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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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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烛阴旧部
回到恒山时,天已经暗了。
梵阳氏落在圣母殿前的雪地上,双翼收拢,化回人形。柳如烟从他背上跳下来,双脚踩在熟悉的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恒山的寒气涌入肺腑,把南疆带回来的湿热和瘴气彻底洗净。她腰间的蛇形玉佩在冷空气里温润如常,贴着白衣,泛着墨绿的光。
圣母站在殿门前,银甲未卸,目光扫过柳如烟的脸,又扫过梵阳氏,最后落在柳如烟腰间那枚玉佩上。她面色微变,快步走过来,伸手捏住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找到他了。”圣母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找到了。”柳如烟点头,“南疆旁支,守了千年。父亲的旧部。”
圣母松开玉佩,退后一步,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住。她什么都没问,但柳如烟知道她想问什么。
“祖脉认了我。”柳如烟说,“父亲的东西,我拿到了。”
圣母闭了闭眼。她转身往殿内走,走了几步停住,背对着她们。
“你父亲当年说,祖脉认主,认的是血脉,也是心性。”她的声音很平,但柳如烟听出了底下那层翻涌的东西,“你既然拿了,就走完它。”
她没再多说,径直进了圣母殿。玄铁锁链在身后呜咽了一声。
梵阳氏站在柳如烟身边,看着圣母的背影,又看了看柳如烟。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柳如烟没躲,他的手指便扣进她指缝里,握住了。
“你母亲很厉害。”他说。
柳如烟低头看着交握的手。
“嗯。”
当晚,柳如烟在偏殿摊开那卷古书,把南疆之行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父亲留下的帛书、古书后半卷的记载、祖脉认主时的画面、南疆老人说的那些话,她一条一条拼起来。拼图越来越完整,但缺的那一块依旧悬着。
烛阴祖脉能通阴阳,能改生死。但怎么用?用了之后会怎样?南疆老人没说,父亲也没留下答案。她盯着古书上那行模糊的小字看了许久,总觉得那行字被什么刻意抹去了。
梵阳氏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他现在的修为恢复了十成,能凝出完整的鹤翼,也能用灵力做一些细碎的事。热汤是他用鹤族阳息温的,碗壁微微烫手。柳如烟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寡淡,但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正好。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梵阳氏坐到对面,拿过那卷古书翻了翻,翻了两页就皱起眉,“这字谁写的?跟鬼画符似的。”
“我父亲写的。”
梵阳氏的手停住,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书卷,推到一边。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如烟,南疆那个老人说,祖脉能让烛阴一族重新立于三界之上。但他没说的是,你要付出什么。”
柳如烟端着汤碗,没接话。
“我父帝跟我说过,烛阴祖脉是上古之物,比天界还老。这种东西,用一分就要还一分。你父亲当年拿到了祖脉,但他没用。他宁可死,也没用。”梵阳氏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他在等。等一个能用得起的人。”
柳如烟放下碗,抬眼看他。
“你觉得我用不起?”
“我觉得你太敢用。”梵阳氏说,“你这个人,为了别人什么都肯做。天宫那次你要自己去领罪,我拦住了。以后要是有人告诉你,用祖脉能救谁,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用了。”
柳如烟看着他,没否认。
梵阳氏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所以以后要用祖脉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他说,语气认真,“我拦不住你,但至少让我知道。”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抽出手,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好。”
梵阳氏愣住。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呆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咧嘴笑了。他握紧她的手,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那说好了。”
“嗯。”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着,手交握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殿外的雪落得安静,夜明珠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冰壁上,交叠成一个。
第二日,柳如烟开始做一件事。
她把烛阴的蛇形玉佩悬在偏殿正中,以祖脉之力注入玉佩,催动烛阴一族古老的召唤之阵。这是南疆老人教她的,玉佩中藏着烛阴王当年留下的阵法,能感应三界之内所有烛阴旁支的血脉。只要他们还活着,玉佩就会亮起来,指引他们来恒山。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玉佩剧烈震颤,墨绿的光从蛇形纹路中迸射出来,在偏殿的冰壁上投射出三界的轮廓。柳如烟看见光点从四面八方亮起来,零零散散,不多,但真实存在。东海的某个海岛上有两个光点,北冥的冰川下有三个,南疆深处有五个,西荒的戈壁里也有一个。恒山附近还有两个,离得很近。
柳如烟数了数,一共十三个光点。
十三个烛阴旁支还活着。散落在三界各处,隐姓埋名,苟延残喘了三百年。
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十三个。”梵阳氏站在她身后,也数了一遍,“够吗?”
