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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天兵压境

      雪停了。

      柳如烟推开偏殿的冰窗时,看见恒山上空的云层不对劲。那些云压得极低,黑沉沉的,翻涌着,像被什么力量驱赶。风里有铁锈的味道,混着雷部特有的焦灼气息。她眉心一跳,把窗合上,转身去拿挂在壁上的冰剑。

      梵阳氏还在睡。伪丹初凝,身体尚在适应,夜间总是睡得很沉。柳如烟没叫醒他,轻手轻脚走出偏殿,往圣母殿去。

      圣母已经站在殿前了。

      她穿着那身银白的战甲,长发束起,手中握着一柄冰晶长枪。九根玄铁锁链在风里剧烈摇晃,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圣母看着天际,面色平静,但握枪的手背上青筋隐隐。

      “母亲。”柳如烟走到她身侧。

      “西王母派人来了。”圣母的声音很淡,“雷部、火部、斗部,三路天兵,五百之数。领兵的是雷部正神辛环。”

      柳如烟握剑的手紧了紧。五百天兵,三路合围,这是灭门的气势。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把胸口那点慌乱压下去。

      “他们冲我来的。”她说。

      圣母没否认。她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怕不怕?”

      “不怕。”柳如烟说。这是真话。三百年的蛇生,她最擅长的就是等。等猎物,等时机,等命运。如今命运来了,她不怕。

      “好。”圣母点头,枪尖往地上一顿,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去把你那只鹤叫醒。今日恒山,让他们看看烛阴一脉的骨头。”

      柳如烟转身往回走。走到偏殿门口时,听见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从里面被推开,梵阳氏探出头来,头发散着,衣领歪着,一脸没睡醒的茫然。他看见柳如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她手中的冰剑和她的表情,那点困意瞬间没了。

      “出事了?”他问。

      “天兵到了。”柳如烟言简意赅,“五百,三路,雷部辛环领兵。”

      梵阳氏脸色变了。他快步出来,抬头看天。黑云已经压到了恒山半腰,云层中隐约可见雷光闪烁,天兵甲胄的反光像密密麻麻的碎星。他数了数,的确五百上下。他攥了攥拳头,伪丹在胸口跳动,三成修为,聊胜于无。

      “你站我后面。”他说,往前迈了一步。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动。

      “梵阳氏。”

      “嗯?”

      “三成修为,你站我前面做什么?”她绕过他,往殿前走,“去拿你的剑。我教过你冰剑的起手式,别告诉我忘了。”

      梵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去偏殿取了那柄柳如烟给他打的冰剑,跟在她身后。冰剑是恒山寒冰铸的,剑身上有烛阴的冰纹,他握在手里,伪丹跳动得更快了,好像那颗丹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这把剑。

      圣母站在殿前最高处,冰枪横握。柳如烟和梵阳氏分立两侧。身后是圣母殿,再往后是恒山群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兵压境,黑云低垂,雷光在云层中游走。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柳如烟动了。

      她没化蛇形。三百年了,她以人形示人,以恒山公主的身份活着,如今要战,她依旧以人形战。冰剑出鞘,剑光清冽,迎着雷光劈上去。雷光在半空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电蛇,散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梵阳氏紧随其后。他的剑法笨拙,远不如慕寒那般凌厉,但胜在快。鹤族本就以速度见长,失了内丹之后,他对风的感应反而更敏锐了。冰剑在他手中化出层层叠叠的剑影,像鹤羽翻飞,扰乱了天兵的第一波攻势。

      圣母没有出手。

      她站在殿前,枪尖点地,目光越过战场,落在天兵阵列后方。那里有一道身影,金甲覆身,手持双锤,面如赤铜,正是雷部正神辛环。辛环也在看她,目光沉沉,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在等。

      圣母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柳如烟力竭,等烛阴血脉的妖气暴露在雷部天兵面前。雷部正神的锤下,最克阴寒妖物。

      柳如烟也察觉了。她的冰剑刺穿了一个天兵的甲胄,冰蓝灵力灌入对方经脉,那兵士惨叫着退开。但更多天兵涌上来,车轮战,消耗战。她回头看了一眼圣母,圣母依旧没动,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让她动。

      柳如烟咬牙,继续战。梵阳氏在她身侧,白羽翻飞,冰剑横挡,替她挡下了侧翼的偷袭。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伪丹跳得越来越快,三成修为在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中撑不了太久。但他咬着牙,死死守在她身侧。

      “如烟!”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雷声淹没。

      柳如烟回头,看见一个天将从斜刺里杀出,一□□向梵阳氏后心。她来不及多想,冰剑脱手,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击中那枪尖。枪尖偏了半寸,擦着梵阳氏的肩甲划过去,割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

      梵阳氏踉跄了一步,反手一剑逼退那偷袭的天将,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没事,皮外伤。”

      柳如烟没笑。她手一伸,冰剑飞回掌心,剑身上沾了梵阳氏的血,那血珠在冰面上滋滋作响,竟然在微微发烫。她愣住了。鹤族的血是烫的,但烫到能灼伤冰面,只有一个可能——梵阳氏的伪丹在燃烧。

