江雨瞥他:“你次次都说吃不完,次次吃得干干净净。”
借口被当场戳穿,秦朗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脸皮厚得很。
他也不再强行劝说,就保持着饭盒敞开的姿势,慢悠悠扒着米饭,吃得极慢。
空气安安静静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几秒后,江雨拿起旁边闲置的筷子,微微侧身,飞快从饭盒里夹了一块肥瘦刚好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质软糯,酱汁浓郁。
秦朗眼底瞬间亮起来,笑意藏都藏不住。
江雨面无表情嚼着肉,淡淡补了一句:“……还行。”
“我家阿姨手艺超好的!”秦朗立刻接话,得意又雀跃。
“闭嘴吃饭。”
江雨偏过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浅淡的热意。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江雨照旧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的人。
动作利落,背起书包就走出教室,从不拖沓,也从不参与校门口的人流喧闹。
以往这个点,秦朗总会第一时间追上去。
但今天没有。
他慢悠悠收拾好书包,看着空荡荡的同桌座位,眼底带着笃定的笑意。不去便利店,不赶兼职,今天他只想去老街。
骑上单车,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清爽。
老街的栾树正值花期,细碎的金黄色小花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一路金灿灿的,温柔得不像话。
秦朗把单车稳稳停在面馆门口,抬手推门而入。
店内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陈奶奶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桌椅,看见他进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小秦来啦?”
“奶奶好。”秦朗笑着应声,目光快速扫过店内,没看见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随即开口,“江雨呢?”
“在后巷喂猫呢。”陈奶奶往后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温柔,“天天这个点都去。”
秦朗点点头,转身绕到面馆后方的窄巷。
后巷很窄,逼仄又安静。一边是面馆斑驳的后墙,一边是隔壁院落的青砖墙,头顶搭着老旧的石棉瓦,挡去大半天光,巷子里一半阴一半暖,光影错落。
巷子最深处,江雨正蹲着。
单薄的背影弯着,面前摆着一只白色搪瓷碗,碗里是拌好鱼汤的米饭,香气淡淡散开。
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埋头吃食,吃得认真又温顺。
秦朗脚步放得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但江雨还是听见了。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撞进秦朗含笑的眼眸里,眉头下意识轻轻皱了一下,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无奈:“你又来?”
“来吃面。”秦朗顺着他的话答。
“面馆在前门。”
“我先找你。”
直白又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江雨看着他,沉默两秒,语气淡淡的:“找我干嘛。”
秦朗没答,顺势蹲下来,隔着半步的距离,低头看向那只黑猫。
小猫个头不大,一身黑毛油亮顺滑,暗处看纯黑,落在细碎光影里,泛着淡淡的棕调。圆头圆脑,模样乖巧,唯独尾巴尖缀着一撮极淡的白,是独有的标记。
它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立刻抬起头,耳朵往后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戒备呜咽声,警惕地盯着秦朗。
“它叫什么名字?”秦朗放软了语气。
“岁岁。”
“岁岁平安?”
江雨没应声,垂下手轻轻摸了摸岁岁的头顶。
巷子里光线偏暗,唯独细碎的晚霞从瓦缝漏下来,落在江雨的侧脸,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抚摸猫毛的动作极轻,指尖顺着耳廓慢慢往后捋,一下、一下,缓慢又温柔。唇角微微松弛着,算不上笑,却比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暖上太多。
秦朗静静看了许久,轻声开口:“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雨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眼神清淡:“没有。”
“我看见了。”秦朗笃定,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嘴角翘了。”
江雨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细碎灰尘,语气带着点不耐:“你烦不烦。”
秦朗也跟着起身,不依不饶地追问:“它是你养的?”
“嗯。”
“什么时候捡的?”
“暑假。”
“在哪?”
江雨低头看向已经吃完米饭、正在舔爪子的岁岁,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被晚风揉碎:“就在这条后巷。那时候腿瘸了,缩在垃圾桶旁边,动都动不了。”
秦朗下意识看向岁岁的四肢,干净利落,行走自如,早就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你带它治的伤?”
“嗯。”
“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这句问话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江雨没有回答,弯腰收起空搪瓷碗。
岁岁立刻起身,小步跟在他脚边,高高翘着尾巴,寸步不离。
秦朗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奶奶偶尔闲聊时提起的话,想起江雨永远简单对付的午饭饭团,想起他每天雷打不动、匆匆奔走的放学路线。
少年看着清冷孤僻,骨子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固执、隐忍,默默温柔,从不声张。
“江雨。”
“干嘛。”
“你每天都来喂它?”
