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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天宫问罪

      天宫在九霄之上,云海之巅。

      柳如烟和梵阳氏走了两日,翻过三座仙山,渡过两条天河,才远远望见天宫的正门。那门高逾百丈,通体白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凌霄”二字,笔力千钧,隐隐有雷光流转。门前站着两排天兵,甲胄森严,目不斜视。

      柳如烟在门前停下。

      她抬头看着那块匾额,想起母亲的话。烛阴一族当年与天界分庭抗礼,父亲死在战神手里,血脉被列为禁忌。三百年后,她站在这里,以罪人的身份。她深吸一口气,九霄之上的空气稀薄而冷冽,带着云层的潮意,和恒山不一样。但她站得很稳。

      梵阳氏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冰剑剑柄上。他的伪丹在胸口跳得沉稳,两日的赶路让他的经脉又凝实了几分,三成修为发挥出四成,勉强够用。他偏头看了一眼柳如烟,见她面色平静,便也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走。”柳如烟说,抬步迈过门槛。

      天兵没有拦他们。五百天兵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烛阴血脉,上古凶兽的余孽,哪怕只是一个化形三百年的女子,也足以让这些寻常天兵心生忌惮。

      穿过三道天门,便是天宫正殿。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仙家,三界各路神仙齐聚,比瑶池那次更多、更全。东海的龙王、南疆的妖王、西天的罗汉、北冥的散修,密密麻麻站了一地。柳如烟一眼扫过去,看见了人群中的敖渊,他站在东海龙宫的队伍里,面色复杂,目光躲闪。

      殿前高台上摆着三张玉座。正中坐着西王母,锦衣华冠,手中玉如意斜倚在扶手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左侧坐着一个老妇,满头银发,面容枯瘦,但双目炯炯,如鹰如隼。柳如烟认出了她——斗姆元君,北斗众星之母,上古正神中杀伐最重的一位。右侧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一身白衣,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剑。是昆仑仙君,慕寒的师尊。

      慕寒站在昆仑仙君身后。白衣胜雪,面容冷峻,和瑶池那日一模一样。他的目光扫过柳如烟,没有停留,像看一件死物。

      柳如烟的心口隐隐作痛。那里有一道疤,剑刺的疤,虽然被冰髓和内丹愈合了,但每逢阴雨还会发痒。此刻站在慕寒面前,那道疤又开始痒了。她攥了攥手,指甲掐进掌心,把那股痒意压下去。

      梵阳氏感觉到她的异样,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和慕寒之间。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白羽披风无风自动,像一面展开的翼。柳如烟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瑶池那天,他就是这样撞开人群,推开慕寒,接住她倒下的身体。那时候她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漫天的血羽。现在她看见了,他的背很宽,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恒山公主柳如烟,”西王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你可知罪?”

      柳如烟从梵阳氏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她抬头看向西王母,目光平静。

      “不知。”

      西王母笑了:“烛阴血脉,上古禁忌。你化形三百年,藏匿恒山,本就该自囚不出。但你踏出恒山,暴露血脉,惊扰三界,此其一。瑶池宴席,鹤帝独子为你闯下大祸,琉璃瓦碎,仙乐中断,此其二。恒山一战,天兵五百为你折损,此其三。三条罪状,你认不认?”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冽,像恒山冰泉。

      “第一条,我生来便是烛阴,血脉是父母给的,不是我自己选的。第二条,瑶池宴席上,是昆仑剑仙慕寒一剑刺穿我胸膛,我没招谁没惹谁。第三条,天兵五百打到我家门口,我自卫反击,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哗然。众仙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西王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偏头看了一眼斗姆元君,老妇面色不动,只是手中的念珠转得快了些。

      “伶牙俐齿。”西王母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能言善辩,最后死在战神剑下。血脉里的东西,改不了。”

      柳如烟心头一震。她父亲。她从未见过父亲,连画像都没有一张。母亲从不提,她也不敢问。此刻西王母轻描淡写地提起,像提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死人,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比剑更刺人。

      “我父亲,”柳如烟说,声音有些涩,“他犯了什么罪?”

