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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鹤归

      恒山的日子变了模样。

      柳如烟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鹤。

      白鹤没有固定的睡处。他化回鹤形之后,野性跟着冒出来,偏要窝在偏殿最高的那根冰梁上。冰梁又窄又滑,他缩成一团白绒球蹲在上面,鹤嘴插进翅膀里,睡得昏天暗地。柳如烟每天早上仰着头看他,担心他睡迷糊了翻下来,又觉得那团白绒球窝在冰梁上的样子实在蠢得离谱。

      第三天早上,她终于忍不了了。

      白鹤正蹲在冰梁上打盹,忽然感觉身下一晃,冰梁被人用灵力震了震。他吓了一跳,翅膀扑棱着往下掉,半空中被一只冰凉的手接住。柳如烟抱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回床上去睡。”

      白鹤歪着头看她,黑豆眼眨了眨,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他试着扑了扑翅膀,光秃秃的翅骨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绒羽,白白的一层,像刚出壳的雏鸟。他扑腾了两下,愣是没飞起来,索性往柳如烟怀里一瘫,鹤嘴搭在她手臂上,装死。

      柳如烟低头看着怀里装死的鹤。三百年了,这只鹤从白衣少年变成了白绒球,装傻的本事一点没变。她把他抱到床边,放在软枕上。白鹤在枕头上打了个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眼睡。

      柳如烟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相。

      变成鹤之后,他反而比人形时更好看了。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鹤颈修长,鹤喙精巧,只是翅膀还是光秃秃的,只有一层绒羽,像一件没织完的毛衣。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鹤颈,绒羽软得不像话,手指陷进去,像陷进一团雪里。

      白鹤被她摸得舒服,脖子伸长了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柳如烟收回手,那声音就停了。她又伸手,白鹤立刻又咕噜起来,黑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柳如烟嘴角弯了弯。

      她起身去山阴取冰泉。每日辰时取冰泉已经成了习惯,从前是给梵阳氏泡经脉的,现在他经脉没了,伪丹也碎了,但冰泉他还是爱喝。柳如烟提着玉匣往山阴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白鹤正迈着细长的腿跟在她后面,一摇一摆地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枫叶似的爪印。

      “回去。”柳如烟说。

      白鹤不听,快走两步追上她,鹤颈蹭了蹭她的小腿。柳如烟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黑豆眼里映着漫天飞雪,干干净净的。

      她没再赶他。

      一人一鹤并肩往山阴走。柳如烟的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痕。白鹤的步子有些笨拙,光翅膀撑着平衡,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扑腾两下。但他跟得很紧,鹤颈一伸一缩,像在数她的步子。

      到了山阴冰泉边,柳如烟蹲下来取水。白鹤凑过来,鹤嘴伸进泉眼里直接喝。柳如烟看着他把喙浸在水里,咕嘟咕嘟喝得欢快,冰泉的水珠挂在他喙边,结了一层细霜。

      “脏不脏。”柳如烟说。

      白鹤抬头看她,甩了甩脖子,水珠溅了她一脸。柳如烟闭眼,等水珠滑下去才睁开。白鹤已经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她,一副“我不是故意的”的样子。

      柳如烟擦了擦脸,没理他,装好玉匣往回走。白鹤跟在后面,鹤步轻快了不少,像是恶作剧得逞之后心情很好。

      回到偏殿,柳如烟把冰泉倒进玉碗里,白鹤凑过来喝。她坐在桌边看他,想起从前他化人形时坐在对面吃面的样子。面汤沾在嘴角,傻里傻气的。如今变成鹤,喝冰泉时喙边上沾着水珠,一样傻。

      她伸手替他擦了擦喙边。白鹤顿了一下,然后整只鹤往她手心里蹭,蹭得她满手都是细碎的绒羽。

      “别蹭了,”柳如烟收回手,“一身毛。”

      白鹤不听,追着她的手蹭。柳如烟把手藏在袖子里,他就用喙叼她的袖口,叼住了往后拽,拽得她袖子变形。柳如烟低头看着这只耍赖的鹤,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白鹤松了喙,抬头看她,黑豆眼亮晶晶的。他扑棱了两下翅膀,光秃秃的翅骨上绒羽炸开,像一只激动的鸡。

      “丑死了。”柳如烟说。

      白鹤不管,继续扑腾。柳如烟看着他那对光秃秃的翅膀,忽然想起瑶池那日,他展开的白羽漫天,挡在她身前。那对翅膀曾经载着他飞过九霄,如今只剩绒羽和翅骨,连飞都飞不起来。