      他在拼命。

      柳如烟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天兵阵列忽然分开。辛环动了。

      双锤交击,雷光炸开,天地变色。辛环从阵列后方飞身而出,双锤裹挟着万钧雷霆,直直砸向柳如烟。那雷光太盛,太烈,柳如烟的冰蓝灵力在雷光面前相形见绌,像雪遇沸水,瞬间被压制。

      梵阳氏扑过来,挡在她身前。

      “梵阳氏!”柳如烟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自己迎上去。冰剑举起,剑身上所有的冰纹同时亮起,烛阴血脉在这一刻全力爆发,阴寒之气凝成一道冰蓝光柱,迎着辛环的双锤撞上去。

      轰。

      冰与雷在空中炸开,碎冰四溅,雷光消弭。柳如烟被震退数步,冰剑上出现裂纹,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滴落。但辛环也退了一步,双锤上覆了一层薄冰,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烛阴血脉,果然不凡。”辛环开口,声音像雷声在瓮中滚动,“可惜了。”

      “可惜什么?”柳如烟站定,冰剑拄地,血从虎口滴在雪上,触目惊心。

      辛环没有回答。他举起双锤,雷光再次凝聚,比方才更甚。他身后的五百天兵同时举起了武器,雷部、火部、斗部,三路合围,杀气腾腾。

      圣母终于动了。

      冰枪横扫,一道银白的弧光从殿前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战场。弧光所过之处,天兵的动作齐齐一滞,雷光被压下去半寸。圣母从殿前走下,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步步生莲,冰莲。

      “辛环。”圣母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雷声,“你打我恒山,是西王母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辛环双锤停在半空。他看着圣母,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犹豫,随即恢复冷硬:“三界仙家共议,烛阴血脉不容于世。恒山圣母,你当年立誓自囚恒山,不涉三界事。如今你女儿踏出恒山,坏了规矩。”

      “她是我女儿,不是犯人。”圣母继续走近,冰枪拖在身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你们在瑶池设局刺她,我还没找西王母算账。今日倒好,打到我家门口来了。”

      辛环沉默了一瞬。圣母已经走到他面前十步之内,冰枪上银光流转,整个恒山的寒气都在向她汇聚。辛环感觉到自己的雷光在变弱,空气里的寒意越来越重,重得连雷法都凝滞了。

      “圣母,”辛环沉声说,“我不想与你动手。”

      “那就带着你的人走。”圣母说。

      辛环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柳如烟和梵阳氏。柳如烟站在雪地上,虎口的血已经冻住了,冰剑上的裂纹在缓慢愈合,那是冰髓的修复之力。梵阳氏站在她身侧,肩甲上的伤口也在结痂,他手里还握着那柄冰剑,指节发白。

      辛环移开目光,看向圣母。

      “我走可以。”他说,“但西王母不会罢休。下一次来的,就不只是我了。”

      “来多少,我接多少。”圣母说。

      辛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锤,双锤交击一声,身后五百天兵齐齐后退。黑云开始消散,雷光隐去,天光重新落下来,照在恒山雪白的峰顶上。

      “三日。”辛环最后说了一句,“西王母给恒山三日。三日后,若恒山公主不亲自去天宫领罪,天兵还会再来。届时,来的就是斗姆元君。”

      他转身,带着五百天兵离去。黑云退散,恒山重归寂静。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圣母的银甲上,落在柳如烟的冰剑上,落在梵阳氏流血的肩上。

      圣母转身,看着柳如烟。

      “三日。”她说。

      柳如烟拄着剑站起来。虎口的伤还在疼,但经脉里的灵力尚有余力。她看着母亲,目光平静。

      “我去。”她说。

      梵阳氏一步跨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去什么你去!斗姆元君,那是上古正神,你去了还能回来?”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抓住她手腕的手。他的手在抖,指缝里还有血,他自己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想起瑶池那天,他从天而降,推开慕寒,接住她。那时候她的手是冷的,他的眼泪是烫的。

      “梵阳氏,”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西王母要的是我。我去领罪,恒山就没事。”

      “你领什么罪?你做了什么?”梵阳氏的声音哑了,“你是妖,你是烛阴,这是你的血脉,你的出身,你有什么罪?”

      柳如烟没回答。她看向圣母。圣母站在雪地里,银甲上覆了薄薄一层雪,冰枪拄在身侧,目光沉静。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柳如烟,像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

      “母亲,烛阴一族当年为什么凋零?”她问。

      圣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上古时,烛阴一族统御北荒万妖,与天界分庭抗礼。后来天界出了个战神,斩了烛阴的首领,立下规矩——妖不得称王,兽不得化神。烛阴血脉被列为禁忌,见者当诛。你父亲就是死在那条规矩下。”

      柳如烟第一次听母亲提起父亲。她愣住。

      “你父亲是烛阴最后一任王。”圣母说,“他死的时候,你还没出壳。我带你逃到恒山,自囚于此,立誓不涉三界事,才保住了你。这三百年,你活在恒山的雪里,安安静静地长大,我以为你能一直安静下去。”

      圣母顿了顿,看向梵阳氏。

      “但这只鹤闯进来了。你动了心,你走出了恒山,你的烛阴血脉在三界面前暴露。西王母认出了你,辛环认出了你。三界的规矩,容不得你。”

      柳如烟攥紧了冰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愈合,但她的手在抖。

      “所以我只能去。”她说。

      “不。”梵阳氏挡在她面前,白羽竖起来,像一只护雏的鹤,“我跟你一起去。”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肩甲上还有血,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想起他在冰髓洞里泡着的时候,想起他每天辰时等在殿前的样子,想起他剜出内丹时咬着牙的沉默。

      “你去添乱。”她说,语气冷下来,“斗姆元君面前,你那三成修为能做什么?”