      “他是烛阴的王。”西王母说,“烛阴一族统御北荒万妖,与天界为敌。他率妖众攻打天宫,兵败被杀。天道昭昭,邪不压正。”

      “攻打天宫?”柳如烟重复了一遍,“我母亲说,他是死在战神手里。母亲从没说过他攻打天宫。”

      西王母面色微变。

      斗姆元君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石磨过铁器:“恒山圣母说得没错。烛阴王当年确实没有攻打天宫。他死,是因为他不肯臣服,不肯把烛阴血脉交出来。”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西王母转头看向斗姆元君,目光里闪过一丝厉色,但斗姆元君没看她,只是盯着柳如烟。老妇的目光像刀,刮过柳如烟的每一寸皮肤,最后停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内丹在跳。

      “烛阴的血脉,天生能沟通阴阳两界。”斗姆元君缓缓说,“你父亲不肯交出血脉的秘密,所以死了。你母亲带你逃到恒山,自囚三百年,以为能藏住你。但你出来了,血脉暴露了。今日你若不死,三界的规矩就破了。”

      柳如烟听着这些话,像听一个陌生的故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的自囚,恒山的雪,三百年的安静,都是假的。母亲在藏她,像藏一件不能被发现的宝物。而西王母、斗姆元君这些人,从始至终要的都是烛阴血脉里的秘密。

      “所以,”柳如烟开口,声音冷下去,“你们要的不是我的命。你们要的是烛阴血脉里那个能沟通阴阳两界的秘密。”

      斗姆元君没有否认。

      “献出血脉,”她说,“可免一死。你父亲当年不肯,他死了。你母亲带你来恒山,藏了三百年。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这是天意。”

      柳如烟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极浅,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父亲不肯交,我母亲藏了三百年,你让我交?”她说,“烛阴一族就剩我一个了。我把血脉献出来,烛阴就绝了。你们要灭族,还让我自己动手?”

      斗姆元君手中的念珠停了。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众仙家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西王母的笑容彻底消失,玉如意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昆仑仙君坐在玉座上,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慕寒动了。

      他从昆仑仙君身后走出来,白衣如雪,手按剑柄。他走到殿前,站在柳如烟十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还是冷的,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冰雪,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指尖发白。

      “师尊,”慕寒开口,声音无波,“徒儿有一言。”

      昆仑仙君点头。

      慕寒转过身,面向斗姆元君和西王母。他的背挺得笔直,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

      “瑶池那日,徒儿奉师命刺她一剑。剑穿心脉,寒毒入体,本该死。”慕寒说,“但她活下来了。鹤族内丹续了她的命,冰髓修复了她的经脉。她活下来之后,没有回天宫寻仇,没有对昆仑动手。她回了恒山,安安静静养伤。”

      广场上更静了。

      “徒儿以为,”慕寒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烛阴血脉是否该灭,当看她做了什么,而非她生来是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昆仑仙君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慕寒。西王母手中的玉如意“啪”地一声拍在扶手上,斗姆元君的面色沉了下去。

      柳如烟看着慕寒的背影。白衣如雪,和瑶池那天一样。但此刻她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追逐的悸动。胸口那道疤还在痒,但仅仅是痒,像被蚊子叮了一口,过一会儿就忘了。

      她忽然想起梵阳氏。他站在她身侧,一直站着,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体温从衣料间透过来,热烘烘的。

      “慕寒,”斗姆元君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徒儿知道。”慕寒说,“徒儿在说,天宫欠恒山一个公道。”

      昆仑仙君站起来,脸色铁青:“慕寒!退下!”

      慕寒没动。他站在柳如烟和斗姆元君之间,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柳如烟,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柳如烟对上他的目光,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但她不在乎了。

      她转过头,看向梵阳氏。梵阳氏正瞪大眼睛看着慕寒,嘴巴微张,一脸不可置信。柳如烟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梵阳氏低头看她,她冲他摇了摇头。

      “不必。”她说。

      梵阳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和慕寒并肩站在一起,面向斗姆元君和西王母。

      “我,鹤帝独子梵阳氏,”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越响亮,像鹤唳九霄,“以鹤族血脉起誓,烛阴公主柳如烟,无罪。”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西王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斗姆元君的念珠重新转起来,越转越快。昆仑仙君面色变幻,目光在慕寒和梵阳氏之间来回扫视。东海龙王敖渊在人群中攥紧了拳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斗姆元君站起来。

      她的身形瘦小,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天宫正殿的空气都沉重了三分。北斗七星的光从她袖中漫出来,在头顶凝成一片星图,星光冰冷,压得在场众仙家喘不过气。

      “鹤帝独子,”斗姆元君开口,声音沙哑,“你父帝可知道你在此处?”

      “不知。”梵阳氏说。

      “你鹤族千年传承,因你一句话,便要葬送?”