      她伸出手,掌心覆在白鹤的翅膀上。冰蓝灵力渗入翅骨,沿着经脉游走。白鹤哆嗦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把翅膀展开,任她的灵力游遍骨骼。那些被星力灼伤的经脉在她的灵力滋润下缓慢修复,绒羽似乎浓密了一些,翅骨也长了寸许。

      柳如烟收回手,面色白了一层。

      白鹤看在眼里,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背。不疼,像在责备她。柳如烟低头看他,他的黑豆眼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认真,从前他化人形时,每次她损耗灵力替他渡经脉,他都是这个眼神。

      “没事。”她说,“你翅膀养好了才能飞。总不能一直让我抱着。”

      白鹤歪头看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收起翅膀,把脑袋搭在她手心里,安静下来。

      午后,圣母来偏殿。

      她进门时,白鹤正蹲在柳如烟膝头打盹。柳如烟在翻那卷古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手指在页面上摩挲。圣母走近看了一眼,那页上画着两幅小图,一幅是蛇形,一幅是鹤形,中间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圆里写着“双修”二字。

      圣母挑了挑眉。

      “母亲。”柳如烟合上书卷,面色如常,耳尖却有一丝极淡的红。

      圣母没戳穿。她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白鹤。白鹤察觉到动静,从柳如烟膝头抬起头,看见是圣母,扑棱了一下翅膀算是打招呼,然后又把脑袋搭回柳如烟膝上。

      “我来跟你说三件事。”圣母开口。

      柳如烟坐正了些。白鹤也竖起了耳朵。

      “第一件,鹤帝派人来了。说梵阳氏的伪丹碎了,鹤族内丹也没了,但他母妃的心头血还在他体内。鹤帝问你,愿不愿意用双修之法,以你烛阴内丹为引,替他重凝伪丹。”

      柳如烟的手指停在书卷上。

      “双修之法,需要阴阳相济,灵力互通。”圣母继续说,“你烛阴血脉属阴,他鹤族血脉属阳。他体内有你内丹的根基,你体内有他内丹的残余。若以双修之法调和,他或许能恢复人形,修为至少能回到五成。”

      白鹤抬起头,黑豆眼看着柳如烟。他的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代价?”她问。

      圣母看着她,目光平静:“双修之后,你与他命脉相连。他生你生,他死你死。他若受伤,你会痛。他若远行,你会冷。烛阴血脉本是最自由的,从此便有了牵挂。”

      柳如烟低头看着膝上的白鹤。白鹤也看着她,鹤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鹤形发不出人言,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他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像是在说“别答应”。

      柳如烟把手按在他脑袋上。

      “第二件事呢?”她问圣母。

      “第二件,”圣母说,“慕寒被昆仑仙君罚了。面壁三百年,不得出昆仑半步。但他托人送了一样东西来。”

      圣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放在桌上。柳如烟打开,里面是一枚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浓重的药香。丹药旁有一张字条,笔力凌厉,只有两个字。

      “抱歉。”

      柳如烟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匣子合上,推到一边。

      “第三件呢?”她问。

      圣母看着她收匣的动作,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第三件,”圣母说,“斗姆元君没有罢休。她在联络三界仙家,要重启烛阴禁忌的旧案。西王母在中间斡旋,昆仑仙君态度不明。但东海龙宫、南疆妖王、北冥散修,各怀心思。三界要乱了。”

      柳如烟皱眉。

      “他们想要什么?”

      “你父亲当年不肯交出的那样东西。”圣母说,“烛阴血脉里能沟通阴阳两界的秘密。斗姆元君要的是这个。西王母要的是鹤族与烛阴联手的势力。其他人要的是浑水摸鱼。”

      柳如烟低头看着白鹤。白鹤把脑袋从她手心里抬起来,鹤颈挺直,黑豆眼里有一种属于鹤帝独子的沉静。他虽然现在是只鹤,但该听懂的全听懂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柳如烟说。

      “嗯。”圣母点头,“所以双修之事,你需尽快决定。你若与他命脉相连,鹤族便与你绑在一起。斗姆元君要动你,就要掂量鹤族的份量。你母亲我虽然能挡一时,但恒山太小,扛不住三界联手。”

      柳如烟明白了。双修不只是为梵阳氏恢复修为,更是把鹤族拉进这场棋局。母亲在提醒她,个人的情爱和三界的博弈,从来分不开。

      她低头看着白鹤。白鹤也看着她,黑豆眼里映着她的倒影。他歪了歪头,咕噜了一声。

      柳如烟伸手,按在他的鹤颈上。绒羽软得不像话,温热的气息从羽毛下透出来,是活的。她想起他在冰髓池里冻得嘴唇发白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她身前被星力贯穿的翅膀,想起他伪丹自爆时漫天的光点。

      他变成鹤之前,最后一句人话是:“别哭,我本来就是鹤。”

      她那时候没哭。但现在她眼眶又烫了。

      “双修之后,他还能化人形?”她问。

      圣母点头。

      “能飞?”