      “我能挡在你前面。”梵阳氏说,声音很稳,“跟修为没关系。我是鹤,你是蛇。我翅膀硬,替你挡几道雷还是可以的。”

      柳如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偏开脸,看着恒山的雪。雪落得很密,把刚才战斗的痕迹一点点掩埋。天兵的足迹、雷光的焦痕、冰剑的碎屑,全被雪盖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圣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吧。”她说,“你们一起去。”

      柳如烟转头。圣母已经收起了冰枪,银甲上的雪被她拂落。她站在殿前,身形挺拔,像恒山最高的那座峰。她看着柳如烟,目光里有她从没见过的柔软。

      “你父亲当年跟我说,烛阴的血脉不是罪。你的出身,你的来处,都不是罪。”圣母说,“但你要自己去证明这件事。去天宫,当着三界仙家的面,告诉他们,烛阴的骨头有多硬。”

      柳如烟眼眶发烫。烛阴不会流泪,但此刻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硬生生压回去。她点头,郑重地,深深地。

      “我去。”

      梵阳氏在旁边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一蛇一鹤,一冷一热,在恒山漫天的雪里,像两棵并肩的树。

      “如烟。”他叫她。

      “嗯。”

      “去天宫之前,我想吃碗面。”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傻气,“山下那家面馆,你上次说好吃的,我们去吃一顿。”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但梵阳氏看见了。

      “好。”她说。

      圣母目送他们下山。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雪往山下去。柳如烟走在前面,梵阳氏跟在后面,脚步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半山腰时,梵阳氏忽然伸手,拉住了柳如烟的手。柳如烟没抽开,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只手交握着,一只手白,一只手冷,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

      圣母收回目光,转身回殿。九根玄铁锁链在风中呜咽,殿内夜明珠的光幽绿如初。她走到冰镜前,伸手拂过镜面。镜中映出恒山脚下的雪路,两道身影正渐行渐远。

      “去吧。”她低声说,“去让他们看看,烛阴的骨头。”

      冰镜中的雪越下越密,渐渐模糊了那两道身影。圣母收回手,走到殿中那盘棋前。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胜负未分。她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

      “啪。”

      子落无声。

      恒山的雪,还在下。但山下的路上,两行脚印正往远方延伸,一深一浅,紧紧挨着,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又像两只并肩的鹤。

      而远在九霄之上的天宫里,西王母站在瑶池边,手中捏着一封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恒山公主已启程,鹤帝独子随行。

      西王母把密报递给身侧的青鸟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就好。”她说,目光落在瑶池千亩金莲上,“斗姆元君那里,安排好了吗?”

      青鸟使躬身:“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后,天宫正殿,三界仙家齐聚。”

      西王母点头,把手中玉如意往池中一抛。玉如意沉入金莲之间,惊起涟漪无数。

      “烛阴血脉,始于北荒,终于瑶池。”她轻声说,“三百年了,该了结了。”

      池中金莲摇曳,莲心夜明珠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瑶池之外,天兵天将往来如织,云海翻涌,雷光隐隐。三日后,天宫正殿,一场大戏正要开场。

      而通往天宫的路上,柳如烟和梵阳氏正并肩走着。山下那家面馆的旗子在风里晃,面香飘出来。梵阳氏拉着柳如烟的手,加快了脚步。

      “快点,天快黑了。”他说。

      柳如烟被他拽着,跟在后面。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际。九霄之上,云层翻涌,隐约可见天宫的轮廓,像一座悬在空中的巨城。三日后,她要去那里。当着三界仙家的面,证明烛阴的骨头有多硬。

      她攥紧了梵阳氏的手。

      他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虎牙,傻里傻气的。

      “怕不怕?”他问。

      柳如烟摇头。

      “不怕。”

      面馆的旗子在风里呼啦啦地响。两人走进去,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梵阳氏呼噜呼噜地吃,柳如烟慢慢挑着面条。面汤是骨汤,熬得浓白,她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和恒山的冰泉完全不一样。

      但也不错。

      她抬头,看见梵阳氏嘴角沾了面汤,正冲她傻笑。她伸手,用拇指替他擦掉。梵阳氏愣住,然后耳朵红了,低头猛吃面。

      柳如烟收回手,继续挑面条。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

      窗外,恒山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晴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而更远处,九霄之上的天宫,云层翻涌如沸。

      三日后,那里有一场大戏。

      但此刻,面馆里只有两碗面,两个人,和一双交叠在桌上的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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