“嗯。”
“那它晚上睡哪?”
这个问题一出,江雨脚步顿住。
他侧过头,没有看秦朗,目光落在巷口浮动的光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坦诚:“睡我房间。”
话音落下,他不等秦朗回应,抬手撩开门帘,径直走进面馆。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巷口的晚风,也隔绝了秦朗的视线。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秦朗独自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而后忍不住低头笑了。
心底软软的,涨得满满的。
他好像一点点摸到江雨的脾气了。
嘴硬、别扭、不爱解释、从不示弱,永远冷冰冰拒人千里。可心底藏着最温柔的善意,捡流浪的小猫,治病、喂养、带回家,把所有温柔都悄悄给了一只无人在意的黑猫。
藏得很深,却处处都是温柔。
秦朗转身绕回面馆前门。
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
“吃面吗?”陈奶奶笑着问。
“嗯,一碗牛肉面,谢谢奶奶。”
面很快端上桌,热气腾腾,肉汤鲜香浓郁。
秦朗低头吃面,余光时不时扫向后厨门帘,安安静静的,没人出来。柜台角落,岁岁正蜷在地上,乖乖舔着爪子,慵懒又安稳。
他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付完钱走出面馆时,天色渐晚,暖黄的路灯次第亮起。
晚风卷着栾树的碎花,洋洋洒洒落了满身。
秦朗跨上单车,回头望了一眼亮着暖灯的面馆。窗影晃动,隐约能看见柜台后一道清瘦的身影,转瞬即逝。
他踩着单车往家走,一路晚风温柔。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巷子里的画面。
蹲在光影里温柔摸猫的江雨,别扭嘴硬的江雨,低声坦白小猫睡在自己房间的江雨。
每一面,都干净、真诚,格外动人。
回到家楼下,停好单车,秦朗掏出手机。
点开班级群,翻出江雨的头像。
是岁岁,应该是随手拍的,很糊,只拍到岁岁的脑袋,关键是,还只有鼻子以上的部分。
秦朗盯着头像看了很久,指尖点开添加好友。
备注秦朗。
点击发送。
他揣好手机,上楼回家。
夜里十点多,城市的灯火趋于温柔。
江雨结束便利店的晚班,踏着夜色回到老街面馆。
店内已经收拾妥当,干干净净,桌椅归位。陈奶奶特意给他留了一碗热面,稳稳放在餐桌上,冒着浅浅热气。
他放下书包,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细微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雨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好友申请静静躺在列表里——秦朗。
他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
“谁啊?”陈奶奶从后厨走出来,擦着手看见他发呆,随口问了一句。
“没谁。”江雨收回目光。
“那赶紧吃面,一会坨了。”
“嗯。”
江雨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低头吃面。
温热的汤底熨着肠胃,暖得人身心安稳。吃了两口,他还是重新拿起手机,指尖轻轻一点,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话框瞬间弹出。
对方的输入状态跳动了很久,反反复复。
最后,一行干净的文字发了过来: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江雨看着这句话,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打出字,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犹豫了许久。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随便。
几乎是发送的瞬间,对方秒回:好,那我看着买。
紧跟着,一个软软的笑脸表情。
江雨再次把手机倒扣。
不知道什么时候,岁岁跳上了旁边的木凳,乖乖蹲在他身侧,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肘上。
江雨垂眸看它,伸手摸了摸小猫柔软的头顶。
小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黏人又温顺。
一碗面很快吃完。
他端着碗走进后厨,冲洗干净,整齐摆进沥水架。路过爷爷奶奶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两位老人早已熟睡。
江雨放轻脚步,顺着窄窄的楼梯上楼,回到自己的小阁楼。
阁楼顶有一方小小的天窗,抬头就能看见夜空。城市的灯火太盛,冲淡了星光,只剩寥寥几颗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墨色天幕上,安静闪烁。
岁岁轻巧跳上床,蜷在最内侧的角落,给自己找了个安稳的位置趴下。
江雨平躺下来,望着天窗外的夜色。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傍晚的画面。
秦朗蹲在后巷看他的眼神,坦荡、热烈、干净,带着不加掩饰的在意。
他吃面时频频往后厨偷看的小动作,笨拙又直白。
还有那条温柔的消息,那个软软的笑脸。
他一遍遍压下纷乱的思绪,翻了个身,闭上眼。
岁岁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微微抬头,往前蹭了蹭,贴在他颈边,温热的小身子挨着他。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江雨的指尖轻轻落在小猫的背上,缓慢、轻柔地顺着毛。
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轻得像晚风拂过栾花,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却真切地,软了整个寂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