      “能飞。”

      柳如烟按在白鹤颈上的手收了收。白鹤被她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那就双修。”她说。

      白鹤整只鹤僵住了。然后他的翅膀猛地扑棱起来,绒羽炸了一地,鹤嘴张开,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鸣叫。他从她膝头跳下去,在殿中扑腾着光秃秃的翅膀转圈,转了七八圈,最后一头撞在冰柱上,晕乎乎地退了两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柳如烟看着他那副蠢样,嘴角弯得藏不住。

      圣母站起来,面色淡然,眼底却有一丝笑意。

      “今晚月圆,恒山巅顶的冰台最适合双修。我替你们护法。”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

      “烟儿。”

      “嗯。”

      “你父亲当年跟我说,烛阴的骨头最硬,但心最软。他看错了你。你的骨头硬,心也硬。但这只鹤把你的心捂化了。是好事。”

      柳如烟没应声。圣母也没等她应,推门走了。

      殿门合拢,白鹤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黑豆眼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光。柳如烟低头看他,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别高兴太早,”她说,“双修很疼的。”

      白鹤歪头,咕噜了一声。

      “而且你化人形之后,不准再蹲冰梁。”

      白鹤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装死。

      柳如烟笑了一声,把他从膝上抱起来,往内殿走。白鹤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绒羽蹭着她的手臂,热烘烘的。她抱着他走过冰廊,走过夜明珠幽绿的光,走过那些他曾经蹲在洞口给她送玉匣的日子。

      恒山的雪又下了。

      当晚,月圆。

      恒山巅顶的冰台是天然形成的,一块巨大的寒冰凸出峰顶,像一面镜子。月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银白的光,把整个山巅照得亮如白昼。圣母站在冰台边缘,银甲上月光流淌,手中捏着法诀。

      柳如烟盘坐在冰台中央,白鹤蹲在她对面。

      她伸手,掌心朝上。白鹤把鹤嘴放在她掌心里。冰蓝灵力从她体内涌出,沿着手臂流向掌心,渗入鹤嘴。白鹤哆嗦了一下,体内那颗残留的、属于她内丹的根基被唤醒了,赤红的光从他羽毛下透出来,与冰蓝灵力在空中交汇。

      双色光芒纠缠上升,在冰台上空凝成一只鹤与一条蛇的虚影,交缠盘旋。柳如烟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内丹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灵力被抽出去,与梵阳氏的阳息交汇。那种感觉像把自己的一部分撕下来,又塞回去,疼得她额上冒冷汗。

      白鹤也在抖。他光秃秃的翅膀撑开,绒羽一根根竖起来,体内破碎的经脉在双修之力下重新连接,伪丹的雏形在胸腔里缓慢凝聚。赤红的光越来越盛,冰蓝的光也越来越盛,两种颜色在月光下交融,凝成一种奇异的金粉色。

      柳如烟咬紧牙关。命脉相连的感觉涌上来,像一根滚烫的线从她心口穿出去,穿过冰台,穿过恒山,穿过九霄,连在面前这只鹤身上。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梵阳氏。”她低声喊了一句。

      鹤形在月光下模糊了。白光中,一道修长的人影渐渐凝实。白衣,黑发,苍白的脸,闭着的眼。他跪坐在冰台上,双手撑地,胸口那颗伪丹发出赤红的光。然后他睁开眼,黑亮的眸子映着月光,映着她的脸。

      “如烟。”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柳如烟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凌厉,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从前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九霄的日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猛地抬头看她,嘴唇在抖。

      “我回来了。”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他跪坐在月光里,白衣被风吹起,黑发垂落,胸口那颗新的伪丹在跳,与她心跳同频。她感觉到那根线,滚烫的线,从她心口连到他心口。他的每一次心跳她都能感觉到,她也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跳有多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嗯。”她说,“回来了。”