      梵阳氏攥了攥拳头。他想起父帝在殿中摆弄棋盘的样子,想起父帝递给他的那只锦盒,想起母妃的心头血。他的胸口那颗伪丹跳得快了,热得烫人。但他没退。

      “鹤族千年传承,”他说,“传的是骨气,不是苟且。”

      斗姆元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不动。然后她转向柳如烟。

      “恒山公主,你的命是这只鹤救的,你的修为是靠他的内丹续的。若今日天宫执意要灭你,他拦得住?”

      柳如烟看着斗姆元君。老妇的目光像星图一样冷,但柳如烟在恒山的雪里活了三十年,比这更冷的东西她见多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和梵阳氏并肩站着,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梵阳氏低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他拦不拦得住,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我知道,烛阴一族就剩我一个了。我的血脉是父亲留下的,母亲藏了三百年才保住的。你们要,可以。拿整个天宫来换。”

      斗姆元君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抬手,星图在头顶旋转,北斗七星的星力汇聚成一道光柱,直直朝柳如烟劈下来。柳如烟松开梵阳氏的手,双手结印,冰蓝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面冰盾。星力砸在冰盾上,冰盾瞬间碎裂,柳如烟被震退数步,口中泛起血腥味。

      梵阳氏扑上来,白羽展开,半透明的鹤翼在她身前形成第二道屏障。星力余波打在他翅膀上,他闷哼一声,白羽上渗出细密的血珠。

      “梵阳氏!”柳如烟喊了一声。

      他回头冲她笑,嘴角有血:“没事,翅膀硬。”

      斗姆元君的第二道星力已经蓄好了。她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北斗七星连成一线,星光凝成实质,像一柄光剑,直刺柳如烟。梵阳氏双翼合拢,把柳如烟裹在怀里,背对着那道光剑。

      “不要!”柳如烟挣扎。

      “别动。”梵阳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我答应过你,挡在你前面。”

      光剑刺穿鹤翼的那一刻,梵阳氏闷哼一声,浑身一震。柳如烟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是他的血。她的身体僵住,心脏猛地收缩,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炸开了,冰蓝的灵力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汹涌。

      她化蛇了。

      三百年了,她第一次在人前化出真身。冰蓝的蛇鳞覆盖全身,蛇尾长达数丈,烛阴的本相在星光照耀下显出巨大的阴影。她仰头嘶鸣,声波震得殿前广场上的仙家纷纷后退。冰蓝的灵力从她体内爆发,凝成一道巨大的冰柱,迎着斗姆元君的星图撞上去。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天地变色。

      星图碎裂,冰柱崩解。柳如烟被反震之力撞飞出去,撞碎了殿前的白玉栏杆,滚落在台阶下。她化回人形,白衣上全是血,鳞片的痕迹在皮肤上若隐若现。她挣扎着抬头,看见斗姆元君站在原地,面色苍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烛阴的本相,”斗姆元君缓缓说,“果然不凡。可惜你修为太浅,撑不了多久。”

      她抬手,星图重新凝聚。但这一次,没等她出手,一道白影从侧面冲出来,撞在斗姆元君身上。是梵阳氏。他浑身是血,白羽凌乱,胸口一个血洞贯穿前后。但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伪丹祭出来,赤红的光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只小小的鹤影,一头撞进斗姆元君的星图中央。

      伪丹自爆。

      轰的一声,星图再次碎裂,斗姆元君被震退三步,面色终于变了。梵阳氏的伪丹碎成漫天光点,他的身体从半空坠落,像一只折翼的鹤,摔在柳如烟面前。

      “梵阳氏!”柳如烟爬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在变轻,像羽毛一样轻,白羽从皮肤下渗出来,人形在消退。他在变回一只普通白鹤,失去所有修为的白鹤。

      “别……别哭。”他抬手,指尖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泪,烛阴三百年不流的泪,此刻流下来了,滚烫的。

      “你疯了,”柳如烟抱着他,声音在抖,“伪丹自爆,你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没事,”梵阳氏笑,嘴角的血沫涌出来,“我本来就是鹤。变回鹤挺好的,你以后养我。”

      柳如烟把他抱紧了。她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冰蓝和赤红交织,在白玉台阶上洇开。斗姆元君的星图碎了,她站在碎裂的星光里,面色铁青。西王母攥着玉如意,指节发白。昆仑仙君沉默不语,慕寒站在人群中,手指攥着剑柄,攥得骨节咯咯响。

      广场上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的身影从天而降。

      恒山圣母落在殿前,银甲覆身,冰枪拄地。她身后跟着九根玄铁锁链,锁链上覆着恒山万年的寒冰,冰纹在九霄的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扫了一眼广场上的仙家,最后目光落在斗姆元君身上。

      “斗姆,”圣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要烛阴血脉的秘密,问过我没有?”