“够。”柳如烟说。她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先去找最近的两个。”
恒山附近的两个光点,一个在山阴的冰洞里,一个在山脚下的镇子上。柳如烟先去了山阴。冰洞很深,寒气极重,她走进去时,看见角落里蜷着一条蛇。灰白色的,鳞片暗淡,盘成一团,气息微弱。那蛇感应到有人来,抬起头,竖瞳浑浊,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玉佩。
“王的信物……”那蛇吐着信子,声音嘶哑,“你是渊的女儿?”
柳如烟蹲下来,把玉佩递到它面前。
“我叫柳如烟。烛阴王是我父亲。我来找你,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灰蛇沉默了很久。它的鳞片下隐约可见伤痕,新旧交叠,像是被什么追捕过。良久,它游过来,蛇身缠上柳如烟的手腕,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走。”它说,“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父亲救的。”
第二处,山脚镇子上。柳如烟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找到了一个老者。老者化人形,佝偻着背,在庙里替人写书信为生。他看见柳如烟腰间的玉佩时,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泼了一桌。
“三百年了。”老者喃喃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我以为烛阴就剩我一个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跟着柳如烟走出土地庙。梵阳氏在门外等着,看见老者佝偻的身影,上前扶了一把。老者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鹤族的?渊兄当年就说,烛阴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会跟鹤族搭上。他说对了。”
梵阳氏被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陆续收到了回应。玉佩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往恒山移动,烛阴旁支从三界各处赶来。东海的那两个是一对兄妹,化人形后眉目清秀,但身上带着海腥味,说话吞吞吐吐。北冥的三个是一家人,老两口带着一个孙子,孙子还是蛋,没孵出来。南疆的五个已经在路上了,西荒的一个走了半月才到。
十三个烛阴旁支,到了十二个。
最后一个光点在恒山东北方向,一直没动。柳如烟等了半个月,那光点始终停在原地,不靠近也不消失。她决定亲自去一趟。
梵阳氏跟着她。两人往东北方向飞了一日,落在一座荒山野岭里。光点的位置在一片枯死的松林深处。柳如烟拨开枯枝走进去,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下,蜷着一条蛇。
黑蛇,通体如墨,鳞片上有暗红的纹路。蛇身盘在树根下,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像要断了。柳如烟走近时,黑蛇抬起头,竖瞳赤红,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该来。”黑蛇开口,声音嘶哑,“我身上有禁制。天界下的禁制。你靠近我,天界就知道了。”
柳如烟停住脚步。她低头看着黑蛇身上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确实不是蛇鳞本身的颜色,而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深入血肉。禁制。西王母的禁制。
“你被种了禁制?”柳如烟问。
“当年逃出来的。”黑蛇说,“天界拿我做了饵,等我引其他烛阴旁支出来。我不敢动,动一次疼一次,也怕连累别人。你身上有祖脉的气息,我能感觉到。但你不能碰我,碰了禁制就会触发,天界会知道祖脉在你身上。”
柳如烟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条黑蛇。它瘦得鳞片都瘪了,赤红的竖瞳里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帛书上那句话:阴阳失衡,三界倾覆。天界怕烛阴祖脉,怕到用这种下作手段,拿一条命当饵,等了三百年。
她伸出手。
“如烟!”梵阳氏在后面喊。
柳如烟没停。她的指尖触到黑蛇的鳞片,触到的瞬间,暗红的符咒亮起来,灼烫如炭火。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从黑蛇身上弹出来,撞在她掌心,震得她退了一步,虎口发麻。但她没缩手,反而握紧了黑蛇的蛇身,祖脉之力从内丹中涌出,冰蓝的光覆上暗红符咒。
符咒在祖脉之力的冲击下开始碎裂。黑蛇浑身剧颤,蛇身扭动着,发出痛苦的嘶鸣。梵阳氏冲上来,双手按住黑蛇的蛇头,鹤族阳息灌入,压制住它体内紊乱的血气。柳如烟的冰蓝灵力继续冲击符咒,一道,两道,三道,符咒一层层碎裂,化为飞灰。
最后一层符咒碎开时,黑蛇身上爆发出一道冲天的红光。那红光直射九霄,在天空炸开一朵赤色的烟花,方圆千里都能看见。柳如烟抬头看着那道红光,面色沉下来。
“他们知道了。”黑蛇虚弱地瘫在地上,化出人形,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面色蜡黄,赤红的竖瞳黯淡无光,“天界知道了。”
梵阳氏攥紧拳头。他转身看着天际,果然,东北方向的云层开始翻涌,雷光隐隐。天兵来得很快,比上次更快。黑云压顶,雷声轰鸣,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云层中降下来。
辛环。
雷部正神辛环,双锤在手,身后跟着三百天兵。他落在松林外的空地上,目光扫过柳如烟和梵阳氏,最后落在那个瘫倒在地的黑蛇身上。黑蛇身上的禁制碎了,红光消散,只剩满地的符咒余烬。
“恒山公主。”辛环开口,声音沉如闷雷,“你私自解天界禁制,可知后果?”