      梵阳氏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在冰面上蹭出痕。他伸出手,想碰她,又不敢。手指在空气里悬着,抖得厉害。柳如烟看着他那根发抖的手指,想起他从前蹲在洞口送玉匣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冰髓池里冻得嘴唇发白的样子,想起他伪丹自爆时漫天光点。

      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梵阳氏浑身一震。然后他整个人扑过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太紧,勒得她肋骨发疼。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肩膀在抖。她感觉到颈窝里湿了,他在哭。

      “我以为我再也变不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以为我要当一辈子鹤,连话都不能跟你说……”

      柳如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她抬起手,按在他后脑上,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他的头发温热,和从前一样。

      “傻子。”她说。

      梵阳氏把她抱得更紧了。

      冰台边,圣母收起法诀,看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人。她嘴角弯了弯,转身离开。银甲消失在雪夜里,九根玄铁锁链在风中呜咽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冰台上只剩两个人。

      梵阳氏哭够了,松开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伪丹在衣料下透出微弱的红光,和她的心跳同频。他试着运转灵力,经脉里涌动的力量虽然只有从前的五成,但已经足够。他抬手,掌心凝出一只小小的白鹤,光做的,扑棱着翅膀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消散。

      他咧嘴笑,露出虎牙。

      “能飞。”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掌心里消散的光鹤,嘴角弯了弯。她抬手,指尖点在他胸口伪丹的位置,感觉到那根命脉相连的线在跳动,滚烫的,鲜活的。

      “以后,”她说,“你飞多远,我都知道。”

      梵阳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我不飞远。”他说,“就飞你头顶上。”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梵阳氏笑得灿烂,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苍白的脸色照得亮了些。他低头看见冰台上自己的倒影,白衣黑发,和从前一样。他愣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她。

      “如烟。”

      “嗯。”

      “谢谢你。”

      柳如烟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冰,往冰台边缘走。梵阳氏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了很多,不再是一摇一摆的鹤步,而是从前的、属于鹤帝独子的从容。

      走到冰台边,柳如烟停下,望着恒山漫天的雪。

      梵阳氏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落在远处,面容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从前一样冷,但底下有一层温热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如烟。”他叫她。

      “嗯。”

      “双修之后,是不是我受伤你也会疼?”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嗯。”

      梵阳氏攥了攥拳头。

      “那我以后不打架了。”他说,“我护着你,但不跟人动手。免得你疼。”

      柳如烟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银,眉眼认真,不像在说笑。她想起从前他追着她跑三百年,她连正眼都不给。如今他站在她身边,第一件事是怕她疼。

      她收回目光,望着恒山的雪。

      “你打架也没事,”她说,声音很轻,“疼就疼。”

      梵阳氏愣住,然后笑了。他伸手,试探着,一点一点地,握住她的手。柳如烟没抽开,只是把手往他掌心里靠了靠。两只手交握着,一只温热,一只冰凉,在月光下十指交缠。

      恒山的雪落在他们肩上。

      远处,圣母殿的灯火幽绿,九根玄铁锁链在风中安静地垂着。偏殿的冰窗没关,风灌进去,把桌上的古书吹翻了一页,正好翻到“双修”那一面。书页哗啦啦地响,夜明珠的光落在上面,照着那两幅交缠的蛇鹤小图。

      而冰台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雪落满恒山。

      梵阳氏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她。

      “如烟。”

      “嗯。”

      “你那天在天宫说,拿整个天宫来换。你是认真的?”

      柳如烟看着漫天飞雪,没回答。但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梵阳氏低头看着交握的手,笑了。

      “那我也认真。”他说,“以后我帮你,把天宫欠你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柳如烟偏头看他。他的黑发被风吹起,白衣猎猎,站在月光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落在她殿前的雪地上,白羽沾着云端的霞光,眼睛亮得惊人。那时候她嫌他吵。

      如今她觉得,那声鹤唳,是她三百年里听过最好的声音。

      “走了。”她说,拉着他往山下走。

      梵阳氏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两人踩着雪往偏殿去,一深一浅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又像两只并肩的鹤。恒山的雪落下来,把脚印渐渐掩埋,但他们走过的路,已经留在那里了。

      偏殿的冰窗还开着,风把古书又吹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时,页脚有一行小字,是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写上去的,笔迹瘦硬,墨色极淡。

      “恒山雪落三千场,不及鹤唳一声长。”

      夜明珠的光照在那行字上,幽幽地亮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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