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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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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鹤帝来访
双修之后的第七日,鹤帝来了。
那日柳如烟正在偏殿的冰案前研读那卷古书。书已经翻到了后半卷,讲的是烛阴血脉的渊源,上古时如何沟通阴阳两界,如何在北荒立族。字迹古老,许多地方模糊不清,她看得费力。梵阳氏坐在她对面,拿了一根鹤羽当笔,在冰板上练字。他写的是柳如烟的名字,写了满满一冰板,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
“如烟你看这个字,写得像不像你化蛇时的样子?”他指着其中一个“烟”字。
柳如烟抬眼看了一眼。那个“烟”字的火字旁被他写成了蛇形,弯弯绕绕的,尾巴翘着。
“不像。”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梵阳氏不气馁,继续写。他现在的灵力恢复了五成,手稳了很多,写出来的字比从前好看。写了十几遍“柳如烟”之后,他在冰板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拿袖子遮遮掩掩。柳如烟余光瞥见了,没看清,也没问。
鹤唳从殿外传来。
梵阳氏手中的鹤羽笔一顿,墨点落在冰板上。他抬头望向窗外,面色变了。那唳声他太熟悉了,清越浑厚,带着三千年修为的威压,正是他父帝的鹤唳。柳如烟也听见了,放下书卷,看向他。
梵阳氏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恒山上空的云层被一道白影劈开,鹤帝的身形在云层中显现,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白羽上流转着金色的纹路。他盘旋了一圈,收翼落在圣母殿前的雪地里,化出人形。
鹤帝化人形时是个清癯的中年男子,眉眼与梵阳氏有七八分像,但更沉,更冷,鬓角灰白,脊背挺直。他穿着一身暗金长袍,袖口绣着鹤族暗纹,站在那里像一株孤松。
圣母从殿中迎出来。两人互相见礼,说了几句话。鹤帝目光往偏殿方向扫了一眼,圣母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鹤帝便往偏殿来了。
梵阳氏在窗后看着,心跳快起来。柳如烟感觉到他那根命脉相连的线猛地一紧,抬眼看他。他的脸有些白,手指攥着窗沿。
“你父帝。”柳如烟说。
“嗯。”梵阳氏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涩。他想起上次回鹤族时父帝的疲惫,想起那只锦盒,想起母妃的心头血。他欠鹤族一个交代。
鹤帝走到偏殿门前,没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门框落在梵阳氏身上,停了一瞬。梵阳氏已经恢复人形,白衣黑发,面色红润,胸口伪丹隐隐透光。鹤帝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沉静。
“出来。”鹤帝说。
梵阳氏乖乖出去。柳如烟跟在后面。两人站在鹤帝面前,像两个犯错的孩子。鹤帝看了梵阳氏一眼,又看了柳如烟一眼,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你母妃的心头血,”鹤帝开口,声音很平,“用上了?”
梵阳氏点头:“凝了伪丹,恢复了五成修为。剩下的要靠双修慢慢养。”
鹤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梵阳氏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梵阳氏身子晃了晃。鹤帝的手掌按在他肩上,灵力探入,感应他经脉里那颗伪丹的脉动。良久,他收回手。
“五成。”他说,“够用了。”
梵阳氏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父帝,我……”
“不必说。”鹤帝打断他,“你做得对。”
梵阳氏愣住。他以为父帝会骂他,会责备他擅闯天宫、自爆伪丹、把鹤族的颜面丢尽。但鹤帝只是说了三个字——你做得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些发酸。
鹤帝转向柳如烟。
“恒山公主。”他说。
柳如烟行礼。这是她第一次见鹤帝,但对方身上有一种气息她认得——和梵阳氏一样的热,却沉淀了三千年,像深埋地底的岩浆,表面冷硬,内里滚烫。鹤帝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但不像天宫那些仙家一样带着轻蔑。他只是在看,在判断。
“你母亲同我说了天宫的事。”鹤帝说,“斗姆元君不会罢休。西王母在中间斡旋,但她有她的算盘。我鹤族偏居九霄,不问三界事已数千年,但这一次,躲不过了。”
柳如烟垂眸:“因为我。”
“因为你父亲。”鹤帝纠正她,“你父亲当年死前,托人给鹤族送过一封信。信中说,烛阴血脉的秘密若落到天界手中,三界阴阳失衡,必有大乱。他让鹤族在必要的时候出手。但那封信被你母亲拦下了,她不想牵连任何人。”