柳如烟站起来,挡在黑蛇身前。梵阳氏站在她身侧,白羽展开,十成修为的鹤翼凝实如铁,金光流转。
“辛环,”柳如烟说,“三百年了,你们拿一条命当饵,就为了等烛阴自投罗网。这条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辛环面无表情。
“天界规矩,烛阴血脉见者当诛。禁制是为了追踪余孽。”
“追踪余孽?”柳如烟笑了,嘴角弯起一道冷弧,“那我站在这里,你是不是要连我一起诛?”
辛环的双锤举起来。雷光在锤上凝聚,滋滋作响。他身后的三百天兵齐齐举械,杀气腾腾。梵阳氏往前迈了一步,把柳如烟挡在身后,白羽上金光暴涨,鹤唳声从喉间冲出,清越凌厉。
“辛环,”梵阳氏开口,声音被鹤唳裹着,像裹了一层金铁,“上次你带五百天兵打恒山,我伪丹碎了,翅膀断了。今天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辛环看着他,锤上的雷光顿了顿。他认得这只鹤。上次天宫那一战,这只鹤伪丹自爆,硬生生炸碎了斗姆元君的星图。如今这只鹤的修为比从前更盛,白羽上的金光连雷光都压得住。
“鹤帝独子,”辛环说,“你父帝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梵阳氏说,“我父帝让我带句话给你——鹤族欠烛阴王一条命。今天还。”
辛环沉默。
柳如烟从梵阳氏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她抬起手,掌心凝出冰蓝的光,祖脉之力在光中流转,古老而庞大。她看着辛环,目光平静。
“回去告诉西王母和斗姆元君。烛阴祖脉在我手里。他们想要,就来恒山取。但取之前想清楚——我父亲当年宁死不用祖脉,是怕三界倾覆。我比他狠,真把我逼急了,我不怕倾覆。”
辛环盯着她掌心的冰蓝光团,瞳孔微缩。他认得那气息,上古的,比天界更老的,能通阴阳改生死的东西。他攥紧了双锤,雷光在锤面上明灭不定。许久,他收起双锤,往后退了一步。
“我会把话带到。”他说,“但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那就护一世。”柳如烟说。
辛环转身,带着三百天兵退入云层。黑云散开,天光重新落下来。松林里的符咒余烬被风吹散,黑蛇化出的中年男子蜷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气。柳如烟蹲下来,冰蓝灵力渡入他经脉,替他把紊乱的血气理顺。
“你叫什么?”她问。
“墨渊。”中年男子说,“你父亲给我起的名。他说我鳞片黑,像墨汁。”
柳如烟点头。她站起来,看着墨渊,又看了看梵阳氏。梵阳氏正收拢翅膀,白羽上的金光渐渐淡下去。他偏头看她,咧嘴一笑,虎牙露出来。
“回家?”
“回家。”柳如烟说。
她扶着墨渊,梵阳氏走在另一侧。三人往恒山方向走,松林在身后渐渐远去。柳如烟腰间的玉佩安静地贴着白衣,墨绿的光微微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蛇形纹路上,十四颗光点全部亮着。
十四。
父亲当年从北荒带出来的烛阴旁支,还活着的,全在恒山了。
她攥了攥玉佩,掌心温热。梵阳氏走在旁边,伸手过来,把她攥玉佩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热,交握在一起,正好。
“如烟。”
“嗯。”
“你说护一世,我陪你。”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荒山的枯草里,白衣上沾了泥点,头发散了一缕,但眼睛亮亮的,像九霄的日光。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恒山的方向,云层裂开一线,日光落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好。”她说。
风从东北吹来,带着远方云层的凉意,把三人的衣角吹起。梵阳氏握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嘴里哼着鹤族的小调。墨渊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虚弱地低着头,但嘴角弯了弯。
恒山在望。
而九霄之上的天宫里,辛环站在瑶池边,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西王母。西王母手中的玉如意上那道裂痕又长了一寸。斗姆元君闭着眼,念珠转得极慢,极沉。昆仑仙君沉默不语。三界仙家各怀心思,无人开口。
瑶池的金莲在风里摇晃,莲心的夜明珠忽明忽暗。
风暴在酝酿。
但恒山的雪,还在安静地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