      斗姆元君面色微变。

      “你藏了她三百年,”斗姆元君说,“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是天意。”

      “天意?”圣母笑了,“我夫君当年说,天道不公,他便反了。我藏了三百年,今日不藏了。你要烛阴血脉,可以。先问我的枪。”

      冰枪一震,万年寒冰的冷意席卷整个广场。众仙家齐齐后退,连斗姆元君的面色都凝重了几分。西王母站起来,玉如意指着圣母:“恒山圣母,你立过誓,不涉三界事!”

      “你们打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怎么不提誓?”圣母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女儿被刺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誓?”

      西王母噎住。

      圣母转过身,冰枪横扫,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弧线之外,冰层蔓延,把殿前白玉地面覆上一层薄冰。她站在冰层中央,银甲凛冽,长发在风中扬起,像一尊从上古走来的战神。

      “今日,”圣母说,“谁动我女儿,我灭谁满门。”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斗姆元君看着圣母,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星图,念珠重新挂在腕上,面色恢复平静。

      “恒山圣母,”她说,“你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那就保一时。”圣母说。

      斗姆元君转身,星图消散,北斗的光隐入云层。她走回玉座,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西王母脸色铁青,但没再开口。昆仑仙君松了口气,坐回玉座,手指不再敲扶手上。

      广场上的仙家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退后,有人低声议论。敖渊在人群中看着柳如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柳如烟抱着梵阳氏,圣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银甲上的寒冰之气拂过梵阳氏的白羽,他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圣母,咧嘴笑了笑。

      “圣母大人,”他哑着嗓子说,“我翅膀断了。”

      圣母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覆在梵阳氏胸口的血洞上,冰蓝灵力涌入。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白羽重新凝实了些,但人形依旧维持不住,鹤形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命保住了,”圣母说,“修为没了。以后就是一只普通的白鹤。”

      梵阳氏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挺好。”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眼泪滴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见她哭,慌了,抬手去擦她的眼泪。鹤翼从手臂上冒出来,半透明的,没有羽毛,光秃秃的翅膀笨拙地蹭着她的脸。

      “别哭啊如烟,”他手忙脚乱,“我真没事,变回鹤也挺好的,以后你骑着我飞……”

      “闭嘴。”柳如烟说。

      梵阳氏闭嘴了。但他的手没缩回去,那对光秃秃的鹤翼笨拙地拢着她,像一只不会飞的鸟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慕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指尖有血,是自己攥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痕,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走出广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抱着梵阳氏,恒山圣母站在他们身后,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一幕像一幅画,铭刻在他眼底。他移开目光,大步离去,白衣消失在九霄的云层里。

      而广场上,柳如烟把梵阳氏扶起来。他维持不住人形,索性彻底化回鹤形,一只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白鹤。他扑腾着光秃秃的翅膀,跌跌撞撞站起来,用喙蹭了蹭柳如烟的手背。

      柳如烟低头看着这只白鹤。他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她想起三百年里,那个日日蹲在洞口送玉匣的白衣少年,想起那些被她嫌“吵”的鹤唳声,想起他在瑶池血羽漫天的疯魔。

      她伸手,摸了摸白鹤的脑袋。白鹤眯起眼,往她掌心里蹭。

      “傻子。”她说。

      白鹤扑棱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鹤唳,在九霄的天宫正殿前回荡。

      恒山圣母站在他们身后,收起冰枪,看着女儿和那只白鹤,嘴角弯了弯。

      “走了,”圣母说,“回家。”

      柳如烟点头,抱着白鹤,跟在母亲身后。九根玄铁锁链在风中呜咽,冰层从殿前一直蔓延到天门之外,像一条回家的路。

      天宫在他们身后合拢,白玉门缓缓关闭。西王母站在瑶池边,看着天门方向,手中的玉如意碎了一道裂痕。斗姆元君闭着眼,念珠转得极慢。昆仑仙君沉默不语。

      而九霄之下,恒山的雪又下起来了。柳如烟抱着白鹤走在雪地上,白鹤缩在她怀里,光秃秃的翅膀盖着她的手臂。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鹤嘴搭在她手腕上,呼吸均匀。

      她收紧手臂,把白鹤抱得更紧了些。

      雪落无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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