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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天宫敕令

      恒山偏殿里坐满了人。

      十四位烛阴旁支,化人形的化人形,没化人形的盘在角落里,把偏殿挤得满满当当。柳如烟让梵阳氏去山下买了几床棉被铺在偏殿的地上,又搬来几只火盆——烛阴一族虽喜寒,但其中几位年老体弱,经不起恒山夜里的酷寒。火盆里的炭是鹤族送来的赤炎木,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暖香。

      墨渊恢复得最快。禁制解了之后,他体内被压制了三百年的修为重新运转,人形凝实了不少,面色从蜡黄转为苍白,赤红的竖瞳也亮了些。他坐在偏殿的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柳如烟,像在观察,又像在确认什么。

      其余十二位也各有各的模样。东海来的兄妹,兄叫潮生,妹叫潮音,都是青年模样,但鳞片还没褪干净,耳后隐约可见细密的银鳞。北冥来的老两口,男的化人形后是个佝偻的老翁,叫玄冰,女的却始终维持蛇形,一条通体透明如水晶的白蛇,盘在老翁膝头,据说当年被天兵打碎了人形根基,再也化不了人。南疆来的五个是青壮年,带头的叫赤炼,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竖瞳暗红,一看就是在南疆瘴气里滚大的。西荒来的那个叫独眼,一只眼睛是瞎的,据说是当年被天界的火部烧的。

      柳如烟一个个见过来,问过名字,记下他们的来历和伤势。十四个人里,大半都带着旧伤,经脉里有天界灵力的残余,隐隐作痛了三百年。她用祖脉之力一一替他们拔除,每拔一个,面色便白一分。梵阳氏在旁边守着,等她拔完一个就递上一杯冰泉,看着她喝下去才罢休。

      第三天夜里,柳如烟把所有人聚在偏殿正中。

      她站在冰案前,桌上摊着那卷古书和父亲的帛书,腰间玉佩悬在案上,墨绿的光映着满殿的人影。烛阴旁支们围坐在火盆边,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我父亲当年从北荒带出来的烛阴旁支,活到现在的,都在这里了。”柳如烟开口,声音不高,但偏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天界在追杀我们。西王母、斗姆元君、昆仑仙君,三界仙家各怀心思,但有一个共识——烛阴血脉不该留。”

      她顿了顿。

      “我拿到了祖脉。祖脉能通阴阳,改生死。但我不知道我父亲当年打算怎么用它,也不知道用了之后会怎样。南疆的守脉人只说,祖脉认主。”

      墨渊抬起头。赤红的竖瞳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跟我们说过。”他开口,声音沙哑,“他说,祖脉是用来破规矩的。”

      柳如烟看向他。

      “什么规矩?”

      “天界定的规矩。”墨渊说,“三界之中,仙在上,妖在下。兽不得化神,妖不得称王。烛阴被灭,不是因为血脉凶煞,是因为你父亲不肯臣服这条规矩。祖脉能通阴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阴间的鬼魂可以还阳,阳间的生灵可以入阴。生死之间没有界限,天界三对界的掌控就废了一半。”

      偏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潮生攥着拳头,潮音咬着嘴唇,赤炼的竖瞳微微收缩。独眼那只瞎了的眼睛空洞地对着虚空,但另一只眼里有光在跳。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父亲宁死不用,是怕祖脉落入天界之手,也怕自己用错了地方。”她说,“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潮生问。

      柳如烟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帛书,父亲潦草的字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祖脉认主时看到的画面——父亲站在悬崖边,手里握着玉佩,身后是天兵天将。他回头看了一眼恒山的方向,然后跳了下去。他跳下去的时候,玉佩没有给他,祖脉也没有用。他选择带着秘密死。

      那枚玉佩是怎么到母亲手里的?她一直没问。

      “你父亲跳崖之前,把玉佩扔给了我。”墨渊忽然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让我带着玉佩去恒山找圣母。我那时候还没被种禁制,跑得快。玉佩送到之后,我引开追兵,被辛环抓住了。”

      柳如烟转头看他。

      “所以你身上的禁制,是因为替我父亲送信?”