柳如烟抬头。母亲从没提过这封信。
“你母亲藏了你三百年,也藏了那封信三百年。”鹤帝说,“如今你走出恒山,天宫动手,我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你父亲当年的话,我欠他一个兑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柳如烟。帛书上字迹潦草,笔锋凌乱,像是在仓促中写就。柳如烟展开来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烛阴之脉,可通阴阳。阴阳失衡,三界倾覆。我若身死,此秘不可落于天界之手。鹤族若见此信,望念旧情,护我妻女。烛阴王绝笔。”
柳如烟攥着帛书,指节发白。这是她父亲的字。她从没见过,但血缘里的东西骗不了人,那些字的笔画和她的很像,瘦硬,凌乱,像是在极度的焦虑中匆忙写就。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烫,但没落泪。
梵阳氏站在她身边,伸手覆在她攥着帛书的手背上。温热的手掌盖住她冰凉的指节,一点点把那紧绷的力道熨平。
鹤帝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父亲当年帮过我。我修行遇劫时,是他替我挡了一道天雷。他死时我没能赶到,这份情,我一直欠着。”
柳如烟把帛书收入袖中,郑重地朝鹤帝行了一礼。
“多谢。”
鹤帝摆手,转身往圣母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了梵阳氏一眼。
“你母妃的坟在鹤族后山。等你修为养好了,带她去看看。”
梵阳氏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鹤帝走进圣母殿,玄铁锁链在身后合拢。梵阳氏站在殿前,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深吸了一口气。柳如烟站在他身边,袖中的帛书贴着心口,那里有一颗内丹在跳,和他那颗伪丹同频。
“你父帝,”柳如烟开口,“和你不一样。”
“嗯?”梵阳氏偏头看她。
“他话少。”
梵阳氏笑了:“我随我母妃。”
柳如烟没接话。但她想起了那封信。烛阴王绝笔——她的父亲在死前写了这样一封信,托人送到鹤族,让鹤族护她母女。而母亲藏了三百年,独自扛着这份重量,连提都没跟她提过。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如烟。”梵阳氏叫她。
“嗯。”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握剑握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化形三百年,从未见过父亲,但她的字迹和父亲一模一样。没有人教过她,母亲也从不提。她无意识地长成了父亲的样子,字迹、性子、骨子里的硬。血脉里的东西,原来真的改不了。
“嗯。”她说,声音很轻。
梵阳氏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两人站在殿前,看着恒山的雪落下来。圣母殿内隐约传来鹤帝和圣母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语调平和,不像在争执。
午后,鹤帝从圣母殿出来,在偏殿用了茶,便准备回鹤族。临走前,他把梵阳氏叫到一边,父子俩站在悬崖边,说了几句话。柳如烟没跟过去,远远看着。鹤帝的背影挺拔,梵阳氏的站在他身侧,比他父帝矮了半头。两人说话时,鹤帝伸手拍了拍梵阳氏的肩,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
鹤帝离开时,经过柳如烟面前,停了一步。
“下次来,”他说,“我希望你叫他名字的时候,不用那么客气。”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叫梵阳氏一直叫全名,从未叫过更亲昵的称呼。她耳尖微微发热,低头应了一声。鹤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转瞬即逝,随即化鹤冲天,白影消失在云层里。
梵阳氏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又傻又认真的表情。
“如烟,”他说,“我父帝让我们过年回鹤族。”
柳如烟抬眼看他。
“他说要正式见见你,”梵阳氏挠了挠后脑勺,“以……以鹤族媳妇的身份。”
柳如烟手中的冰剑差点脱手。她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看着梵阳氏。
“我什么时候答应嫁了?”
梵阳氏眨眨眼,一脸无辜:“你双修都跟我修了,命脉都连了,我受伤你都会疼了,这不就是……”
“闭嘴。”
梵阳氏闭嘴了。但他笑得停不下来,嘴角咧到耳根,虎牙亮晶晶的。柳如烟看着他那张笑脸,手中的冰剑捏了又捏,最后还是没刺出去。
她转身往偏殿走。梵阳氏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鹤族的小调。哼到一半,柳如烟忽然回头。
“过年的事,再说。”
梵阳氏眼睛亮起来:“那就是可以考虑?”
