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陈记面馆 还是给回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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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午后，安静得有些无聊。
秦朗趴在书桌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半天，密密麻麻的公式越看越头疼。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发软，半点刷题的心思都没剩下。
忍了没几分钟，他干脆“啪”地一声把笔扔在本子上，彻底摆烂。
写不动了。
在家里闷了一上午，骨头都快要僵掉。秦朗随手抓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揣上钥匙和零钱，踩着拖鞋换了双帆布鞋，拎着自行车钥匙就出了门。
没什么目的地，就是单纯想出去晃一晃，透口气。
单车推下楼，跨上去，脚蹬随意一踩，车轮慢悠悠转起来。他顺着大街随便乱骑，不看路标，不挑方向，哪里顺眼就往哪里拐。
不知不觉，就骑出了热闹的主街，钻进了成片的老城区。
越往里走，街道越窄。
柏油马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两旁的楼房也褪去了新城区的整齐崭新，换成了一排排矮旧的老居民楼。
墙面常年风吹日晒，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斑驳发红的青砖，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粗糙质感。
可这条老巷并不脏乱。
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细碎的落叶都少见。
道路两侧整整齐齐栽着两排栾树，夏末的花期还没彻底过，枝头挂着细碎的金黄小花，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薄薄一层铺在路边，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清淡的草木香。
秦朗把车速放得很慢很慢。
风顺着巷口吹过来，裹着老城区独有的烟火气。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老式煤炉微微温热的气息，混着旧木头经年的淡香，还有家家户户慢火炖汤、焖菜的醇厚热气，层层叠叠，温温柔柔地裹在人身上。
安逸，又踏实。
正慢悠悠晃着，一缕极浓、极勾人的面香突然钻鼻而来。
是骨汤熬透的鲜，混着辣椒油的微香，还有熟牛肉醇厚的味道，顺着风直直往人鼻腔里钻，勾得人肚子瞬间空了一大片。
秦朗下意识抬头，循着香味往前看。
巷子拐角的位置，藏着一家小小的面馆。
门面不大，简简单单一间铺子，没有花里胡哨的招牌灯箱，只在门头挂着一块厚实的老木头牌匾。
牌匾经年风吹日晒，边角微微发旧，表面的红漆掉了大半，可四个字陈记面馆刻得端正利落，木板被擦得油光发亮，干干净净，半点灰尘没有。
店门口支着一口大号铁锅，锅底明火温着，锅里的骨汤滚滚冒着热气，白茫茫的水汽腾腾往上飘，模糊了半边门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守在锅边，手上拿着长竹漏勺，慢条斯理地捞面、抖水，动作熟稔又从容。
饿意瞬间翻涌上来。
秦朗心里一动，当即捏紧车把，靠边停稳单车，抬脚撑地锁好。
抬手推开挂在门口的塑料门帘，一阵暖热气扑面而来。
面馆里头空间不大，挤七八张木质方桌，桌椅都是老式款式，边角磨得圆润发亮，看得出来开了很多年。
这个午后客流量稀少，店里空荡荡的，一张桌子都没坐满，安静得很。
一个穿着朴素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奶奶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桌面。
抹布擦过木头的声音轻轻的，听见推门的动静，她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温和的笑，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看着格外亲切。
“小伙子，吃面啊？”
“嗯，奶奶，一碗牛肉面。”秦朗随口应着，找了个靠墙最安静的位置坐下，书包随手放在桌角。
“好嘞！马上就好！”
老奶奶应得干脆，转头朝着后厨的布帘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老头子！加一碗牛肉面！”
店里静下来。
秦朗闲着没事，伸手拿过桌上塑封的简易菜单翻看。
菜单简简单单，寥寥数样面食，没有花里胡哨的品类，价格便宜，让他都忍不住愣了愣。
招牌牛肉面八块钱一碗，加鸡蛋只需要一块，额外加牛肉也才三块。
他下意识心里嘀咕，这物价，放在现在简直离谱。这么实在的价格，真的不会亏本吗？
正看着，后厨的蓝色门帘轻轻一动。
有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里面走了出来。
秦朗下意识抬头。
视线抬起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是江雨。
他还穿着一身干净的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左手腕上牢牢戴着那个常年不摘的深灰色护腕，布料低调，遮住了大半皮肤。
他双手端着滚烫的面碗，升腾的白汽萦绕在他脸前，朦胧了眉眼。
走出后厨的那一刻，江雨整个人是放松的。
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浅浅翘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的软意，像是刚刚在后厨和爷爷奶奶说了句轻松的闲话，浑身褪去了学校里的冷硬疏离。
只有短短一秒。
在他目光扫到靠墙坐着的秦朗时。
那点淡淡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像被瞬间掐断的微光。