      墨渊笑了一下,那张瘦削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送个信算什么。”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火盆里的赤炎木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被恒山的寒气逼灭。柳如烟看着墨渊,看着满殿的烛阴旁支,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这些人活了这么久,躲了三百年,有的散了修为,有的碎了人形,有的瞎了眼睛。但他们都来了。只凭一枚玉佩,一句烛阴王的旧话,全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

      “我父亲没走完的路,”她说,“我来走。”

      没人说话。但偏殿里的空气变了,火盆里的火苗往上窜了一窜,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了一下。柳如烟感觉到体内的祖脉在跳动,冰蓝的光从她皮肤下隐隐透出来,和玉佩的光呼应着,在偏殿的冰壁上投下巨大的蛇形虚影。

      梵阳氏站在她身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命脉相连的那根线在跳。

      “算我一个。”他说。

      墨渊站起来,佝偻的身形在火光里拉得很长。他走到柳如烟面前,单膝跪下,左手按在右胸,行了一个古老的烛阴礼。

      “算我一个。”

      潮生和潮音对视一眼,也站起来,走到墨渊身后跪下。赤炼带着南疆的四个青壮年站起来,独眼站起来,玄冰老翁颤巍巍地站起来,怀中那条水晶白蛇昂起头,吐了吐信子。十四个人,跪了一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冰壁上,像一片沉默的林。

      柳如烟看着他们,喉咙有些紧。她攥了攥梵阳氏的手,然后松开,走到墨渊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不必跪。”她说,“烛阴没有王了。我父亲是最后一个。以后烛阴的事,大家一起议。”

      墨渊被她扶起来,赤红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低头看着柳如烟扶着他手臂的手,年轻,纤瘦,但有力。和他记忆里那双将他从南疆瘴气中拎出来的手不一样——那是烛阴王的手,宽厚,粗糙,布满老茧。但此刻扶着他的这双手,骨子里有一样的东西。

      “好。”墨渊说。

      第二日,天宫的敕令到了。

      来的是西王母座下的青鸟使,带着一卷金箔敕书和十二名天兵。青鸟使落在恒山圣母殿前,面色公式化,将金箔敕书展开,当众宣读。

      “奉西王母懿旨:恒山公主柳如烟,烛阴血脉,上古禁忌,本该诛灭。念其父烛阴王昔日有功于北荒,特赦一脉。着即交出烛阴祖脉,随天使入天宫听封。鹤帝独子梵阳氏,擅闯天宫,干预天刑,念鹤族情面,不予追究。恒山圣母,自囚三百年,今既涉三界事,着即取消自囚之誓,入天宫领职。敕令到时,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青鸟使念完,把金箔敕书递向柳如烟。柳如烟没接。

      她站在圣母殿前,白衣被风吹起,腰间的蛇形玉佩在日光下泛着墨绿的光。身后是圣母,是梵阳氏,是墨渊和十三个烛阴旁支。十四个人站成一排,沉默地看着青鸟使和那卷金箔。

      “特赦一脉,”柳如烟开口,“特赦谁?我父亲死了,我母亲自囚三百年,我的族人散落三界,有家不能回。特赦一脉,特赦在哪?”

      青鸟使面色不变:“公主,这是西王母的恩典。”

      “恩典?”柳如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冷弧,“拿祖脉换的恩典?”