柳如烟没理他,推门进了偏殿。梵阳氏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笑得蹲在地上捂脸。柳如烟坐在案前翻开古书,听着门外压抑的笑声,翻页的手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七日后,鹤族送来了聘礼。
来的是鹤族的老管事,一只修炼千年的老鹤,化人形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带着二十只玉匣,整整齐齐码在偏殿门口,每个匣子里都是鹤族珍藏的宝物。冰髓、雪参、千年寒玉、鹤羽织成的锦缎,还有一对白玉手镯,通体莹润,内壁刻着鹤蛇交缠的纹路。
柳如烟看着那对玉镯,没接。
“鹤帝说,这是梵阳氏母妃留下的。”老管事笑呵呵地说,“当年她嫁入鹤族时戴的,如今传给儿媳。”
柳如烟看着那对玉镯,想起梵阳氏说过的话。他母妃是烛阴旁支,自断血脉化为凡鹤,才嫁给了鹤帝。这对玉镯是烛阴旁支的东西,内壁上刻的鹤蛇纹就是证明。她伸手拿起一只,玉镯触手微温,和恒山的寒玉完全不同。内壁的纹路在光下隐约泛着红光,是鹤族血脉的痕迹。
她把手镯放回去。
“替我谢鹤帝。”她说,“但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老管事笑容不变:“公主,老身来之前,鹤帝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对镯子戴在你手上,才算是回了家。”
柳如烟沉默。老管事把玉匣合上,推到柳如烟面前,行了礼便走了。二十只玉匣留在偏殿门口,整整齐齐,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梵阳氏从殿后绕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鹤羽笔。他方才在偏殿后面练字,听见动静没出来。此刻看着门口那堆玉匣,又看看柳如烟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
柳如烟摇头。
“那收不收?”
柳如烟看着那对玉镯。她想起梵阳氏母妃的心头血,想起那滴血融进他伪丹时的光,想起鹤帝说的“你父亲帮过我”。烛阴王和鹤族之间的旧情,梵阳氏母妃的牺牲,鹤帝的成全,梵阳氏三百年的追逐。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把她兜住了,她挣不开,也不想挣。
她拿起一只玉镯,套在左手腕上。玉镯贴着皮肤,微温的,像一只手掌。
“另一只给你。”她说。
梵阳氏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拿起另一只镯子,手忙脚乱地往手腕上套。他手腕粗,套了半天套不进去,急得满头汗。柳如烟看着他那副蠢样,叹了口气,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镯子顺着手腕滑进去,稳稳当当。
两只玉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梵阳氏抬起手腕,看着镯子,傻笑了半天。然后他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柳如烟。
“如烟。”
“嗯。”
“我会对你好的。”
柳如烟看着他。他站在满殿的雪光里,白衣黑发,手腕上多了一只白玉镯,笑得又傻又认真。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落在她殿前的雪地上,白羽沾着云端的霞光,对她说“公主,你身上有雪的味道”。
那时候她觉得他蠢,觉得他吵,觉得他烫。
如今她看着他,只想把他按回冰髓洞里泡着,让他暖和一点。
“嗯。”她说。
梵阳氏的笑容更大了。他扑过来想抱她,柳如烟侧身一避,他扑了个空,差点撞在冰案上。他稳住身形,回头看她,一脸委屈。
“不给抱?”
“不给。”
“那什么时候给?”
柳如烟走到案前坐下,翻开古书,头也不抬。
“等你修为回到十成。”
梵阳氏掰着手指算了算:“五成到十成,双修的话,大概要三年……”
“那就三年。”
梵阳氏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看书,睫毛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他攥了攥手腕上的玉镯,笑了。
“好,三年。”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恒山群峰都笼在白茫茫的雪幕里。偏殿内却暖融融的,夜明珠的光幽绿,冰案上的古书翻开着,梵阳氏盘腿坐在对面,拿鹤羽笔在冰板上写写画画。柳如烟偶尔抬眼看他,他画的是鹤族的后山,母妃的坟,还有一条蛇盘在坟前。
“这是什么?”柳如烟指着那条蛇。
“我母妃,”梵阳氏说,“我想带你去看看她。”
柳如烟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蛇,蛇身盘成安详的弧度,头朝着鹤族宫殿的方向。她点了点头。
“好。”
梵阳氏放下笔,看着窗外。恒山的雪落了千年,此刻却不像从前那么冷了。他偏头看向柳如烟,她正低头看书,手腕上的白玉镯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镯子。
柳如烟没抬头,但她的手从书页上移开,覆在他指尖上。
殿外风雪交加,殿内安安静静。
而远在九霄之上的鹤族宫殿里,鹤帝坐在棋盘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执白子,对面空着。棋盘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玉匣,匣子里是梵阳氏母妃留下的几缕青丝。鹤帝落下一子,手指在青丝上拂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找着了。”他低声说,不知在对谁说。
殿外,鹤唳声声,云海翻涌。九霄的日光落在白玉宫墙上,把鹤族的族徽照得金光闪闪。而恒山的方向,雪雾茫茫,隐约有两道身影并肩站在悬崖边,一白一素,望着远方。
天宫欠他们的,三界欠烛阴的,还没有还。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恒山的雪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那对白玉手镯上,落在殿门口码着的二十只玉匣上。夜明珠的光幽绿,照着冰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柳如烟”三个字写满了整块板,角落里藏着一行小的,是“梵阳氏”,旁边画了一只鹤,鹤嘴里叼着一朵花。
花是蛇形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