江雨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那点难得的温度一点点褪去，眉眼迅速冷下来，恢复成了秦朗最熟悉的模样——冷淡、疏离、生人勿近。
他没说话，一个字都没开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仿佛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垂着眼，稳稳将手里的面碗放在隔壁空桌，动作干脆利落，随即转身抬手撩开门帘，径直走回后厨。
门帘被他带得轻轻晃动两下，很快落稳，隔绝了里外视线。
整个过程，安静得过分。
秦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懵的，指尖还搭在菜单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江雨。
更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清冷孤僻的同桌，私底下、在家里，居然会有那样柔和放松的表情。
反差大得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小伙子，先吃点小菜垫垫。”
陈奶奶端着一碟凉拌小菜走过来，放在他桌边，笑容温柔，“自家腌的，免费送你的。”
秦朗堪堪回神，抬眼看她，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奶奶，刚才……出来端面的那个人，是江雨吗？”
“对啊，我家小雨。”陈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细缝，顺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手里择着新鲜青菜，“怎么，你们认识？”
“他是我同桌。”
这句话一出，陈奶奶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都热切了不少：“哎哟！原来是小雨同桌！那可是稀客！”
她立刻转头朝着后厨大声喊：“老头子！快快！小雨的同班同学来店里吃面啦！”
后厨闷闷传出一声淡淡的“嗯”。
紧接着就是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再没别的动静。
他没出来。
秦朗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了桌。
分量足得惊人。
宽厚的面条筋道爽滑，铺满碗面的大块牛肉纹理清晰，炖得软烂入味，丝毫不柴。浓郁的骨汤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香气扑鼻，热气袅袅往上冒，扑得人眉眼温热。
秦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鲜香瞬间铺满口腔。
汤底醇厚浓郁，面条软硬刚好，牛肉鲜而不腻，味道直接惊艳。
他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嘴里塞满面，说话含含糊糊的：“奶奶，也太好吃了吧。你们家这个分量、这个味道，真的赚钱吗？牛肉跟不要钱一样。”
陈奶奶被他直白的夸奖逗得笑个不停，手上择菜的动作不停：“你这孩子，嘴真甜。”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宠溺：“其实小雨总跟我们念叨，说我们卖得太便宜，铁定亏本。每次都让我们少放肉、少加料。我跟你爷爷可不这么想，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让人吃得舒心。亏一点就亏一点，无所谓的。”
秦朗一边大口吃面，一边悄悄抬眼望向紧闭的后厨门帘。
好吧，什么都看不见。
他咬着面，心里软软的，又有点堵。
原来那个看起来冷冷淡淡、不近人情的江雨，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家里的小面馆会不会亏本。
“奶奶，”秦朗压低了一点声音，试探着问，“江雨他……每天放学都来店里帮忙吗？”
“基本天天都来。”陈奶奶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心疼，“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贴心得很。放学不出去玩，不扎堆凑热闹，直接就回店里帮我们干活，洗碗端面、收拾桌子，什么都帮着做。”
她感慨似的轻轻摇头：“就是性子太闷了，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别人打交道。你啊，是他第一个带到店里来的同学。”
秦朗吃面的动作猛地顿住，抬头愣住：“第一个？”
“可不是嘛。”陈奶奶说得认真，“从小到大都这样。邻居家小叙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不算同学。正经学校里的朋友、同桌，你是头一个来我们店里的。”
“奶奶心里真的高兴。”
秦朗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面。
原来江雨看着孤僻，不是高冷装模作样，是真的从来没带过任何人靠近自己的生活。
他低头安安静静吃面，把满满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连浓郁的汤底都喝了大半，撑得后背直直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半点都不想动。
吃饱喝足，浑身都是暖意。
“奶奶，多少钱？”他摸出零钱。
“十块就好。”陈奶奶笑着说。
秦朗顺手多抽了五块放在桌上，刚准备起身，就被陈奶奶伸手按住。
她拿起那五块钱，强硬又温和地塞回他手里：“不用多给，该多少就是多少，十块的面，收你十块。我们做生意讲规矩，不占小孩便宜。”
“奶奶，真的好吃，值这个价。”秦朗还想推回去。
“不值。”陈奶奶态度格外固执，摆摆手，“说好多少就是多少，下次再来照顾生意就行。”
秦朗拗不过她，只能把钱收好。
他站起身，犹豫两秒，还是走到后厨门口，微微抬高了一点音量，对着布帘里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江雨，面很好吃！谢谢你！”