      青鸟使沉默了一瞬。她把金箔敕书收回袖中,目光扫过柳如烟身后那排沉默的人影,又看了看圣母。圣母站在殿门前,银甲未卸,冰枪拄地,面色平静,像一尊沉默的雪像。

      “公主,西王母说了,你若拒接敕令,便是与天界为敌。”青鸟使说,“天兵已在路上。这一次,来的不止辛环。”

      柳如烟没说话。梵阳氏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侧。白羽在日光下泛着金光,十成修为的鹤翼凝实如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墨渊从偏殿方向走过来。他佝偻的身形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赤红的竖瞳在日光里暗沉沉的。他走到柳如烟身后半步停住,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然后是潮生、潮音、赤炼、独眼、玄冰老翁,一个接一个,从偏殿里走出来,在雪地上站成一排。

      十四个人,沉默地站着。

      青鸟使的面色终于变了。她看着那排沉默的人影,看着他们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疤,看着那条盘在玄冰老翁肩头的水晶白蛇昂起的头。她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公主,抗旨的后果……”

      “回去告诉西王母,”柳如烟打断她,“烛阴的血脉,不换恩典。祖脉在我手里,想要,就来取。但取之前想清楚——我父亲宁死不用祖脉,是怕三界倾覆。我比他狠。真把我逼急了,我不怕倾覆。”

      这话和上次对辛环说的一样。但这次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更重。因为这次站在她身后的人更多了,沉默的、满身伤疤的、活了三百年躲了三百年的烛阴余脉。他们站在恒山的雪地上,像一片沉默的林,根扎在冰层底下,三百年不曾断过。

      青鸟使转身走了。十二名天兵跟着她升空,黑云散开,天光重新落下来。

      柳如烟站在雪地上,看着青鸟使的身影消失在云层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衣掀起。她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冰蓝的光从她皮肤下隐隐透出来,和十四位烛阴旁支的血脉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墨渊走到她身后。

      “天兵下次来,不会只有三百。”

      柳如烟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潮生和潮音站在一处,兄妹俩的手握在一起。赤炼抱着手臂,竖瞳里光在跳。独眼那只瞎了的眼睛对着虚空,另一只眼里映着恒山的雪。玄冰老翁佝偻着背,肩头的水晶白蛇吐着信子。还有那十二个从三界各处赶来的烛阴旁支,站在一起,沉默而安静。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留给她一枚玉佩,一条祖脉,和这十四个人。

      “天兵再来的时候,”柳如烟说,“不跪,不退,不降。”

      墨渊赤红的竖瞳里映着她的脸。

      “不跪,不退,不降。”他重复了一遍。

      潮生跟着念了一遍。潮音、赤炼、独眼、玄冰老翁,一个接一个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在恒山的雪谷里回荡着,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梵阳氏站在她身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指尖,命脉相连的那根线跳了跳,热的。

      “还有我。”他说。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雪地里,白衣猎猎,白羽上金光流转,眼睛亮亮的,像九霄的日光。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落在她殿前的雪地上,白羽沾着云端的霞光,对她说“公主,你身上有雪的味道”。

      那时候她觉得他蠢。

      如今她觉得,他是她三百年里遇见过最聪明的人。

      “走了。”她拉着他往偏殿走。

      “去哪?”

      “做饭。十四个人,你那个干粮不够。”

      梵阳氏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轻快。偏殿里飘出赤炎木的暖香,火盆的光从冰窗里透出来,暖融融的。身后,墨渊和十三个烛阴旁支陆续跟上来,脚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

      恒山的雪还在下,但偏殿里的火光把雪照得发亮。

      而九霄之上的天宫里,青鸟使跪在西王母面前,把那句“不跪,不退,不降”原封不动地传了回来。西王母手中的玉如意碎了第二道裂痕。斗姆元君睁开眼,念珠在指间停了一瞬。昆仑仙君站起来,走到殿门前,望向恒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风暴在酝酿。

      但恒山的偏殿里,火盆烧得正旺。十四个人围坐着,碗筷碰在一起,热汤的雾气升起来,模糊了冰窗。柳如烟坐在角落里,梵阳氏挨着她坐,手在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指。她没抽开。

      窗外,雪落无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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