没有半点回应。
秦朗站在门口等了两秒，没等到答复，也不尴尬，轻轻笑了笑，转身朝着店门口走去。
快要踏出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垂落严实的门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道漆黑安静的眼眸，静静落在他身上。
是江雨。
他躲在布帘后头，只露出半只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外头。
隔着大半个空空荡荡的面馆，两人的视线猝然相接。
秦朗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大大方方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浅浅勾起，露出一对干净利落的小虎牙，明亮又热烈。
下一秒。
那条细细的缝隙瞬间合上。
门帘落得严丝合缝，彻底遮住了里面的人影。
秦朗看着晃动一下的门帘，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掀开门帘，走出了面馆。
跨上单车，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老旧的木头招牌静静挂在门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干净又温柔。门口大锅依旧冒着腾腾热气，陈爷爷低头忙着下面，烟火气十足。
他蹬动脚踏板，单车慢慢驶离巷口。
午后的风依旧温柔，栾树金黄的小花还在簌簌飘落，星星点点落在他肩头、车筐里。
秦朗一边骑车，一边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一幕。
想起江雨端着面走出后厨时，那一点难得的、柔软放松的笑意。
又想起看见他之后，瞬间冰封、彻底褪去温柔的冷淡侧脸。
心口莫名闷闷的，轻轻堵着一块。
他好像……突然有点看懂自己这个同桌了。
面馆里。
秦朗离开之后，巷口单车铃铛的清脆声响，一点点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风里。
江雨后背靠着冰凉的厨房墙壁，静静站着，半天没动。
“你这同桌真不错。”陈奶奶走进后厨收拾碗筷，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念叨，“长得周正，性格开朗，还特别有礼貌。”
江雨垂着眼，看着地面的瓷砖纹路，没应声。
陈奶奶一边洗碗，一边随口提起：“我看你书包里天天都有牛奶、小零食，是不是他给你带的？”
江雨的耳朵尖唰地一下红透了，透着浅浅的薄红，藏都藏不住。
他低声辩驳，声音闷闷的：“……不是他。”
“不是他？”陈奶奶故意逗他，“那是谁啊？我们小雨还有人悄悄投喂？”
江雨彻底不说话了，抿着唇，耳根红意迟迟不散。
陈奶奶笑得乐不可支，收拾完碗筷，回头道：“行了，不逗你。明天早上我给你装两个包子，你带去学校，回礼给人家。别总让别人惦记你。”
江雨沉默很久，小声妥协：“……一个。”
两个太多，太显眼。
一个就够了。
陈奶奶无奈又宠溺地摇头：“行行行，一个就一个。”
她笑着走出后厨收拾外场桌椅。
后厨只剩下江雨一个人。
他缓步走到门帘边，指尖轻轻撩开一条缝，望向刚才秦朗坐过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汤汁喝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擦得整洁。
是真的吃得很喜欢。
江雨盯着那个空碗，静静看了很久。
风吹动门帘，轻轻扫过他的眉眼。
半晌，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水池边，低头默默洗碗。
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筷，清脆作响。
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擦拭着碗壁。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抬手将左手腕的深灰色护腕一点点往上卷。
护腕之下，是一道浅浅的旧疤，纹路淡却清晰，留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垂眸静静看了两秒，又面无表情地拉下护腕，严严实实地盖住，遮住所有痕迹。
“小雨！出来吃饭了！”外面传来陈奶奶的喊声。
“来了。”
他擦干手上的水渍，掀帘走出后厨。
外场灯光暖黄，温柔地铺满整间小面馆。
陈爷爷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三碗刚出锅的面。陈奶奶正拿着遥控器调电视，老式电视机沙沙响着新闻播报的声音，嘈杂又温馨。
江雨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生意不错。”陈爷爷低头吃面，淡淡开口。
“嗯。”
“你同桌来了。”
“嗯。”
两句应答，简单平淡。
陈爷爷没再多问，安静吃面。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江雨的眉眼。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少年明亮的声音，隔着布帘，清晰又真诚。
江雨，面很好吃！
语气坦荡、热烈，一点都不避讳。
筷子轻轻搅动碗里的面，软烂的牛肉、筋道的面条，熟悉的汤底味道，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这一碗面，尝起来，好像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暖一点，香一点。
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轻浅浅的味道。
江雨低头，慢慢嚼着面。
“奶奶。”
“怎么了？”陈奶奶问。
“没事。”他重新拿起筷子，“就是……明天帮我装两个包子。”
陈奶奶一愣，然后笑了：“好，两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陈记面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